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平緩情緒後,冷笑道:“士族萬千,非拿賀家開刀,這就是在警告哀家,手別伸太長。”
吳姑姑應著:“陛下年紀尚輕,做事難免失了輕重。”
“哼。借滋州匪案立名,到後來的大月擾邊,杖殺官員,逼哀家撤簾,再到今日士族削勢,這可不是沒輕重。”她坐穩轎輦,一字一句道,“這是步步為營。”
賀家作為自己的娘家,太後確實有心保勢,在這樣位高權重的皇宮裡,能信任的人隻有自己的親人。可如今偏偏是自己的兒子親手揮刀斬下她的左膀右臂,這怎麼能不叫人感到失望。
不過數日,張元慎在府裡接到聖旨,宣卿如安即刻入宮作陪,學習皇後禮儀和宮中規矩。
張元慎這些日子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這無疑是昭告天下,大成皇後之位已然落在張家。
他將卿如安拉到一旁囑咐,要她入宮後一定要謹言慎行,最好能討得太後歡喜、陛下歡心。
卿如安沒料到這麼快,張元慎笑說:“為父早就跟你說過,中宮之位是你的囊中之物。入了宮,切莫惹得太後不快,在陛下麵前要多美言尚書府,一家榮耀皆由你一句話定奪,切勿令為父失望。”
卿如安點頭,匆匆收拾好東西便跟著人回宮複命了。
天黑得早,卿如安在太和宮請安,宿在偏殿。翌日吳姑姑才領著人來帶她去了秀禾宮,這是宮中以往伴讀的住處。
入宮之後,除了晨昏定省便是學各種規矩,卿如安才發現原來吳姑姑入府教的那些,都隻是皮毛。製香點茶、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都要從頭來過,卿如安幸得有幾分底子在身上才沒有被吳姑姑苛責。
那日回秀禾宮的路上飄起了鵝毛大雪,卿如安披著水藍色的鬥篷,立足於紅牆白雪的宮道上,雲蟬撐開傘要給她擋雪,被她止住了。
卿如安微仰著頭,雲蟬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隻有陰沉的天空,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麼。
卿如安突然蹲下來,搓了個雪球拋了拋,玩心大起,拉著雲蟬一起鬨。到底還是少女心性,骨子裡帶著頑皮,兩人邊跑邊笑,在這寂靜皇宮裡一派天真。
雲蟬捧著一抔雪撒過來,卿如安跑開,腳下一滑,眼看著就要滾到碎石道上,雲蟬心跳一滯:“小姐!”
“呃!”
卿如安都做好心理準備了,雙手抱著腦袋,卻沒有迎來堅實的痛擊。她一睜眼,有些發愣:“是你?”
“小姐,你沒事吧?”雲蟬急匆匆跑過來拉起她,將她與地上的男子拉開距離,“嚇死我了,下回再不陪你這樣了。”
卿如安安撫雲蟬:“我沒事,他有事。”
她又走過去蹲下:“齊大人,多謝你了,我扶你起來。”
齊修遠甩甩手,手腕處似是扭到了,吸口氣道:“張小姐下回走路可千萬要看前麵啊。”
他今日一身大氅,素衣無瑕,很有文士氣息,卿如安很愧疚:“抱歉……我看看你有沒有哪裡傷著。”
她圍著齊修遠打了個轉,又是抬手又是摸背的,齊修遠嚇得立刻彈開,背著受傷的手道:“我沒事。”
卿如安見他與自己保持距離,後知後覺地行了個禮。齊修遠忙過來扶:“倒是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已。”
卿如安瞧見了,抓著他的手慌張道:“腫了!”
“沒事,不……”他話未落音,卿如安就掏出一塊帕子,在地上抓了把雪裹住,按在他手腕處,痛得他沒忍住出聲,“輕點兒。”
卿如安放輕了力度,說:“此事怪我。齊大人禦前做事,如今受了傷,肯定多有不便。陛下要是怪罪,你就把我供出來吧,他定不會為難你。”她按著他手腕處,很是自責。
齊修遠不免覺得好笑:“為何總是自說自話?真的沒事。”
腕間冰涼徹骨,掌心卻能感受到絲絲溫熱,她的手總是無意擦過,齊修遠屈著手指,捉住她的手腕。卿如安有些受驚,聽他說:“可以了。”
他笑起來就跟這冬日的白雪一般純粹,卿如安抽回手,抖落帕中的雪球,疊了一疊纏在他腕處,說:“這隻手,大人最好不要太用力,去太醫院瞧瞧我才安心。”
齊修遠看著腕間的絲帕,又看她滿臉不安、言辭擔憂,心上風起,故意逗弄:“我在這宮裡還從未惹哭過姑娘,張小姐這般,我便不知道該如何了。”
聞言,卿如安抬頭,盈盈眼眶泛著紅,許是風吹的。她換上一張笑臉,轉移話題:“齊大人怎麼會在這裡?今日又不當值嗎?”
她滿頭白雪,就連睫毛上都掛著細碎的雪,自顧自抖落著,瞧著一點也不像個大家閨秀。齊修遠點頭:“正要去上值,路過這裡。張小姐又怎麼會在此?”
卿如安指著身後的門說:“我剛從太和宮學了規矩出來,正要回秀禾宮。”
齊修遠瞧她一張臉凍得通紅,指尖也泛紅,她好像一點也不怕冷,揚著無害的笑容,眼睛眨啊眨的,像一頭迷失的鹿,惹人好奇。
齊修遠拾起掉落的傘,撐在兩人之間,明知故問道:“你學什麼規矩?”
卿如安搖頭:“很多,吳姑姑說這是每個入宮的人都要學的,往日在府裡學的那些都隻是皮毛。”她歎氣,張著一雙手給他看,“學不好就要挨打,雖然吳姑姑也沒有很用力打我。”
齊修遠沒忍住:“吳姑姑可是出了名的嚴格,你竟然還能討得好。”
“我明明在討打。”卿如安皺著眉頭說,“我長這麼大,吳姑姑還是第一個打我的人,如今在宮中,訴苦都沒地方說。”
齊修遠瞧她是真委屈,不禁問道:“我瞧你也沒有穿宮服,是為什麼入宮啊?”
卿如安左右看了看,見沒別的人,小聲說:“你既在禦前當值,不如幫我問問,我何時能回家,我不想當皇後。”
“你不願意?”
卿如安低著腦袋,嘴巴一癟,卻說:“聖命難違。我願不願意並不重要。若是陛下心情好,放我回去,我隻會感激不儘。”
齊修遠有些啞然,初次見她時本就留了些心眼,以為太後千挑萬選的人多麼出眾,如今看來談不上出眾,卻十分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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