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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隻千紙鶴的悼唁

作者:她山玥

簡介:高三模考,我突然看不懂卷子上的字了。

明明每個字都熟悉,可在我眼裡,卻像一團亂爬的蟲子。

那次考試,我從年級第一掉到了第十七。

心理老師說,我有嚴重的抑鬱傾向,還出現了失讀症狀,建議立刻停課治療。

媽媽卻不信:“她就是成績掉了,怕挨罵,裝的。”

那天姑姑來家裡看我,問我怎麼不愛說話了。

我還沒開口,我媽就接過話頭。

“還能為什麼?以前次次第一,現在考差了,沒臉見人唄。”

姑姑走後,我爸把診斷單揉成一團。

“在親戚麵前裝什麼可憐?”

那段日子,我醒著的每一秒都在害怕。

怕睜眼,怕上學,怕考試,怕卷子上那些扭曲的字。

更怕他們拿著成績單,一遍遍問我:

“為什麼不是第一?”

直到我開始折紙鶴。

一天一隻,高考那天,剛好折完一百隻。

每天折紙鶴的十分鐘,是我唯一覺得自己還能喘氣的時候。

折到第八十五隻的那天,我還在想,今天要用藍色的紙折。

可推開房門,桌上什麼都沒有了。

我媽坐在客廳核對我的錯題,頭也不抬。

“那些破玩意兒我都扔了,有時間折紙,沒時間把成績提回來?”

垃圾桶旁,隻剩下一片藍色紙屑。

我沒說話。

走到天台站了很久。

第一百隻紙鶴,我好像等不到了。

高三模考,我突然看不懂卷子上的字了。

明明每個字都熟悉,可在我眼裡,卻像一團亂爬的蟲子。

那次考試,我從年級第一掉到了第十七。

心理老師說,我有嚴重的抑鬱傾向,還出現了失讀症狀,建議立刻停課治療。

媽媽卻不信:“她就是成績掉了,怕挨罵,裝的。”

那天姑姑來家裡看我,問我怎麼不愛說話了。

我還沒開口,我媽就接過話頭。

“還能為什麼?以前次次第一,現在考差了,沒臉見人唄。”

姑姑走後,我爸把診斷單揉成一團。

“在親戚麵前裝什麼可憐?”

那段日子,我醒著的每一秒都在害怕。

怕睜眼,怕上學,怕考試,怕卷子上那些扭曲的字。

更怕他們拿著成績單,一遍遍問我:

“為什麼不是第一?”

直到我開始折紙鶴。

一天一隻,高考那天,剛好折完一百隻。

每天折紙鶴的十分鐘,是我唯一覺得自己還能喘氣的時候。

折到第八十五隻的那天,我還在想,今天要用藍色的紙折。

可推開房門,桌上什麼都沒有了。

我媽坐在客廳核對我的錯題,頭也不抬。

“那些破玩意兒我都扔了,有時間折紙,沒時間把成績提回來?”

垃圾桶旁,隻剩下一片藍色紙屑。

我沒說話。

走到天台站了很久。

第一百隻紙鶴,我好像等不到了。

......

手機在口袋裡響了第三遍。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班主任。

樓下車燈來來往往,每一盞都像一顆迅速劃過去的星星。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也給我折過一隻紙鶴。

那次我考了全班第一。

她把紙鶴掛在我的床頭,笑著說:

“我們晚晚以後一定最有出息。”

風把校服吹得鼓起來。

我剛抬起腳,天台門便被人一把推開。

“沈晚!”

我媽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將我狠狠拽了回去。

我的後背撞上水泥牆,疼得眼前發黑。

她卻沒有抱我。

甚至沒問我為什麼站在這裡。

她先探頭往樓下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罵我:

“你瘋了是不是?”

“鄰居看見了,還以為我們怎麼你了!”

我張了張嘴。

“媽,我真的很難受。”

“誰高三不難受?”

她把手機從我口袋裡掏出來。

“班主任打三個電話了,你不接,是想讓全校都知道你精神有問題?”

回到家,我爸已經把模考試卷鋪在書桌上。

紅色的十七名被他用筆圈了三遍。

他把椅子踹到我腿邊。

“不是說看不懂嗎?”

“現在當著我們的麵做,我倒要看看你是真不會,還是跟我們演戲。”

我坐下來,手心全是冷汗。

試卷上的字慢慢散開。

橫豎撇捺扭成一團,密密麻麻地往我眼睛裡鑽。

我握著筆,連名字都寫不出來。

我媽抱著胳膊站在後麵。

“裝,再裝像一點。”

“你以前怎麼沒失讀?”

