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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低聲說:“我爸讓我明天去見幾家債權人。”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從前是宋家的大小姐,不需要麵對這些。

現在宋家把她推出來,因為壽宴那晚的火是她點的,項目也是從她手裡丟的。

我沒有安慰。

“那就去。”

宋晚宜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她隻是抬手擦掉,轉身走進夜色裡。

唐昭意這才走過來,把文件遞給我。

“華晟和唐家的聯合方案終版。”

我接過。

“這麼晚還送?”

“明天一早要用,我不想讓別人轉交。”

她看了一眼宋晚宜離開的方向。

“她看起來不太好。”

“宋家現在也不太好。”

唐昭意沒有繼續問。

我翻開文件,看見第一頁的項目名稱已經換掉。

原本屬於宋氏的位置,被新的合作方替代。

這份終版簽下後,宋家再也沒有回頭機會。

我拿出筆,在確認頁簽下名字。

唐昭意看著我的動作。

“確定?”

“確定。”

筆尖落下,墨跡很快乾透。

手機在這時震動。

趙助理發來消息。

“陳總,宋氏今晚向部分員工發送了延遲發薪通知。”

我看完,把手機放回口袋。

夜色很沉,酒店門口的燈卻亮得刺眼。

我把簽好的文件交給唐昭意。

“明天九點,正式立項。”

她接過文件。

“好。”

我回頭看了一眼宋晚宜離開的方向。

人已經看不見了。

壽宴那晚,她讓我敬季嶼一杯。

現在這杯酒,終於回到了宋家自己手裡。

正式立項會那天,宋晚宜沒有出現。

宋氏派來的是她二叔。

他坐在陳氏會議室外,一身西裝皺得厲害,手裡攥著一隻文件袋。前台給他倒了三次水,他一口沒喝。

趙助理過來問我的意思。

“陳總,宋先生說,您見他一麵,他就走。”

我看著會議室裡已經坐滿的華晟和唐家團隊。

“讓他等到會議結束。”

趙助理應下。

唐昭意坐在我左手邊,低頭核對最後一版成本表。她今天帶來的團隊很穩,沒有人因為外麵的宋家人分心。

會議開始後,華晟的周董先簽了字。

唐昭意接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筆尖落下時很乾脆。

她簽完,把文件遞給我。

“陳總,到你了。”

我拿起筆。

那一刻,會議室外忽然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緊接著是宋家二叔拔高的嗓音。

“陳硯遲,你不能這麼乾!這個項目原本就是宋家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唐昭意看了我一眼。

我把名字簽完,合上文件。

“繼續。”

趙助理很快推門出去。

外麵的爭執聲低下去,沒多久又響起來。

“我今天就站在這裡,我看他陳硯遲敢不敢讓人把我拖出去!”

周董皺了皺眉。

“宋家現在是真急了。”

我把文件推給法務。

“急也得按規矩排隊。”

會議繼續開完,新的合作框架正式確認。華晟負責落地,唐家負責渠道重組,陳氏保留核心審批權。宋氏原來插進去的那些親戚公司,全部被排除在外。

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我走出會議室。

宋家二叔正被兩個保安攔在休息區。他看見我,立刻甩開保安的手,大步衝過來。

“硯遲,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做到這一步?”

我停在走廊裡。

“宋先生,稱呼錯了。”

他臉皮抽了一下。

周圍還有不少陳氏員工,他強撐著體麵,壓低聲音。

“我知道壽宴那晚讓你受委屈了。可宋家上下這麼多人,不能因為晚宜一個人的錯,全跟著遭殃吧?”

我看著他手裡的文件袋。

“你今天來,是替宋家談賠罪,還是談錢?”

他被我問得一噎。

文件袋邊角已經被他攥皺。

“宋氏現在隻是暫時周轉困難。你把項目給了華晟,供應商全跟著變臉。昨晚倉庫那邊已經停了兩條線,再這麼下去,公司真要出事。”

“宋氏內部預算造假,親戚公司吃回扣,銀行重新評估風險,這些也算我逼的?”

他臉色驟變。

“你怎麼知道?”

