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你是心甘情願的,不用你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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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妻打來電話。
“你女兒偷了家裡三萬塊錢,輟學了,跟著一群社會青年混日子。”
“她已經徹底廢了,我管不了。但是那三萬是我女兒的留學定金,你趕緊賠過來!”
六年前離婚,女兒被判給了前妻。
女兒跟著前妻在江城讀書,每個月生活費我都超額支付。
每月八千,學費另外給。
她怎麼可能去偷錢?
我定了最早一班飛機連夜趕回去。
淩晨兩點,我沒在酒吧和網吧找到女兒,卻在城北快遞分揀站看見了她。
她穿著不合身的舊工服,右手纏著滲血的膠帶,正彎腰拖一隻比她還高的貨籠。
看見我,她慌忙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嗓音破碎。
“還差兩千三,你讓周成慧再寬限幾天。”
“我一定會把你生我的錢,還乾淨。”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疼得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往回縮。
膠帶下不隻是劃傷,掌根腫得發亮,手背還有一片發紫的淤青。
“誰跟你說,你欠我錢?”
周語別開臉:“你不用演。周成慧說了,你每個月給的錢,是當初不要我的補償。現在你後悔了,要一筆筆收回去。”
“她讓我每月還三千,等還清了,我就不欠你們任何人。”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鑿穿,我半晌才喘上一口氣。
領班過來趕人。
我把周語護到身後:“她十六歲,你們為什麼讓她上夜班?”
女人打量我兩眼,不耐煩地說他們隻看身份證複印件,入職資料上寫著十八歲。
我要求看資料,她推我,讓我別鬨。
我直接報了警。
等待期間,周語一直低著頭。
她小聲求我:“別把事情弄大,我今天走了,這個月工資就拿不到了。”
我忍不住皺眉:“你的手都成這樣了,還惦記工資?”
“這是許筱出國的定金。”
她說得理所當然,“湊不上,周成慧會把我放在爺爺那裡的東西全扔了。”
“那三萬到底怎麼回事?你拿過嗎?”
“沒有。”
周語搖頭,“許銘說他放在抽屜裡的現金丟了,認定是我偷的,不準我報警,隻讓我出去打工還。後來有一次,我聽見他和周成慧吵架,才知道那三萬根本沒取出來。他們隻是急著給許筱湊留學定金。”
我怔住:“你爺爺的東西在哪兒?”
“一隻舊木箱。他去世前留給我的。”
我爸在我們離婚後的第二年病逝。
他臨終前還拉著我的手,讓我無論如何別和周語斷了聯係。
可我連他留給孩子的東西被人扣住都不知道。
警察和勞動監察的人先後趕來。
核過年齡後,周語被帶離分揀線,負責人答應第二天結清工資、配合調查。
從園區出來,她站在雨棚下,不肯上我的車。
“你回去吧,周成慧說你已經有新家庭了。你把我拖回去,隻會讓大家都麻煩。”
我愣了一下,“我沒有再婚,也沒有別的孩子。”
她終於看向我,眼底卻是一片冷的:“那你為什麼六年不接我電話?”
我啞住了。
她念出一串號碼,前麵都對,最後四位卻和我的號碼完全不同。
“我打過很多次。剛開始是空號,後來有人接了,說不認識你。”
“我給你寫過信,也寄回你原來的公司。周成慧說信被退回來了。”
“我十三歲發高燒,求她給你打電話。她把你的微信給我看,你說工作忙,死不了就別煩你。”
雨聲很大,我卻清楚地聽見自己心底有什麼碎掉了。
我解鎖手機,把號碼、住址和這些年的轉賬記錄全放到她麵前。
每月八千,六年七十二個月。
十二筆學費,六筆保險費,還有冬令營、補習班、生日禮物。
合計九十六萬三千四百二十元。
“周語,這些錢全是給你的。”
“我從沒讓你還,也從沒發過那種話。”
她的目光停在轉賬備注上。
去年九月的那一筆,備注寫著:周語高一上學期學費,三萬八千元。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比哭還難聽。
“去年九月,我沒有上高一。”
“周成慧說你已經停了生活費,家裡供不起兩個孩子。許筱要讀國際學校,我應該懂事一點。”
“那時候,我已經在汽修店當學徒了。”
醫院拍片的結果是軟組織挫傷,右手無名指有一道已經錯位愈合的舊裂傷。
醫生問怎麼弄的。
周語說,三個月前卸貨時被鐵架砸過。
老板嫌去醫院貴,用兩百塊私了,她拿了錢,回去交給周成慧。
除此之外,她還有中度貧血和長期飲食不規律引起的胃炎。
護士給她輸液時,她看著我刷卡,忽然問:“這些以後也算在我欠的錢裡嗎?”
