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深雨濛濛19陸宅三樓。
書房的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更亮一些的光線，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陸振華在裡麵。
如萍站在書房門前，沒有敲門。
她剛洗過頭髮，長發還沒有完全乾透，半濕半乾地披在肩後，隻在耳邊別了一個小夾子。月白色的棉裙垂到小腿，袖口和領口都鑲著一圈極細的蕾絲，襯得她的脖頸和手腕愈發纖細白皙。
她躡手躡腳地靠近，伸出手攀住門邊，借著虛掩的門縫，探了半個頭過去，偷瞄裡麵的情況。
書房裡，陸振華低著頭，正翻看一份公文，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門口的窺視。
如萍屏住了呼吸，把探出的半個腦袋又往回收了收。額前幾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蹭在門框上。她想著，要不還是先回去吧。明天再來。正猶豫著。
“在門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聲音來得突然，卻沒有多少責備的意味。陸振華沒有擡頭，目光還落在手裡的文件上。
如萍被抓了包，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訕訕地放下攀在門框上的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爸爸……”她叫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長，顯然是有事相求的語氣。
“難得見你主動來書房。”陸振華放下手裡的文件，身體後仰靠進椅背，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說吧，什麼事？”
“爸爸，你還在生氣嗎？”
聲音從她唇間溜出來，輕飄飄的，帶著明顯的心虛和底氣不足。
“嗯？”陸振華挑了下眉，像是真的沒聽懂，“我生什麼氣？”
他明知故問。如萍撇了撇嘴，帶著一絲破罐子破摔的嬌蠻：“哎呀，就是上次我偷跑出去的事情啦！”
“原來你也知道那樣做我會生氣啊？”陸振華說這話時，並沒有闆起臉，語氣甚至稱得上和煦。
“爸爸，我真的知道錯了。”如萍向前挪了一小步，雙手撐在書案邊緣，微微傾身，眼睛巴望著他，
“我發誓，我下次再也不會這樣不打招呼就一個人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她說得誠懇，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陸振華望著這雙眼睛，心裡微微一動。她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這樣的眼睛用來祈求的時候，很難有人能硬下心腸說不。
但他隻是輕輕頷首，語氣裡帶著安撫。
“嗯，我相信你不會再這麼做。我已經不生氣了。”
如萍一喜，整個人都像是亮了起來似的。她直起身子，聲音高了半個調：“真的？那我明天能出門去上學了嗎？”
她不等陸振華回答，便像是被放開了閘門一般，滔滔不絕地倒起苦水來：“從醫院回來後，我都好幾天沒出門了。李叔他們根本就不讓我離開大門半步。”
“我想出去，他們就說司令吩咐了，如萍小姐需要靜養。靜養靜養，我明明之前還能出門看望書桓呢，現在怎麼就要靜養了？”
她說著，眉頭微蹙，嘴角向下撇出一個委屈的弧度，“而且，可雲想來給我送幾本學校發的講義，也被攔在了門外。她讓門房傳話來，我才知道她是來過的。”
“爸爸，你把可雲也攔著做什麼？還有哥哥，這次居然也不幫我說話。我問他，他隻會說讓我乖乖在家待著，別又生出什麼事來。”
如萍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聲音裡染上了一層細密的潮氣。她絮絮叨叨，把從醫院回家後的種種細碎的不便都翻出來。
什麼夢萍可以去找同學看電影，爾傑可以和媽媽一起出門，就隻有她，連原本的上學都停了。
若不是這幾天陸振華總是很晚才從外麵回來，她早就上來找他了。今晚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得早些，她便立刻跑了上來。
她大概隻是覺得，這些天來的限製外出，不過是父親還沒消氣。等她撒個嬌、認個錯，這件事也就翻篇了。
但她完全沒有細想。
她連大門都出不去這件事，本身就反常得像是風雨來臨的前兆。從前就算禁足，也隻是不許去某些地方、不許見某些人。哪有連可雲都進不來的道理？哪有連電話線都被收走的道理？這已經超出了“懲罰”的範疇，變成了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那東西沉默地、緩慢地、不容抗拒地收緊，像是溫水煮著青蛙，讓她在熟悉的溫度裡漸漸失去掙紮的力氣。
她更不會想到，眼前的人早已下定了決心。
陸振華要將她安穩地護在圍城中。隔斷一切向她襲來的風雨，同時，也將她與外界聯繫的大門徹底鎖死。鑰匙隻在他一個人手裡。
“上學？當然可以了。”
陸振華開口了。語氣依舊溫和。
“我已經給你安排了家庭教師，明天就會上門。”
如萍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愣了那麼一瞬，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什麼家庭教師？爸爸，我是說去聖約翰大學……”
“如萍。”陸振華輕嘆一聲，打斷了她。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影子被檯燈的光拉得很長，幾乎籠罩住了如萍整個人。
他走近她，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得陸振華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清香。
隨後他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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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直視她的眼睛。
“外麵的世界對你來說，實在太危險了。”他說。
陸振華的聲音很沉，語氣裡有一種語重心長的憐惜，彷彿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了她好，彷彿他就是這世上最不願意讓她受到傷害的人。
“之後就在家裡學習吧。我請的老師不會比聖約翰大學的差。”他停了停，又說，“如果你不喜歡，還可以換。”
這話聽著像長輩的諄諄教誨。如萍卻沒有心思分辨其中的溫柔。她的後背微微繃緊了。他的手掌還按在她的肩上，這溫度從前讓她覺得安全，此刻卻讓她有些透不過氣。
她後退了半步。
隻是半步。但她的肩膀從陸振華手中滑脫了。
“爸爸，不是差不差的問題。”她擡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就算家庭教師再好，我也要去學校上學。”
陸振華的眼裡沒了笑意。
在她後退那半步時，他眼裡的溫度就降了下來。她看他的眼神，那樣堅定，那樣清醒，像在看一個攔著她前路的陌生人。這讓他胸口某一處猛地一縮。
“我不允許。”他說。
隻有這一句話。沒有解釋，沒有商量，沒有溫柔的緩衝。意思是隻要他不允許，她便去不了學校。如此生硬，連名為“解釋”的外衣都未曾披上。
如萍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父親。這一次和上次不一樣。上一次在書房裡爭執，是她先失了分寸，喊出“專製！獨裁！”，父親才動了怒，兩人都說了狠話。她一直以為，那是情緒失控之下的口不擇言。她甚至為此內疚了很久。
可現在不同。現在氣氛分明是平和的。分明前一刻他還在笑著說“不生氣了”，後一刻他就這樣平靜地落下了閘門。
他那控製欲的底色隻是露出了一角，就已經讓如萍吃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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