“偏偏考差了就失讀,這病還挺會挑時候。”

我爸抽走試卷,直接摔在我臉上。

紙邊劃過眼角,火辣辣地疼。

“從今天開始,每晚加做兩套卷子。”

“什麼時候回到第一,什麼時候正常睡覺。”

我盯著落在地上的試卷。

上麵沒有一道題。

隻有一群黑壓壓的蟲子。

深夜,他們睡著以後,我翻開廚房的垃圾桶。

爛菜葉、油汙和碎紙混在一起。

八十五隻紙鶴,全被撕爛了。

我蹲在那裡,一片一片地找。

最後,隻找到半邊被汙水泡軟的藍色翅膀。

我把它洗乾淨,夾進錯題本。

身後忽然傳來我爸的聲音。

“明天學校開衝刺動員會,班主任讓你上台發言。”

我回過頭。

他手裡拿著一張打印好的演講稿。

“稿子我替你寫好了。”

“明天當著全年級師生的麵保證,高考考回第一。”

他將稿子放到桌上,轉身走了。

廚房門在我麵前關上。

我低頭看著那片殘缺的藍紙。

離高考還有十四天。

可我連明天台上的字,能不能看清都不知道。

衝刺動員會那天,操場掛滿了紅色橫幅。

“拚儘全力,不負青春。”

“苦戰十四天,圓夢六月。”

每一個字都大得刺眼。

我媽坐在家長席第一排,脖子上還掛著我連續三年替她掙來的優秀家長綬帶。

她跟旁邊的家長聊天,聲音裡全是驕傲。

“我們晚晚就是這次沒發揮好。”

“她基礎擺在那兒,高考肯定能追回來。”

輪到我發言時,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緊張,照著稿子念就行。”

我拿著演講稿走上台。

台下幾百張臉齊齊望著我。

第一頁第一行,是我爸替我寫的。

昨晚我還能勉強辨認出來。

此刻,那些字卻突然動了。

它們相互擠壓、重疊,像無數隻黑色螞蟻從紙上爬出來。

我眨了眨眼。

沒用。

“尊敬的......尊敬......”

後麵是什麼?

我不知道。

台下漸漸響起竊竊私語。

校長皺起眉。

主持人站在側麵,不停朝我使眼色。

我攥緊演講稿,指尖抖得停不下來。

“我看不清。”

話筒把我的聲音傳遍整個操場。

“老師,我真的看不清。”

我媽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快步衝上台,一把拿走我的話筒。

“對不起啊,各位老師、家長。”

她臉上掛著笑,另一隻手卻死死掐住我的手腕。

“孩子前段時間模考沒發揮好,從第一掉到了第十七,心裡有點接受不了。”

“這幾天一直跟我們鬨脾氣呢。”

台下有人笑了。

“學霸壓力就是大,第十七還不滿意。”

“這也太脆弱了。”

“現在的孩子都是慣的。”

我低聲說:

“我沒鬨脾氣。”

我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湊到我耳邊,咬著牙問:

“你非要在這裡把我們的臉丟光是不是?”

四周的聲音越來越響。

掌聲、笑聲和音響裡的電流聲,全擠進我的腦子裡。

我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有人舉起手機錄像。

閃光燈晃過來的時候,我聽見我媽對著話筒說:

“沒事,青春期的孩子就這樣。”

“回去教育教育就好了。”

那段視頻很快傳進家長群。

標題是:年級第一跌落神壇,衝刺會上當眾發瘋。

點讚最多的一條評論寫著:

“考一次第十七就得失讀症,那我們普通學生早瞎了。”

還有人問,我以前那些第一是不是有水分。

我媽在群裡挨個道歉。

“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孩子被我們慣壞了,我一定好好管。”

沒有一句說我病了。

回家的車上,我爸把視頻外放了三遍。

每放一遍,他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你捂著耳朵蹲下去的時候,想沒想過別人怎麼看我?”

我盯著車窗外,沒有說話。

他猛地踩下刹車。

安全帶勒得我胸口發疼。

“我問你話呢!”