我背過身,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不敢哭出聲,隻能借著接水的動作擦乾淨。
回到床邊時,我告訴她:“從今天開始,你一分錢都不欠。該還錢的人不是你。”
她沒有回答。
淩晨四點,她在病床上睡著了。
眉頭一直皺著,左手還死死攥住那隻裝著工資零錢的塑料袋。
我坐在走廊,給她原來的初中班主任打電話。
號碼是從學校公眾號舊名單裡找到的。
我本來沒指望這個時間有人接,電話響到第五聲,那頭卻傳來一個男人警覺的聲音。
我說明身份後,他沉默了足有十幾秒。
“你真是周語爸爸?”
“這些年,學校聯係的那個許先生,不是你?”
我的手一點點變冷。
班主任姓蔣。
他告訴我,周語初中三年成績一直在年級前十,中考考了六百八十二分,完全能進江城一中。
可填誌願前,周成慧突然到學校,說家裡困難,不打算讓孩子繼續念。
蔣老師幾次上門勸阻,都是許銘接待。
他自稱是我,說親生父親已經同意讓周語學技術。
“我們照檔案裡的電話給你打過。接電話的人說,他沒有叫周語的女兒,還罵我們是騙子。”
“後來周語偷跑回來找我,說想用獎學金讀書。我幫她聯係了一中,學校也答應減免一部分費用。”
“可開學第三天,她媽就來辦了退學。”
“周語跪在辦公室門口,抱著她媽的腿不肯走。”
蔣老師說到這裡,聲音發顫。
“她媽當著那麼多老師和學生的麵扇了她一巴掌,說,你爸都不要你了,你裝給誰看?”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在醫院走廊失聲痛哭。
天亮後,蔣老師趕到醫院,帶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裡麵是周語的獲獎證書、錄取通知書複印件,還有三封沒有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的地址,全是錯的。
周語醒來,看見蔣老師,終於有了一點十六歲孩子該有的委屈。
她叫了一聲老師,把臉埋進被子裡,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蔣老師摟住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我站在一旁,沒有上前搶這個擁抱。
六年裡,在她最需要大人的時候,真正站在她身邊的人不是我。
這份虧欠,不會因為我轉過九十六萬就消失。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我在趕來醫院的路上,已經把這些年收到的繳費憑證全部發給律師,請他連夜向學校核驗。
他告訴我,第一批結果出來了。
“你保存的十二張學費票據,至少有九張是偽造的。”
“剩下三張確實出自學校,但學生不是周語。”
我握緊手機:“是誰?”
律師停頓了一下。
“許筱。你前妻的繼女。”
病床上,周語剛哭累了,眼角還掛著淚。
她十六歲,讀書的錢被人拿去給另一個孩子鋪路,自己卻在快遞站用一雙受傷的手償還所謂的“出生債”。
我望著她,聲音平靜下來。
“繼續查。”
“這九十六萬到底去了哪裡,我要他們一筆一筆,當著周語的麵說清楚。”
周語出院後,我先帶她去了酒店。
餐廳有早餐自助,她隻拿了一碗白粥和一隻雞蛋。
我給她夾了小籠包,她下意識問多少錢。
我回答:“房費裡含早餐。”
她這才慢慢吃起來。
臨走時,她趁我不注意,用紙巾包了兩隻饅頭塞進口袋。
我看見了,什麼也沒說,在路過麵包區時拿了一個紙袋,把牛奶、麵包和水果裝好遞給她。
“酒店允許帶。中午餓了吃。”
她接過去,耳朵一點點紅了。
吃過飯,我給她買手機、補辦銀行卡,又去分揀站結工資。
財務拿出一張表,顯示周語入職四個月,每月工資六千五。
可她的銀行卡流水裡,每次到賬不到十分鐘,錢就被轉進周成慧的賬戶。
轉賬備注是:償還撫養費。
周語解釋,她的卡和支付密碼都在周成慧手裡。
自己每天隻留二十塊飯錢,不夠就餓著。
我讓銀行凍結了舊卡,重新辦理賬戶,又把相關流水交給律師。
中午,周成慧終於出現。
她衝進酒店大堂,抬手就要拽周語:“你長本事了?敢把勞動監察招來,你知不知道他們找我核實年齡了?”
我擋在中間,將她的手拍開。
“她受傷的時候你在哪兒?”
“一個女孩子,磕磕碰碰算什麼?”
周成慧不耐煩地看著我,“你別聽她賣慘。好吃懶做、偷錢撒謊,她現在這副樣子都是自己作的。”
“那九十六萬呢?”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什麼九十六萬?”
我把手機錄音打開,扣在桌麵上。
“補充協議寫得很清楚,我彙給你的錢隻能用於周語。你每學期發給我的票據,我已經送去學校核驗了。”
周成慧的臉色變了,隨即提高聲音:“養孩子不用錢嗎?她住我的、吃我的,我挪一點怎麼了?”
“再說,許筱也是我女兒。姐妹倆誰花不是花?你掙得不少,非要跟一家人算這麼清?”
周語站在我身後,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我盯著周成慧:“許筱花了多少?”
“我怎麼記得!”
“四年國際學校四十二萬,兩次國外遊學十三萬,藝考培訓十一萬。還有她剛交的留學定金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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