話剛出口,他就意識到失言,趕緊改口。

“我是說,這裡麵肯定有誤會。哪家公司沒有點賬目調整?你不能因為幾筆小問題就把合作掐死。”

我看向趙助理。

“把上次那份預算複印件給宋先生。”

趙助理轉身回辦公室。

宋家二叔的額角開始冒汗。

他來之前大概以為,我隻是為宋晚宜和季嶼的事撒氣。隻要宋家放低姿態,說幾句軟話,再拿兩家情分壓一壓,項目還能有轉圜。

可賬本擺出來,事情就變了味。

趙助理很快把文件拿來。

我接過,抽出幾頁遞到他麵前。

“這幾家關聯公司,你應該比我熟。”

宋家二叔的手沒敢伸。

我把紙頁塞進他懷裡。

“宋氏想談,可以。先把這些問題處理乾淨。”

他臉色灰敗,嘴上還在撐。

“陳硯遲,你這是要把宋家往死裡逼。”

“宋氏還沒死。”

我看著他。

“它隻是第一次沒人替它輸血。”

宋家二叔咬牙看我,眼底惱怒和慌亂攪在一起,最後還是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袋。

他走到電梯口時,又轉過身。

“晚宜為了這事,已經幾天沒合眼了。她昨晚一個人去找供應商,差點被堵在倉庫出不來。你真能一點都不管?”

我沒有回答。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

門合上前,他丟下一句:“她以前再怎麼不懂事,也沒真對不起你。”

走廊恢複安靜。

唐昭意從會議室裡出來,手裡抱著電腦。

“宋家的人挺會挑話說。”

我看她。

她把電腦遞給助理,隨口道:“一句‘沒真對不起你’,能把你所有難堪都壓成小題大做。這個家沒倒閉之前,口才培訓做得不錯。”

我笑了一下。

她這個人說話像切片,薄,但鋒利。

手機這時震動。

宋晚宜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宋氏倉庫門口。她站在一群供應商中間,頭發被風吹亂,臉色蒼白,身前的文件夾被人扯壞了一角。

緊跟著又一條消息。

“我二叔去找你了?你別聽他亂說。”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幾秒後,她又發來一句。

“今天的事我自己處理,不會再用宋家的事逼你。”

我盯著屏幕看了片刻。

這句話比她前幾次求我有用。

至少她終於知道,宋家不能再順手丟到我身上。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唐昭意已經走到電梯邊,見我沒跟上,回頭。

“陳總,下午去華晟現場,你還去嗎?”

“去。”

我邁步跟上。

電梯下行時,唐昭意沒有再提宋晚宜。

她說起項目現場的倉儲改造問題,語速不快,重點清楚。我聽著她講,腦子裡卻閃過那張倉庫照片。

宋晚宜站在混亂的人群裡,沒有往後躲。

這和我記憶裡的她不太一樣。

上一世,她遇到這種場麵,第一反應總是找我。

“硯遲,你幫我處理一下。”

“硯遲,我爸現在不能受刺激。”

“硯遲,阿嶼剛接手,他也不容易。”

每一次,我都接了。

接到最後,宋家人真的以為陳硯遲天生該給他們兜底。

現在她終於自己站上去了。

可惜這點變化,救不了宋氏,也救不了我們。

下午去了華晟現場,唐昭意帶人把倉庫動線重新走了一遍。

她穿著平底鞋,卷起袖子,拿記號筆在平麵圖上改了三處。現場負責人起初還想用原方案糊弄,被她幾句話問得額頭冒汗。

我站在旁邊,看她把問題一條條釘住,忽然覺得有點新鮮。

我身邊太久沒出現這樣的人。

她不等我替她做決定,也不把麻煩包裝成情緒遞給我。

天快黑時,趙助理趕到現場。

他把平板遞給我。

“陳總,宋氏那邊爆出欠薪消息,財經號已經發了。宋小姐下午在公司門口和供應商代表談判,被拍了。”

我接過平板。

視頻裡,宋晚宜站在宋氏大樓前。一個中年男人指著她罵,說宋家拿了貨不給錢,現在還想拖。

保安攔在兩邊,宋晚宜沒有退。

她把手裡的文件打開,聲音透過嘈雜人群傳出來。

“今晚先結一部分,剩下的我會按名單逐一談。你們可以罵,但別堵員工入口。”

有人冷笑:“宋小姐,你爸以前可沒這麼客氣。”

她停了一下。

“所以現在我來談。”

鏡頭晃得厲害,很快被人群擋住。

趙助理低聲說:“評論裡已經有人把壽宴的事和宋氏資金問題連起來了。”

我把平板還給他。

“讓公關盯著,別讓陳氏被拉進去。”

“明白。”

唐昭意從倉庫門口走出來,正好聽見後半句。

她看了眼平板,沒有湊近。

“項目已經換人,輿論裡最好少出現陳氏。不然華晟和唐家也會被拖進舊賬。”

