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畫展與心門
周六的午後,陽光透過薄雲,灑下溫和的光線。聞卿窈站在清瀾公寓樓下,心情比預想中要平靜些許。她穿著一身簡約而富有藝術感的杏色針織連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長風衣,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既不會過於正式,又符合畫展的雅致氛圍。
那輛黑色的賓利慕尚準時滑到她麵前。這一次,聞卿窈沒有太多猶豫,主動伸手拉開了後座車門。
裴聿正坐在裡麵看一份財經簡報,聞聲抬起頭。他今日穿得略顯休閒,深灰色的羊絨衫搭配同色係長褲,外麵是一件黑色的休閒款西裝外套,少了幾分商場上迫人的淩厲,多了幾分沉穩內斂的紳士氣質。
“裴總。”聞卿窈坐進車內,輕聲打招呼。
“嗯。”裴聿放下簡報,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短暫的沉默後,聞卿窈攥著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側過頭,看向身旁姿態慵懶卻依舊存在感極強的男人,直接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疑問:
“裴總,您帶我去這個畫展……是不是因為知道宋致寧女士也會去?”
她問得直接,清澈的眼眸裡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不喜歡這種被蒙在鼓裡、仿佛一切都被他算計好的感覺。
裴聿聞言,轉過頭,深邃的狐狸眼對上她的視線,沒有半分閃躲。他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畫展的消息,確實是我提供的。但聞卿窈,”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隻是一個追求者,約你去看一場你可能會感興趣的藝術展。僅此而已。”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專注地看著她略顯怔忪的眼睛,繼續道:
“至於到了那裡,你能不能引起宋女士的注意,能不能憑借你自己的能力和準備打動她,讓她願意接受你的專訪……這些,我都不會插手。我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不會做。所以,不必覺得這是我給你開的後門,你更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他的解釋清晰、坦蕩,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撇清。他將自己定位在一個純粹的“追求者”和“信息提供者”的位置上,把所有的主動權和挑戰,都完完整整地交還到了她手中。
聞卿窈怔怔地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在心底漾開。
眼前的裴聿,邏輯清晰,姿態放鬆,充分尊重她的意願和職業追求,甚至體貼地考慮到她可能產生的被施舍的不安感,提前為她化解。這和她認知中那個傳聞裡手段狠厲、說一不二、習慣掌控一切的商界大佬,判若兩人。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卻又最大限度地,維護著她的驕傲和獨立。
“……我明白了。”
良久,聞卿窈才低聲回應,緊繃的肩膀不知不覺鬆弛下來,心底那點因猜測而產生的芥蒂,悄然消散。她轉回頭,望向窗外,唇角卻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裴聿將她細微的情緒變化儘收眼底,眸色深了深,也靠回椅背,不再多言。車廂內恢複了安靜,氣氛卻不再像最初那般帶著無形的張力,反而流淌著一種微妙的平和。
“墨韻藝術空間”位於城西一條安靜的老街上,門麵並不起眼,推開沉重的木門,卻別有洞天。內部空間開闊,燈光設計得極好,柔和地打在牆上的一幅幅油畫上,營造出靜謐而專注的觀賞氛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鬆節油和木質調香氛的味道。
正如沈舟所查,畫展極為私密,展廳內隻有寥寥數人,低聲交談著,衣著打扮皆是不俗,顯然都是與藝術圈或收藏界關係匪淺的人物。
裴聿和聞卿窈的出現,引起了一位白發蒼蒼、精神矍鑠的老者的注意。他正是今天畫展的主人,隱退多年的油畫泰鬥,周老先生。他看到裴聿,臉上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隨即熱情地迎了上來。
“裴總?”
周老先生的聲音洪亮,帶著藝術家的爽朗:
“真是稀客,稀客啊!沒想到您會對我這老頭子的畫感興趣,還親自過來了!”
他顯然與裴聿相識,但裴聿的到來顯然在他意料之外。
裴聿與周老先生握了握手,態度謙和卻不失身份:
“周老說笑了,您的畫作,我一直很欣賞。隻是俗務纏身,難得有機會。今天正好有空,便冒昧前來叨擾了。”
他的應對得體自然,完全不見平日裡的冷硬。
“這位是?”
周老先生的目光落在了裴聿身旁的聞卿窈身上,帶著善意的打量。
“這位是聞卿窈小姐,S市電視台的財經主持人,對藝術也頗有見解。”
裴聿側身,自然地介紹道,語氣平常,並未刻意強調關係,卻帶著不言而喻的重視。
“周老先生,您好。久仰大名,您的畫作意境深遠,今天能有機會觀摩,是我的榮幸。”
聞卿窈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微笑問好,言辭得體,姿態不卑不亢。
周老先生眼中掠過一絲讚賞,笑著點頭:
“聞小姐客氣了,年輕人喜歡藝術是好事。裴總,聞小姐,請隨意觀看。”
寒暄幾句後,周老先生像是想起什麼,對裴聿道:
“裴總,我二樓還有幾幅近年未曾示人的小作品,不知您是否有興趣移步一觀?”
這是一個明顯的、帶著親近意味的單獨邀請。裴聿聞言,卻並未立刻答應,而是先側頭看向聞卿窈,目光帶著詢問,聲音比剛才更低沉溫和了幾分:
“我上去一下。你在這裡慢慢看,結束後告訴我,或者……需要我陪你?”
