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邢明指著門的方向說：“你進來吧。”
聞生像個跟屁蟲似的，寸步不離地貼在邢明身後，他比邢明矮了一個頭，整個人也比他瘦了一圈。他想起來媽媽說哥哥和他一樣都是十二歲，小聲問：“哥哥你上學嗎？”
“嗯。”邢明回頭瞥了他一眼，好像聞生問了奇怪的問題，“你不上學嗎？”
聞生像撥浪鼓似的搖搖頭，他說自己隻念過半年的書，一年級還沒上完老師就讓媽媽把他接走了。
邢明不知道他天生智力有缺陷的事，還以為他笨成這樣，嗤笑了一聲，“文盲。”
別人都叫他傻子，隻有哥哥叫他文盲，聞生好開心，覺得哥哥對自己不一樣。
他用很崇拜又很喜歡的眼神看著邢明，紅潤的嘴巴微微張開，口水都差點流出來。
邢明又是嫌棄又是很受用，他領著聞生到自己剛布置好的房間，聞生這下嘴巴長得更大了，滿屋子都是他沒見過的玩具，有小汽車還有機器人，每一個都好帥好酷。
邢明又給他薯片和可樂，很大方地讓他喜歡哪個玩具自己去拿，聞生不敢亂動，他很珍惜地一個個看過去，覺得光是這樣看著就很幸福了。
直到媽媽喊他吃飯了聞生才依依不舍地回家，但是邢明和他說以後想找他也可以過來，聞生歡天喜地，連喊了五六聲“好！”聲音嘹亮得像發射上天的大炮。
他幾乎每天都過來，邢明也不嫌他煩，要是他不過來還覺得無聊。邢明在書桌寫作業的時候，聞生就乖乖蹲在他旁邊玩小汽車。
夏日午後，邢明坐在桌子前看書，感覺小腿有點癢，一低頭看到是聞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爬過來了，沒聲沒息地縮在他桌子底下推玩具車，聞生黑色的頭發軟趴趴地蹭過他的皮膚，好像一隻小狗一樣。
“別在這裡玩。”邢明不輕不重地踢了踢聞生的腰，軟綿綿的像是白麵團子。
“喔！”聞生抬起頭，傻乎乎地看著邢明黑潤的眼睛，還有鼻梁嘴唇下巴好看的線條，他又想流口水了，一邊往外爬一邊毫不害羞地直勾勾盯著邢明看，眼珠都轉不開。
邢明踢了踢他的屁股：“去廚房拿兩瓶飲料。”
“好，哥哥，哥哥喝什麼？”
“隨便。”
聞生一溜煙兒跑到廚房，看到奶奶和一個陌生的阿姨在摘豆角，他乖巧地打了聲招呼就跑去拿飲料，聽到身後傳來一點都沒有避諱他的聊天的聲音。
“他爸媽離婚之後，誰都不要他了？那還打算一直扔在這裡？”
奶奶歎了口氣：“沒辦法呀，兩個人都想再找，拖著個孩子耽誤事呢。”
“真夠可憐，好在他爸媽這幾年生意做得還行，賺了不少錢，夠他上到大學了……”
聞生呆呆的，聽不懂她們說什麼，拿了飲料又飛快跑回房間。哥哥還在書桌前麵看書，密長的睫毛低低垂著，在眼底投下陰影，太陽懸在窗外，他白皙的皮膚像是泛著毛絨絨的暖光。
聞生聽到自己貪婪地咽口水的聲音，他覺得好渴。
夏天一轉眼過去了大半，聞生每個白天都去找哥哥，晚上回來哄沒人陪的吃醋小狗，小狗生氣的時候會“嗚嗷嗚嗷”亂叫，像電視裡麵播放的動物頻道的狼叫一樣。
聞生福至心靈，還起什麼小黑小黃的名字啊，乾脆叫小狼算了！
邢明聽到聞生驕傲地說自己養了一隻小狼時眼睛都快掉到地上，當他看見並排蹲著的聞生和小狗的時候又笑出了聲，“兩隻蠢狗。”最後他中肯地如此評價。
九月開學了，邢明要到鎮子裡念初一。
從家到學校騎自行車要十五分鐘，早上的時候聞生要幫爸爸媽媽喂豬喂雞，隻能拿著盛滿米糊的鐵盆看著晨曦底下哥哥的背影越來越遠。
但是下午他可以等哥哥放學的時間去校門口等他，他還可以坐在哥哥的自行車後座，像是小鳥飛起來一樣的感覺。聞生總覺得哥哥帶他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一開始聞生還有些忐忑，怕哥哥到學校認識新朋友就不理自己，甚至還會像以前的好朋友那樣嫌自己丟人，故意在同學麵前都說不認識他。
可是哥哥好像根本沒有交到新朋友，每次都是孤零零地從鏽跡斑斑的大門單獨出來。
聞生有一點難過，更多時候是開心的，他會乖乖地抱著哥哥的書包坐在後座，還會絞儘腦汁地想好玩的事講出來，雖然每次都說得亂七八糟。
今天放學的時候邢明好像有點不高興。
壞情緒像是會傳染，聞生也跟著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壓了大石頭，他想了半天一件好玩的事都想不出來，全都講光了，隻好也默不作聲地跟在邢明後麵，往鎖自行車的地方走。
到了車棚卻大吃一驚，自行車的輪子不知道被誰卸掉了一個。
半個車殼空蕩蕩的樣子有些滑稽，但是聞生笑不出來，他緊張地看著邢明，知道哥哥現在的處境跟自己以前一樣，被人欺負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哄笑聲，四五個人走過來，穿著和邢明一樣的校服。但是邢明的衣服是很乾淨的天藍色，而那些人卻像是在泥裡打過滾一樣，袖口都臟成了黑色。
“沒爹沒媽的小白臉！”
走在最後麵的人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他們立刻嬉皮笑臉地怪叫起來，“現在沒有老師了，你還上哪去告狀？”一個人走上來，“今天非給你點教訓！”
邢明臉色冷得像是結了冰，他二話沒說揚手給了這個人一拳，又快又狠，砸得這隻出頭鳥眼冒金星，後麵那幾個人看見了都一窩蜂地湧上來，嘴裡罵罵咧咧講著粗鄙不堪的臟話。
聞生還沒見過這種場麵，他受欺負都是小朋友之間打鬨，這些初中生好像要殺人一樣的架勢。邢明再厲害也打不過這麼多人，已經被壓到最底下去了。
“你們不許，不許打哥哥！”身體比腦子反應快，聞生大喊著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朝著人群最外麵正在踹邢明後背的人狠狠砸了下去。
那個人正低頭踹得起勁，突然被砸到後腦勺，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般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臉著黃土地，不一會兒頭底下就積了一灘黑紅色的血。
所有人都嚇傻了，甚至一向沒什麼表情的邢明都露出了驚異的神色，聞生舉著沾了血的石頭還要再來一下，邢明趕緊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有些痛了，聞生的眼尾紅紅的，好像很委屈，邢明擰著眉毛說：“放下，聽話。”
剩下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被砸暈的人抬走，還不忘惡狠狠地留下一句“你給我等著”。
邢明根本沒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抖了抖衣服蹭臟的灰，帶聞生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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