“我知道。”

她點頭。

“那我先回去改方案。”

她帶著團隊走了。

我坐進車裡時,天已經全黑。

手機裡有宋晚宜的未讀消息。

“我今天沒有找你,是他們自己去的。”

“我會攔住宋家人。”

“陳硯遲,我知道你不會信我,但我會處理。”

我看完,關了屏幕。

車子經過宋氏大樓附近時,老劉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少爺,前麵有點堵。”

窗外人群還沒散。

宋晚宜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擴音器,身邊隻有兩個高管。她的外套被擠歪了,頭發也亂了,臉上再沒有宋家大小姐那種精致的從容。

車緩緩停在路口。

隔著半條街,她沒有看見我。

一個年輕員工從大樓裡出來,把一件大衣披到她肩上。她轉頭說了句什麼,然後繼續看向人群。

我收回視線。

“繞路。”

老劉應聲打方向。

車子駛離時,宋氏大樓的燈一層層亮著,像一艘漏水的船,還硬撐在岸邊。

這一次,船上的人終於開始自己拿桶舀水。

可我已經下船了。

季嶼沒有等宋氏緩過氣。

宋家被供應商圍住的第二天,他出現在興榮集團二小姐的生日派對上。

照片不是趙助理給我的。

是宋晚宜親眼看見的。

那天晚上,陳氏和唐家團隊在華晟開完項目會,剛走出會議室,電梯口的屏幕正在播放一段財經娛樂混剪。

興榮二小姐生日宴,半個海市的二代都去了。

鏡頭掃過香檳塔和花牆,季嶼站在興榮二小姐身邊,穿著一套嶄新的黑色禮服,低頭替她整理手鏈。

他腕上戴著一隻熟悉的表。

那是宋晚宜送他的。

壽宴後,宋晚宜說季嶼會離開海市。

現在他離開宋家,去了更亮的場子。

會議室門外有短暫的安靜。

華晟那邊的人都知道宋家的事,有人很快移開目光,有人假裝沒看見。

唐昭意站在我身邊,掃了一眼屏幕。

“這個人胃口挺好,宋家都快揭不開鍋了,他還能參加生日宴。”

我沒說話。

趙助理低聲問:“陳總,要不要走另一部電梯?”

“不用。”

我們正要走,另一側電梯門打開。

宋晚宜從裡麵出來。

她顯然是來找華晟的。

身後跟著一個宋氏高管,兩個人手裡都拿著資料。她這幾天跑得憔悴,眼下青黑,嘴唇沒什麼血色。

屏幕裡的笑聲剛好傳出來。

“季先生和我們小嵐真配。”

宋晚宜腳步停住。

她抬頭,看見屏幕裡季嶼被人推著和興榮二小姐切蛋糕。興榮二小姐把奶油抹到他臉上,他沒有躲,低頭笑得溫柔。

宋氏高管尷尬地低聲叫她。

“宋總監……”

宋晚宜像沒聽見。

她盯著屏幕,手裡的資料一點點滑下去,紙頁散了一地。

電梯口來往的人都放慢了腳步。

我沒有過去替她撿。

唐昭意更不會。

倒是華晟一個工作人員彎腰幫她撿了兩張。

宋晚宜接過,指尖抖了一下。

她忽然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很快接通。

她開了免提,聲音不高,可周圍太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你在哪?”

季嶼那邊音樂聲很響。

他似乎走到了安靜處,聲音一如既往溫和。

“晚宜?我在朋友這裡。你怎麼了?”

宋晚宜看著屏幕。

“興榮二小姐的生日宴?”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

“你看見了?”

“你不是說要離開海市?”

季嶼輕輕歎氣。

“我原本是要走的,可小嵐說興榮或許能幫宋家。我過來看看有沒有機會。”

這話漂亮。

漂亮得熟悉。

宋晚宜握著手機,眼睛一點點紅起來。

“你戴著我送你的表,替她整理手鏈,也是為了宋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季嶼的聲音低了些。

“晚宜,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們回頭再說。”

“回答我。”

周圍沒人說話。

屏幕裡,興榮二小姐還在笑著和季嶼碰杯。

季嶼終於有些不耐。

“你非要在這種時候鬨嗎?宋家現在這個情況,你不去想辦法解決債務,盯著我參加一個生日宴有什麼意義?”