他的舉動自然無比,卻清晰地傳遞出一個信息——他尊重她的意願,以她的感受為先。在這種場合下,他並沒有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應該依附於他的行程。
聞卿窈的心湖再次被投下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她抬眸,對上他深邃卻帶著耐心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我自己看就好。您先去忙。”
“好。”
裴聿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隨周老先生向二樓走去。
聞卿窈看著他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心中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愈發清晰。他今天的每一次舉動,都在一點點瓦解著她最初築起的堅固心防。
他強勢地闖入她的生活,卻又在細節處給予她最大程度的尊重和自由。這種矛盾,讓她困惑,也讓她……無法再像最初那樣,單純地將他視為一個需要嚴陣以待的“威脅”。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畫作上。她今天來這裡,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沿著展廳緩步而行,假裝專注地欣賞著畫作,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入口的方向。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她暗自揣度宋致寧是否不會出現時,入口處傳來輕微的響動。
一位身著藏青色中式改良套裝、氣質清雅雍容的中年女士在一個助理模樣的人的陪同下,走了進來。她步伐從容,目光沉靜,直接走向了展廳一側幾幅色彩沉鬱、筆觸厚重的大幅油畫前,正是“臻品生活”的創始人,宋致寧。
聞卿窈的心跳悄然加速。她穩住心神,並沒有立刻上前,而是依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假裝欣賞著身旁的一幅風景畫,耳朵卻仔細捕捉著宋致寧與助理的低語。
“……周老的用色,比以前更加大膽了,尤其是這幅《暮色山河》,悲愴中帶著力量,肌理的處理堪稱一絕……”
宋致寧的聲音溫和,帶著專業的鑒賞口吻。
助理低聲附和著。
聞卿窈知道,機會來了。她並沒有冒然上前遞名片或自我介紹,那樣隻會顯得唐突和功利。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狀似無意地走到那幅《暮色山河》附近,目光同樣專注地落在畫作上,然後用恰好能讓旁邊人聽到的、清越而誠懇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感歎:
“肌理不僅是技法,更是情緒的載體。周老在這裡用刮刀堆疊出的,不隻是山石的嶙峋,更像是歲月沉澱下的、沉默的呐喊。尤其是左上角那抹幾乎被暗色吞沒的赭石色,像是絕境中不肯熄滅的餘燼,看得人……心頭一震。”
她的聲音不大,卻因內容的專業和情感的投入,在安靜的展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刻意賣弄,隻是將自己沉浸畫作後的真實感受,用一種貼合藝術語境的語言表達了出來。
正準備移步去看下一幅畫的宋致寧,腳步微微一頓,有些意外地轉過頭,看向這個出聲的年輕女孩。她看到聞卿窈明媚驚豔的側臉,以及那雙凝視畫作時、充滿了共情與理解的眼眸。這番評論,顯然不是普通觀眾能隨口說出的泛泛之談,而是真正讀懂了畫作內核的有感而發。
宋致寧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興趣。她主動開口,語氣平和:
“這位小姐,對油畫很有研究?”
聞卿窈仿佛這才注意到身旁有人,轉過頭,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謙遜,她微微頷首:
“研究談不上,隻是個人興趣,讓您見笑了。尤其是周老的作品,總能引發很多關於堅守、突破與時間感的思考。”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更抽象的、可能與企業家精神共鳴的層麵。
宋致寧打量著她,覺得這個女孩不僅外形出眾,談吐氣質也非同一般。“堅守、突破與時間感……很有意思的角度。”她重複著這幾個詞,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
“你是?”
聞卿窈這才從容地自我介紹:
“您好,宋女士。我是S市電視台財經頻道的聞卿窈。久仰您的大名,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她態度恭敬,卻不顯諂媚,保持著不卑不亢的風度。
“財經頻道?”
宋致寧有些意外,隨即了然:
“難怪能將畫作解讀與企業家的心境聯係起來。聞小姐的視角,很獨特。”
她顯然對聞卿窈產生了不錯的初步印象。
“謝謝宋女士謬讚。”
聞卿窈把握住機會,語氣真誠地說道:
“其實,我近期正在為我們頻道籌備的一檔名為《來時路》的新欄目做策劃,旨在深度探尋優秀企業家的創業曆程與人生智慧。您和‘臻品生活’的故事,尤其是如何將藝術美學融入商業邏輯,打造出獨特品牌內核的曆程,一直是我非常希望能深入挖掘和呈現的。這不僅是商業案例,更是一種生活哲學的實踐。”
她沒有直接提出采訪要求,而是先表達了對宋致寧本人及其事業的理解與欣賞,將采訪定位為對一種“哲學”的探尋,這恰好契合了宋致寧清高且重視理念的特質。
宋致寧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表態,但眼神中的興趣明顯更濃了。她沒有接采訪的話茬,反而將話題又繞回了畫上,指著另一幅畫與聞卿窈交流起來。
聞卿窈心領神會,知道這是宋致寧在進一步考察她的內涵和品味,便也沉下心來,憑借自己之前做的大量功課和對藝術的真實理解,與宋致寧就幾幅畫作的風格演變、色彩運用等進行了短暫的、卻質量很高的交流。
一番交談下來,宋致寧眼中最後一絲審視也化為了淡淡的欣賞。她看了一眼聞卿窈,這個女孩的專業素養、敏銳洞察力和不疾不徐的態度,都讓她刮目相看。
“《來時路》……我聽說過這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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