“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我媽也回過頭。

“你爸為了你,托關係找老師,花多少錢買資料。”

“我每天五點起來給你做早飯。”

“我們都快把命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低聲說:

“我想去醫院。”

車裡安靜了兩秒。

我爸冷笑一聲。

“行。”

“等高考結束,你想住精神病院都沒人攔你。”

晚上,奶奶打來電話,讓我們周末回去給她過七十歲生日。

我媽掛斷電話,警告我:

“到時候親戚都在,你給我正常一點。”

“別動不動就說看不清,更別提什麼抑鬱症。”

“老人家經不起嚇。”

我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她轉身將第二天要做的卷子放在桌上。

“還有十三天,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低下頭。

是啊。

還有十三天。

很快就過去了。

奶奶生日那天,老家的客廳擺了三張圓桌。

我剛進門,姑姑就拉住我的手。

“晚晚怎麼瘦成這樣了?”

我還沒回答,我媽已經把果盤放到桌上。

“學習累的唄。”

“以前次次第一,現在掉到第十七,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姑姑皺起眉。

“我上次看她狀態就不對,你們帶她去醫院了嗎?”

“去了。”

我媽回答得特別快。

“醫生說沒大事,就是壓力大,矯情。”

我低聲說:

“醫生不是這麼說的。”

飯桌安靜了一瞬。

我爸的筷子重重磕在碗邊。

“今天是你奶奶生日,能不能別說這些晦氣話?”

舅舅給奶奶夾了一塊魚,笑著打圓場。

“小姑娘就是壓力大。”

“我們小時候考不好還挨打呢,不也照樣過來了?”

表弟晃了晃剛拿到的競賽獎牌。

“姐,你以前不是挺厲害的嗎?”

“該不會是怕現在考不過我,故意找借口吧?”

桌上有人笑了。

我媽也笑。

“她就是贏慣了。”

“從小被我們捧著,輸一次就受不了。”

我爸掏出手機,點開衝刺動員會上的視頻。

畫麵裡,我蹲在台上,死死捂著耳朵。

有人把聲音調大。

視頻裡的笑聲瞬間擠滿整個客廳。

奶奶隻看了一眼便扭開臉。

“趕緊關了。”

“大喜的日子,放這種東西乾什麼?”

我爸關掉視頻,轉頭瞪著我。

“聽見沒有?”

“全家人難得聚一次,你非要鬨得大家不痛快。”

姑姑遲疑了一下。

“要不還是去市裡的醫院看看吧,別真耽誤了。”

我猛地抬起頭。

那是整頓飯裡,唯一一句不一樣的話。

可還沒等我開口,我媽的眼眶就紅了。

“姐,你不知道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前幾天她為了逃考試,直接跑到天台上嚇唬我們。”

“我跟她爸現在連覺都不敢睡沉,生怕哪句話說重了,她又拿死威脅我們。”

姑姑臉上的擔憂慢慢變成了為難。

“晚晚,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有話好好說,不能拿這種事嚇唬父母。”

我看著她。

那句“我沒有嚇唬他們”,到了嘴邊,又被我咽了回去。

舅舅給我倒了一杯飲料。

“馬上就高考了,少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等考完試,什麼病都好了。”

所有人都點頭。

好像他們已經替醫生給我開完了藥。

我媽抹了抹眼睛。

姑姑開始安慰她。

舅舅說這些年供我讀書,爸媽確實不容易。

連奶奶都拉著她的手,讓她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那頓飯吃到最後,沒有人再問我能不能看清字。

也沒有人問,我那天為什麼會站在天台上。

飯後,親戚們圍著表弟看競賽證書。

我媽拿出手機,把我以前的成績單也翻了出來。

“我們晚晚初中更厲害。”

“回回都是第一,獎狀多得家裡都貼不下。”

姑姑笑著說:

“那高考肯定也差不了。”

我媽終於又高興起來。

“隻要她別作,清華北大不敢說,重點大學肯定沒問題。”

我坐在角落,看著手機屏幕裡的那些成績單。

好像他們說的不是我。

隻是一個叫“年級第一”的東西。

它聽話、爭氣,從不生病。

隻要它還在,他們就會永遠愛我。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盯著車窗。

我原本以為,隻要親口告訴他們,總會有一個人相信我。

可我忘了。

他們是我的親人。

所以他們更願意相信我媽。

到家後,我爸收走了手機。

“高考前不許再聯係任何人。”

我媽抱來六套模擬卷,把我鎖進房間。

“做不完別睡。”

我沒有哭,也沒有再解釋。

我從錯題本裡拿出那片藍色紙屑。

紙被水泡爛了,折一下就會裂。

我還是慢慢將它折成了一隻殘缺的紙鶴。

這是第八十六隻。

後麵的十一天,我每天折一隻。

每折完一隻,就收拾掉一樣自己的東西。

校服洗乾淨,疊好。

借同桌的筆記裝進袋子。

從小學到高中的獎狀全部取下來,按照年份擺在書桌上。

我把這些年得過滿分的試卷一張張翻過去。

每張試卷背麵,我都寫了同一句話。

“如果不是第一,我還是你們的女兒嗎?”