宋晚宜的臉白得嚇人。

“我替你付房租,替你還信用貸,讓你躲開我爸和二叔的責問。你說自己害了宋家,沒臉見我。結果你在這裡陪別人切蛋糕。”

季嶼壓低聲音。

“你別說得這麼難聽。你幫我是你願意,我從來沒逼你。”

這句話一出,宋晚宜像被人抽走了力氣。

我看著她,心口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隻有一種遲來的荒唐。

上一世,她也用這句話對我說過。

“硯遲,你幫我是你願意。”

那時我聽完,愣了很久。

現在輪到她聽了。

人果然需要換個位置,才知道刀口朝哪邊。

宋晚宜把電話掛了。

她站在電梯口,手裡的資料重新散下去幾張。

華晟的工作人員小聲提醒:“宋小姐,周董今天已經走了。”

她慢慢回過神,看向我。

我們的視線隔著幾步撞上。

她張了張嘴,沒喊我的名字。

這一點倒算進步。

如果是前幾天,她會第一時間問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或者是不是故意讓她看見。

可她隻是彎腰,一張一張把地上的紙撿起來。

宋氏高管想幫忙,她搖了搖頭。

撿到最後一張時,她站起來,對工作人員說:“那我明天再來。”

聲音很啞,卻穩住了。

她轉身進電梯。

電梯門快合上時,她終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質問。

隻有難堪。

電梯下去後,唐昭意才開口。

“她現在才發現自己養了個吞金獸?”

“差不多。”

“你早知道?”

我沒有否認。

“查過一點。”

她看著我。

“沒告訴她?”

“告訴了她也不會信。”

唐昭意點頭。

“倒也是。人在自己執迷的時候,別人遞證據,她隻會嫌你擋光。”

她說完,拿起電腦包。

“明天我不過來了,讓團隊對接。陳總,宋家的事別帶進項目裡。”

“不會。”

她走後,趙助理跟上來。

“陳總,季嶼那邊要不要繼續查?”

“繼續。”

我走進電梯。

“別插手,記錄就行。”

晚上十點,宋晚宜去了城南公寓。

趙助理沒有派人跟太近,隻在樓下拿到了公共區域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他把情況彙報給我。

“宋小姐昨晚和季嶼吵了一架,鄰居報了物業。季嶼淩晨兩點離開公寓,去了興榮二小姐名下一處會所。”

我正在看華晟的新報價。

“宋晚宜呢?”

“淩晨四點走的,回了宋家。”

趙助理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宋氏內部有人把預算問題捅給了債權人,幾個供應商現在要求查賬。”

我抬頭。

“誰捅的?”

“目前看,是宋家二叔那邊的人。他們想把責任推到宋董和宋小姐身上。”

我把筆放下。

宋家內鬥終於開始。

錢還在時,滿桌親戚都是一家人。

錢斷了,每個人都忙著把鍋推給別人。

中午,宋氏召開緊急會議。

這次消息傳得很快。

宋晚宜在會上被親戚圍攻,有人說項目丟了全怪她,有人說她為了季嶼得罪陳家,有人要求她辭去市場部職位,交出宋氏印章。

宋老爺子身體撐不住,被秘書扶著坐在主位。

會議開到一半,季嶼來了。

他來得很巧。

宋家人正在罵宋晚宜。

他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合作意向書。

“伯父,晚宜,我聯係了興榮。小嵐願意看在我的麵子上,給宋氏一個機會。”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宋晚宜抬頭看他,眼底沒有驚喜。

季嶼把文件遞過去,神色疲憊又誠懇。

“昨晚是我不好,我不該不提前跟你說。可我真是為了宋家。晚宜,你信我一次。”

宋家二叔一把搶過意向書。

他翻了兩頁,臉色緩和下來。

“興榮願意投兩千萬?”

會議室裡的人立刻換了表情。

季嶼站在門口,像個救場的英雄。

隻有宋晚宜沒有動。

她看著那份意向書,問:“條件呢?”

季嶼頓了頓。

“興榮要宋氏北區倉儲的優先收購權。”

宋晚宜臉色一變。

“北區倉儲是宋氏最後一塊優質資產。”

宋家二叔立刻開口:“都什麼時候了,還挑三揀四?先把眼前過了再說。”

宋晚宜看向宋老爺子。

宋老爺子閉了閉眼。

季嶼走到她身邊,放輕聲音。

“晚宜,我知道你昨晚生氣。可我沒有害宋家。你看,我把機會帶回來了。”

宋晚宜看著他伸來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讓會議室裡的空氣僵住。

季嶼的手停在半空。

宋晚宜拿起那份意向書,一頁頁翻下去,最後把文件壓在桌上。

“這兩千萬進來,先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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