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
爾豪輕聲喊她的名字。那兩個字從他唇間吐出來，帶著一種莫名濕熱的意味，像五月的風裹著雨汽，黏黏地貼上來。
他慢慢起身。他的目光一直鎖著她，像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從她眉梢牽到唇角，又從唇角牽到她的眼睛裡。
他一條腿先上了床，床墊微微下陷，然後整個人靠了過來。如萍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移動，像一隻被燭火吸引的飛蟲，明知道不能靠得太近，卻還是被那光晃得失了神。
陸爾豪的身形是那種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身形修長，肩線寬而平。衣料下肌肉的線條隨著他的動作若隱若現，那種年輕的、蓄勢待發的力量感便透了出來。
他的壓迫感沒有陸振華那麼強烈，那是另一種威脅——更隱秘，更柔和，像慢慢淹上來的潮水，不聲不響地漫過你的腳踝，等你發現時，已經來不及退了。
“怎麼了？”如萍看著他，回應了一聲。她的聲音有點緊，喉嚨像被什麼堵著。她明明可以讓他下去，可以轉過身不看他。可她的身體像被定住了，隻能維持著這個仰視的姿勢。
“你不滿意我哪一點呢？”他問。聲音低啞，“為什麼不要我？嗯？”
他說著，牽住了她的手。不是那晚在陸公館裡那種急切而用力的握法。
他很輕，像在邀請她。
他引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臉側。她的掌心貼著他的頰，能感覺到他微微發燙的皮膚，還有那顆在她手底下跳動的血管。然後他握著她的手往下挪。
下巴，脖頸，喉結，鎖骨。再往下，是胸膛。隔著半濕的襯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下麵的溫度與形狀。最後，他把她的手按在腹部，停住了。
手底下是堅硬又有彈性的肌肉，帶著他身體的熱度。如萍被他帶得下意識指尖用力，陷進去一點。她能感覺到那灼燙的體溫透過衣料烘烤著她的手指，那溫度燒得她整隻手都麻了。
她嚇得把手指蜷縮起來，猛地抽回。
“你你你，不要臉！”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拔出來，又尖又軟。她終於從那種奇怪的、粘稠的氛圍裡掙脫出來，整個人往後縮，一直退到床頭，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床頭闆。
她警惕地盯著他，“你走開，我不要你！”
陸爾豪看著她，也不生氣。她的臉漲得通紅，連耳尖都粉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又慌又怒。
“我要睡覺了。”如萍擡手指著門，像下了最後通牒，“你趕緊出去。”
“真是沒良心。”陸爾豪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笑，“我可才伺候完你，這就要趕我走了。”
又在說怪話了。如萍的臉更燙了，像有一把火從耳根燒到了脖子。她抄起一個枕頭就砸了過去。
“不許再說這種話，趕緊走！”
陸爾豪擡手接住枕頭，抱在懷裡，倒沒再逗她。他心裡有數，知道見好就收。剛才那些看似輕浮的插科打諢，一半是真的按捺不住，另一半，卻是為了讓她放鬆下來。她今晚肯定被嚇到了。
從那個人的手裡逃出來，又被迫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她的神經綳得太緊了。他得想點法子，讓她別把他也歸到需要防備的那一類裡去。
再者，這一番故意為之的親近，自然也是為了讓她不要過於抗拒他。溫水煮青蛙，火候太猛了可不行。得一點點來。
“行行行。”他說，從床上起身，退到了床沿，“那藥膏記得塗。我就先走了。”
他往外走了兩步。手剛碰到門把手，又忽然轉身。
“或者還是我來幫你塗？”他問，眼底又浮起一點逗弄的笑意。
“我自己來！”如萍抓起另一個枕頭作勢要扔，“你怎麼還不走？”
“無情無義。”他笑著罵了一聲。那語氣極盡親昵，像一對尋常的兄妹在鬥嘴。他靠在門邊，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像有什麼東西在笑意的底下遊著。他說：“明天我再來看你。”
如萍瞪著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乖乖待在這裡，知道嗎？如萍也不想被抓回去，對吧？”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如萍的動作僵了一瞬。
陸爾豪走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如萍一個人坐在那張大床中央，抱著枕頭，發了很久的呆。最後，她終於抵不過一夜未眠的疲憊，合衣倒下，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幾天，如萍一直待在那棟房子裡。
陸爾豪每天早晨出門前都會來看她。她問過他，他要回陸公館去嗎。他說是。說陸振華那邊鬧出了好大的動靜，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四處找她。
如萍沒有接話。不過如果陸爾豪還能這樣輕描淡寫地談論父親，那說明父親的怒火暫時還沒有燒到他身上。
*****
事實也的確如此。
陸振華的人在外麵找了整整兩天。火車站、碼頭、租界口的關卡，全都有人拿著照片盤問。可如萍像一滴水滲進了石闆縫裡，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保鏢們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他們知道陸振華的脾氣，若是再找不到人，下一個被問責的就是他們自己。為了不被責罵，他們隻能拚了命地查。
查那晚從陸公館附近經過的每一輛車，查每一個被雇傭的車夫，查所有能用上汽車的人。
終究還是有了線索。
這些線索最後指向了一個人——陸爾豪。
這不算難猜。那晚能在陸公館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走人的，除了他還能有誰？管家也說過，那晚大少爺的車確實開出去過，隻是當時沒人敢問。保鏢把查到的信息回稟給陸振華時，他的臉色冷得能結成霜。
