第30章
天才少年
訓練場比山門一帶更開闊些,風從山裡兜了一圈再灌進來,帶著草葉和木頭曬久了的氣味,把操場中央被放開的魔鬼魚咒靈吹得輕輕鼓動,遠遠望去,有幾分祭典攤位上劣質風箏的淒涼神態。
一路響過來的警報還未徹底停歇,尾音時長時短地掛在高專上空,儘職儘責,相當煩人,惹得回廊,看台底下陸續站了些人。
夏油傑走到場邊時,肩背卻自覺繃緊了些,眼前的咒靈並不陌生,真正陌生的是被許多人一同注視的時刻,從前藏了很多年的異常忽然被人放到日光下麵。他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回過頭徑直落向五條悟。
五條悟白發被風吹得略亂,見他望過來,便抬手在他發頂揉了一把,
“先別急著盯著咒靈,先看看你自己,”他稍稍俯身,在夏油傑耳邊說道,“把注意力往身體裡麵收,去找你平時見到咒靈時最先浮上來的感覺,不用替它取名字,也不用急著弄明白原理,先讓咒力流動起來。”
夏油傑輕輕點了點頭。
五條悟的手還停在他頭頂,掌心的溫度順著發絲一點點壓下來。
“先感受咒靈身上的波動,再去分辨你身體裡哪一部分會對它起反應,牽引感,吞沒感,壓製感,哪一種先出現,就順著哪一種往下走,憑本能施術就好。”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夏油傑被五條悟微微的鼻息弄得脖子發癢。
“如果覺得不舒服,立刻停下喊我,不要害怕,我的速度會比它更快。”
夏油傑心口浮動不定的緊張忽然便沉成一塊溫熱而結實的石頭,壓住了亂七八糟的心緒,也讓人有餘裕在這樣的當口,生出一點別的的念頭:他不想讓五條悟失望。
五條悟從他眼神裡看出了些許鬆動,手指在他發頂又輕輕按了一下,“去吧。”
夏油傑吸了口氣,轉身朝操場中央走去。
鞋底碾過砂土,魔鬼魚咒靈察覺到有人逼近,原本攤在地上的身體慢慢鼓起,邊緣起伏著抖動,尾端還係著蝴蝶結的細長部分抽動了一下,於是整副凶相之上,平白添出一種十分不成體統的滑稽,叫人很難立刻生出敬畏。
熊貓蹲在稍遠一點的欄邊,圓滾滾的身體壓低了,湊到家入硝子旁邊嘀咕,“那蝴蝶結到底誰係的,好難看。”
家入硝子叼著煙,“還能有誰這麼惡趣味。”
夜蛾正道站在另一側,臉色依舊很沉,視線一直鎖在夏油傑身上。
廊下聚來的學生裡,有人認出了五條悟,低聲交談時語氣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居然真是五條先生親自帶來的。”
“聽說還讓校長和硝子老師都來了。”
“那孩子是誰?”
“新生?”
“新生哪有這種排場,五條先生護得跟寶似的,據說還要親自教。”
“…五條悟當老師嗎,好難想象。”
最後那句飄進風裡,落到五條悟耳邊時,男人很有閒心地側了側頭,對著聲音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旁邊一位輔助監督看見他這副神態,臉上的表情立刻複雜了幾分,已經在心裡替之後的報告措辭發愁,畢竟“重點觀察對象”與“五條悟親自關照的人”放在同一頁紙上,怎麼看都一封寫給麻煩本人的邀請函。
操場中央,夏油傑已經在咒靈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隻咒靈身上之前有咒具束縛,現在身上隻有一個蝴蝶結,釋放出的咒力比低級咒靈濃重太多,空氣驟然變得黏膩,仿佛潮濕的棉絮緩緩覆上來,那股令人不適的波動裹上來時,體內某個熟悉的部分也隨之輕輕一動,猶如長久閉鎖的門後,有什麼東西被外頭的動靜敲醒,隔著門板應了一聲。
夏油傑垂下眼,依著五條悟方才的話,把心神往裡收。
從很小的時候起,這些東西對他而言便從不隻是恐懼,它們是別人看不見卻始終貼在世界表麵的暗紋,平日裡藏得細碎,到了情緒翻湧人群擁擠的地方,便會大把大把地顯出來,像黴斑,像潮水,他這麼多年學會的,除了躲除了裝看不見,便是分辨其中哪些會撲上來,哪些又會在自己靠近時,生出近乎被吸引的震顫。
如今震顫出現了。
前方的魔鬼魚咒靈緩慢扇動著邊翼,咒力在它周身翻滾,漆黑的紋路若有若無地浮現出來,與此同時,夏油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咒力沿著經絡一點點流動,仿佛黑暗裡垂下了一根線,一頭係在咒靈身上,另一頭早早便埋在了他的掌心。
五條悟站在場邊,看著夏油傑肩膀的線條由緊轉緩,笑意越來越明顯。
術式的探索隻能靠術師本人探索,尤其咒靈操術這種術式,太貼近使用者本人的感知與欲望,旁人若在這時候插手,效果大約隻會和在別人心裡硬塞一雙不合腳的鞋差不多,勉強走得動,姿勢卻難看,還容易摔。
夏油傑緩緩抬起手。 掌心朝向咒靈時,空氣中的咒力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魔鬼魚咒靈察覺到危險,整個身體忽然彈起,邊翼一掀,帶著濃重的惡意朝前撲來,黑影當空壓下的一瞬,場邊有幾個人呼吸都緊了緊,熊貓甚至已經半蹲起身,夜蛾正道的目光也驟然沉了下去。
少年站在原地,一直溫和安靜的眸光在那一刻安靜得近乎冷硬,掌心前方的咒力迅速凝聚,無形的漩渦在空氣裡張開,前撲的咒靈便在距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猛地一滯,掙紮、翻扭、尖嘯,黑氣一層層向內塌縮,龐大的形體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強行壓縮,邊翼卷曲,尾端抽搐,可憐的蝴蝶結也跟著顫巍巍地打了個旋,最後一並被拖進看不見的力量裡。
操場上的風忽然靜了一瞬,下一刻,一顆漆黑渾圓的咒靈玉,安靜地落進了夏油傑手中。
圍觀的人群沉默了幾息,接著,細碎的吸氣聲才陸陸續續響起來。
“居然成功了…”
“真的是咒靈操術。”
“二級咒靈居然就可以直接吸收…他絕對有一級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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