最後,我在六月七日下麵寫了三個字。

第一百隻。

高考那天,我媽五點就起來了。

她給我煮了兩個雞蛋和一根香腸,說這是“一百分套餐”。

又拿出一件紅色短袖,非讓我換上。

“開門紅,吉利。”

我爸開車送我去考場。

路上,他不停念叨誌願和分數線。

“模考第十七不算什麼,隻要高考正常發揮,你照樣能拿市狀元。”

“到時候那些看笑話的人,全得閉嘴。”

我靠著車窗,沒有說話。

他從後視鏡裡瞪我。

“聽見沒有?”

“嗯。”

“保證呢?”

我頓了頓。

“以後不會再讓你們丟臉了。”

他終於滿意。

“這才像話。”

考點門口圍滿了送考家長。

本地電視台正在采訪。

記者認出我媽胸前的優秀家長徽章,將話筒遞了過去。

“聽說您女兒以前一直是年級第一?”

我媽立刻笑了。

“對,她從小就省心。”

“前陣子狀態有點波動,不過我們家長及時開導,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爸在旁邊補充:

“小孩子哪有什麼抑鬱,就是不抗壓。”

“她今天肯定能考好。”

我走進考場時,他們還在對著鏡頭展示我的獎狀照片。

九點整,試卷發了下來。

我翻開第一頁。

黑色的字從紙上浮起來,一行壓著一行。

我認識每一個偏旁。

可它們擠在一起,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

還是看不清。

身邊隻剩下筆尖劃過答題卡的沙沙聲。

前排的同學已經翻到了第二頁。

右邊的人正在寫作文標題。

隻有我的答題卡還是空的。

監考老師從過道裡走過,在我身邊停了幾秒。

我低著頭,沒有看他。

他也沒有出聲,隻在我的桌邊放了一張紙巾。

我這才發現,眼淚已經落在試卷上,把第一道題洇成了一小團灰色。

我拿起筆,試著寫自己的名字。

“沈”字寫錯了兩次。

第三次,最後一筆還是歪的。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十八年來,我寫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可到了最後,我連自己是誰都快認不出來了。

考試開始四十分鐘後,我舉起手。

監考老師走過來,我指了指答題卡,又指向門外。

他看了一眼幾乎空白的試卷,遲疑片刻,還是收走了它。

我站起來。

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一聲輕響。

有幾個考生抬頭看我。

我走出教室,沒有回頭。

走廊儘頭就是臨時休息室。

我卻在拐角處換了方向,鑽進了那棟正在維修的舊教學樓。

樓梯口隻攔著一條鬆垮的警戒線。

我從線下麵鑽過去,一層一層往上走。

樓下的廣播還在提醒考生注意答題時間。

風從樓道的破窗灌進來,吹得紅色衣角不停翻動。

天台門沒有鎖。

我坐在欄杆旁,拿出那片殘缺的藍色紙屑。

它太小了。

我便撕下準考證的一角,替它補上另一邊翅膀。

折痕歪歪扭扭,很不好看。

我折了三次,才讓它勉強站穩。

第一百隻紙鶴終於折完了。

比原本計劃的小,也沒有前麵那些漂亮。

可沒關係。

它和我一樣,勉強撐到了高考這天。

我在紙鶴裡麵寫下一句話。

“這次,你們不用再問我為什麼不是第一了。”

樓下忽然傳來我媽的笑聲。

她正在對記者說:

“考完我得好好獎勵她。”

“這孩子就是嘴硬,其實最聽我們的話。”

我把紙鶴放在欄杆上。

風一吹,它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

像那八十五隻被撕碎的紙鶴,又重新長出了翅膀。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校門打開,家長們一窩蜂地往前擠。

我媽舉著手機,踮起腳在人群裡找我。

我爸還在跟旁邊的人說,他女兒肯定提前寫完了作文。

我向前邁了一步。

風托住我的身體。

那一瞬間,我終於不用考試了。

不用看那些扭曲的字。

不用做永遠做不完的卷子。

也不用再回答,為什麼不是第一。

校門外突然響起尖叫。

我媽下意識抬起頭。

她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而我已經從教學樓頂墜了下去。

我以為死了以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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