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的第七天，我和林向嶼在酒店大堂偶然看到一架鋼琴。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琴鍵上敲著，神色淡淡。
我正要開口，一串陌生的旋律響起。
我靠在琴邊：“藏得夠深啊，林先生。什麼時候學會的？”
他沒停，隻是放緩了曲速，輕笑：“想以後彈給你聽，算不算驚喜？”
我指尖劃過琴鍵：“這可不像剛學的。以前怎麼從沒彈過？”
曲子戛然而止。
他避開我的視線，盯著黑白琴鍵：“因為……彈這首曲子，需要兩個人。”
“兩個人？”我追問。
他指尖一僵，隨即又笑開，合上琴蓋將我攬進懷裡。
“還能是誰？教我彈琴的老師唄。”
……
我沒有動，目光緊緊鎖著他的眼睛，那裡有一閃而過的慌亂。
“我也會彈一點，”我輕聲說，“以後可以一起。”
我期待他會驚喜，或是順勢答應下來。
可林向嶼卻眉頭輕蹙，隨即又迅速鬆開，笑意重新回到臉上，卻不及眼底。
“還是算了。”他攬著我的肩膀往外走。
“好不容易度蜜月，別被這些事耽誤了。回國後工作一忙，哪還有時間碰這些。”
他的手臂很有力，不容我掙脫。
我被他半帶著往前走，經過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光潔的琴蓋上，映出我們倆漸行漸遠的背影。
心底深處，一絲苦澀蔓延開來。
我和林向嶼是大學校園裡公認的模範情侶。
我們相識於攝影社，他是沉穩乾練的社長，我是事無巨細的副社長。
我們一起熬夜策劃活動，一起扛著器材翻山越嶺拍日出，配合默契到隻需一個眼神。
感情的發生順理成章，從青澀的校園到步入社會，七年的愛情長跑，最終走向婚姻的殿堂。
我曾以為，我們的未來會像我們共同打理的社團一樣，有聲有色，永遠充滿激情與默契。
如今，一切美好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晚上，我們去看當地著名的花火大會。
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接二連三地炸開，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歎。
林向嶼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窩，聲音裡帶著滿足的笑意：
“你一直憧憬的，現在實現了。”
是啊，實現了。
少女時期，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和最愛的人在盛夏的夜晚看一場盛大的花火。
可此刻，煙火的光芒映在我臉上，我扯了扯嘴角，怎麼也笑不出來。
我忽然覺得，我和林向嶼之間的感情，或許也像這煙火。
曾經熱烈地燃燒過。
如今，也到了該落幕的時候了。
花火大會結束後，人群慢慢往外移動。
人擠人，汗涔涔的，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向嶼緊緊牽著我的手，怕我被人群衝散。
就在我們隨著人流緩慢移動時，林向嶼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眼睛一亮，鬆開我的手，笑著朝人群中的某個方向跑去。
我被擠得踉蹌了一下，站穩後抬頭望去。
不遠處，他正和一個女孩笑著交談。
夜色都無法遮掩他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少年般的欣喜。
剛才還掛在天邊的煙火，此刻仿佛全都跑進了他的眼睛裡，隻為那一個人點亮。
終於，他像是想起了我的存在，隔著攢動的人頭對我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站在原地，遙遙望著他。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十八歲的林向嶼，在社團招新的人群裡，笑著朝我走來。
可如今，二十六歲的林向嶼，笑著看向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心口像被攥緊，鈍痛不已。
我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一步步朝他走去。
我也終於想起來，那個女孩是誰。
程樂之。
我和林向嶼大學時的學妹，也是當年攝影社的成員。
一個總是安安靜靜跟在隊伍後麵，不愛說話，但作品總能讓人眼前一亮的女孩。
“阮音，你看是誰！”林向嶼的語氣裡滿是抑製不住的興奮。
“真巧啊，沒想到能在這兒碰到樂之！”
我走到他們麵前，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
我朝程樂之伸出手，微笑道：“好久不見，樂之。”
程樂之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我，沒有立刻回應我的示好。
她的眼神很複雜，過了幾秒，才緩緩伸出手，與我交握。
“好久不見，學姐。”
林向嶼在一旁感慨緣分的奇妙，說大學畢業後就沒再見過了。
我得知程樂之畢業後去了英國留學，這次是特地來看花火大會的。
“我下周還打算去奈良看小鹿呢，”
程樂之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林向嶼，語氣輕快：“聽說那裡的鹿很有靈性。”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看向林向嶼。
因為奈良，正是我們蜜月旅行的下一站。
林向嶼的眼神與我撞上，眼底瞬間劃過一絲慌亂。
他幾乎是立刻開口，打斷了程樂之可能要繼續說下去的話。
“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回酒店了。樂之，你一個人注意安全。”
程樂之意外地在我們倆之間來回看了看，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她嘴上說著：“抱歉，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可嘴角的歡喜卻怎麼也壓不住。
和程樂之告別後，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
我們並肩走在回酒店的路上，一路無言。
我等了很久，等他一個解釋，哪怕是一個蹩腳的借口。
可他始終沉默，隻是將我的手握得更緊。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我心頭的燥熱。
終究，還是我先忍不住開了口。
“我們的蜜月路線，為什麼要這麼規劃？”我的聲音很輕。
林向嶼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沒有看我，目光躲閃地望著前方的路燈。
“不是……不是你大學時說的嗎？說以後一定要來海島旅行，看看煙火，喂喂小鹿。畢業後一直忙，就趁著這次蜜月，把你的願望都實現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那麼真誠，理由也無懈可擊。
可他說這些話時，底氣明顯不足，連語速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恰好，前麵有一家亮著燈的便利店。
他立刻轉移了話題：“走了這麼久，你肯定餓了。我去給你買點關東煮，你在這兒等我。”
不等我回答，他便鬆開我的手，快步跑了過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匆忙的背影，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離我越來越遠。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同城推送。
我無意識地點開。
【二十一歲時我說，想和喜歡的人去看花火大會，想去奈良看自由奔跑的鹿群。二十六歲的你，原來還記得。】
配圖是一張剛剛拍的煙花照片，絢爛奪目。
發布時間，十分鐘前。
ID叫：樂之。
程樂之的樂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視線模糊，一滴眼淚砸在屏幕上。
我抬手摸了摸臉，不知何時，早已一片冰涼。
二十一歲那年，是我和林向嶼在一起的第三年。
也是那一年，程樂之作為新生，加入了我們的攝影社。
原來如此。
這時，便利店的門開了，林向嶼提著一袋關東煮，快步向我走來。
淚眼模糊間，我甚至看不清他臉上那份為我著急的神情，到底是真是假。
他又騙了我。
關於那首鋼琴曲，關於這場蜜月旅行。
所有我以為是為我準備的驚喜和浪漫，從頭到尾，都不是給我的。
它們隻是另一個女孩多年前的一個願望。
林向嶼走到我麵前，巷口的燈光閃爍了一下，滅了。
黑暗中，他沒有看清我臉上的淚痕。
“快吃，還熱著。”他把滾燙的關東煮塞到我手裡，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
我沒有接。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燈亮了。
他繼續自顧自地說：“看我這記性，你好像不愛吃這些。”
“都怪我，一時忘了。沒關係，我們回酒店，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蔥油拌麵。”
話音落，他才注意到我泛紅的眼眶和滿臉的淚痕。
林向嶼的笑容僵在臉上，臉上的心疼和手足無措是那麼真實。
他伸手撫上我的臉，指尖冰涼，聲音裡滿是歉疚：“對不起，對不起音音，我剛才真是太著急了，忘了你不喜歡……別哭，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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