陸爾豪被叫回陸公館。
三樓的走廊燈光敞亮，陸爾豪走進去時，書房裡的窗簾拉著，光線沉暗。陸振華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書房裡低氣壓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父子倆在書房對峙。
陸爾豪當然不可能把如萍的下落告訴他。他站在那裡，挺直了背，下頜微擡，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陸振華問了兩遍，他一個字也沒吐。他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稱得上挑釁的神色。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陸振華說，“如萍在哪。”
“不知道。”
“好。”
陸振華動了。他走上前，擡起手，沒有絲毫猶豫，一巴掌扇了過去。
那力道極大，陸爾豪整個人被摜得朝一邊倒去，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書桌腿上，悶悶地響。他半邊臉已經迅速地紅腫起來。
他擡起頭，依舊笑了一下，挑釁意味十足。“打死我，您也找不到她。”他說。
陸振華冷笑。那笑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以為我真的指望你開口？”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慢慢地翻著，“買一個宅子，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我已經讓人沿著這條線去查了。你以為這世上有什麼事情是查不出來的嗎？”
陸爾豪的神色變了一瞬。
陸振華繼續說：“你是想要保護她，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我清楚得很。你以為你把她藏起來，她就會變成你的了？可笑。”
“我不像您。”陸爾豪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灼灼地燒著，“我不會強迫她。我不會讓她害怕。”
“那你怎麼不問問她，為什麼連留下來都不願意？”陸振華嗤笑一聲，“你以為你的‘溫柔’，比我的手段高明多少？她逃了。從你那裡，跟著別人走了。”
這話是在詐他。
他猛地擡頭：“怎麼可能。她還在那裡。今早出門前，她還對我笑。”
“哦？你就這麼保證？那不如去看看。”
陸爾豪眼神不定，似是有些猶豫。
“報——報告！”
就在這時，書房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保鏢滿臉緊張地推門進來。他先看見跪在書桌旁的陸爾豪，又看見陸振華陰沉的臉色，到嘴邊的話便忽然卡了一下，支支吾吾起來。
“什麼事？”陸振華不耐煩地皺眉。
“老爺，我們的人去了長寧西郊的那個宅子。”保鏢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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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
陸爾豪驚得從地上站起來。他衝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保鏢的領子：“不可能！”
保鏢結結巴巴地說：“那裡確實沒人。我們到的時候，傭人都被打暈了，沒看到......如萍小姐。”
陸爾豪鬆開他，退了一步。
“她自己肯定走不了。”他喃喃，“是誰把她帶走了？”
“回少爺，那房子裡……沒有破壞的痕跡。”保鏢猶猶豫豫地說，“應該是……如萍小姐自願跟著走的。”
兩個男人的臉色同時一黑。陸振華也沒想到她真的跟別人走了。
“還待在這裡幹什麼，趕緊去查！”陸振華沉聲喝道。
保鏢連聲應著，飛一樣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隻剩下他們父子。
“連個人都看不住。”陸振華冷聲嘲諷。
“您還不是一樣。”陸爾豪反唇相譏。
他說著，氣勢絲毫不弱。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緒起伏得有多厲害。分明今早如萍還乖乖地和自己打招呼，送他出門。不過幾個時辰，就棄他而去了。難道在她眼裡，外麵的誰都比他們更值得相信嗎？
如萍……等找到你的。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節咯咯作響。陸振華站在窗前，背對著他，一隻手按著窗檯，那上好的紅木都像要被他的手指摁出印來。
這是兩個人的心聲。
******
大上海舞廳的後台。
如萍跟在兩個保鏢後麵，穿過一條條光線昏暗的走廊。舞廳還沒有營業，整座建築靜悄悄的，隻有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打掃衛生的水聲，和斷斷續續的歌聲。
秦五爺的人找到了她。
說是“找到”，其實更準確地說，是“一直盯著”。陸家的事情畢竟是醜聞，知情的人少之又少。可秦五爺是其中之一。
他這樣的人，總有些旁人沒有的耳目。
事情倒也有趣。前段時間幫派裡有個叫魏光雄的被警察逮住了，罪名是走私。那人在青幫裡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角色，平時跟在幾個堂口大哥後麵混些殘羹冷炙，手腳不乾不淨的。
這一回被抓，走投無路之下，把能求的關係都求遍了。消息遞到秦五爺麵前時，他正在看一本洋文書，聞言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蠢貨。自己手腳不幹凈，還讓幫裡的人擦屁股？這種人死不足惜。不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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