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夢境
江銘笙的話把幾個人都刺激得不輕,尤其江成安,他這輩子沒感覺自己有過這麼暴脾氣的時候,差點背過氣去。又氣又惱是一方麵,更讓他難以忽視的是心臟錐心的疼痛。江成安清楚這時候不能著急,所以努力調整好了心態,把江銘言拉開,自己坐到江銘笙麵前。
江銘笙似乎有些緊張。他不太清楚為什麼自己父親會那麼莊重的坐在麵前盯著自己,心裡已經把各種最壞的預期設想了一遍。
“你上周身體不舒服,為什麼不跟我們說?”
“因為沒必要。”這個問題很好回答,江銘笙鬆了口氣。“你們正在度假,我不想打擾你們。而且我不需要麻煩別人,可以照顧好自己。”
江成安因為江銘笙的話皺起眉頭。
“那讓你自己照顧自己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江銘言在旁邊挖苦,被劉瑤瑤瞪了一眼。
估計是江銘言說的。江銘笙心想。他還沒找他算賬呢。
“這回呢?你住院了是不是還不準備告訴我們?”
“……”算是默認了。
“為什麼不說?”
“沒有必要。”
江成安長歎一口氣,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把兒子教成這樣。江銘笙從小就不是特別有存在感,在家有專門的保姆家教,在外麵上課有學校,他從來沒有跟自己兒子說過太多話,教他過太多事。他都不知道,甚至不敢細想,在自己這樣有意無意的放任和漠視之下,已經給江銘笙帶去了多少傷害。
明明每個孩子都是在夫妻二人的期待中降世,為什麼江銘笙就不是?隻單純因為他的到來促成了太多事情,打亂了許多計劃嗎?
他記不清看見第一個兒子時內心是什麼想法,都有點記不起來江銘笙更小的時候是如何長大。在他們外出忙碌的時候,每個夜晚,是不是有一個懵懂的孩子在等他們回家?
江成安什麼都記不起來了。記憶夾雜情感好像層層迷霧,無法分辨。這讓他也找不到為自己辯駁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是因為從沒看見過江銘笙,才會缺少對他的回憶。
“你認為什麼事有必要?”他問了這樣一個問題。“你認為你身上出現什麼事情了,才有必要通知我們?”
江銘笙似乎努力斟酌自己的用詞不要那麼直白,“因為我個人的原因嚴重影響到……家族和公司整體利益的事情。比如我因為任何事情而沒有辦法再繼續當繼承人的時候……”
江銘言忍不住了,他低吼著打斷了江銘笙的話:“你的意思是你死了你快不行了才叫我們知道嗎?!你拿我們當什麼!”
“小言,你先帶媽媽下去透透氣吧。”
劉瑤瑤雖然也想陪陪兒子,但父子間的談話此刻更要緊。她安撫性地拍了拍江銘言,拉過他一隻胳膊把人帶下樓了。
等屋子裡隻剩下江成安和江銘笙兩人的時候,江銘笙又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他的父親此時突然站起來。
看著逐漸靠過來的陰影,江銘笙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麼。
而江成安隻是凝視著兒子有些濕漉漉的雙眼,俯下身,給了自己從未親近過的兒子一個擁抱。
這是個很淺的擁抱。他也隻是輕輕抱住江銘笙而已,甚至小心地沒有碰到江銘笙的後背太久。但這樣的動作,是目前父子之間最有可能被稱為是擁抱的東西。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江銘笙瞪大了眼睛。
可能是因為父親身上從小就隱約聞見的木質香香水過於久違了,可能是想起回憶裡最後總在爭吵中度過的時光,也有可能隻是剛剛江銘言的哭泣刺激了大腦,江銘笙忽然產生了一種落淚的衝動。
“辛苦了。”
他的父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還是這樣說著。
短暫的擁抱結束後,江成安看起來非常尷尬,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他醞釀了一會兒,抬頭看看兒子,似乎還是不自在,於是又溜達到了窗邊透氣。
但不得不說,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發生改變了。
江成安在窗邊站了兩分鐘,清了清嗓子,有些不知道怎麼把話說出口。但這是他必須要講的話,因為他發現孩子不會從他作為父親的失職裡學到任何事情。
最終,他還是轉身:“銘笙,我一直沒說過,但是……”
話說到一半,江成安愣住。因為他看見,大兒子半躺在床上閉著眼。他走過去,發現原來江銘笙竟然就這麼靠著兩個枕頭睡著了。
……
江銘言和劉瑤瑤下樓的時候正好碰見了江辭。他正皺著眉頭聽醫生的報告,注意到母親和二哥,絲毫不驚訝,問道:“大哥怎麼樣了?”
嘴上這麼問著,注意到江銘言的眼神暗示,他也投了個眼神回去。
——黎軒文人呢?
——走了。
——好得很。
“在跟爸說話。”江銘言看向醫生,“檢查出什麼了嗎?”
“還是什麼都沒有。目前的指標都是因為出血量過多導致的,至於為什麼會突然出血這麼嚴重,目前能做的都做了,很奇怪,我們幾個專家正在集合探討。”
“很嚴重嗎?”劉瑤瑤擔心的問。
“很抱歉,夫人。我們實在沒法給一個具體的答複,隻能說目前看起來是一切正常,不用擔心。實在不放心的話,建議大少爺先留觀一段時間……”
劉瑤瑤長歎一聲。
“然後我們這邊其實也有一點想跟家屬商量的。”醫生推了推眼鏡,江銘言莫名感覺這個動作好像有點熟悉。每次江辭研究項目有進展或者看見奇怪病例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奇異的眼神和動作……
“大少爺這個現象有點特殊,我們本身也想多觀察觀察情況,這樣對病人也有好處。”
劉瑤瑤揮手打斷他:“你說重點。”
這位醫生索性不裝了:“其實是因為機會難得,流鼻血到這個地步的情況本院是比較少見的,所以我們想帶幾個經驗豐富的醫生和實習生學習學習長長經驗,您看這個……”
“……”
在場的三位病人家屬統統無語了。
縱使見過大風大浪,他們身邊還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江家最開始為什麼投了個醫院,當時完全就是覺得其他豪門有能力都投,他們也得投一個,還真沒想到能有真派上用場的情況,更不知道還有人會成為被學習的特殊病例。
“……你們這些實習生,”最後還是劉瑤瑤穩定心神,艱難開口:“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都懂事嗎?”
“絕對懂事!而且我們也不會讓實習生和經驗很淺的醫生上手操作的。您放心,我們還是本著儘職儘責的原則,做好本分工作的同時讓年輕人有個學習的機會。”
“那我也還得問問我兒子。”
“這個……大少爺其實之前就簽署過相關合約了。所以這裡就提前通知一下家屬。”
劉瑤瑤無語了。還是江銘言在旁邊把她的心聲給吐槽了出來:“不是,他什麼時候簽的?誰家好人閒的沒事簽這種東西?”
“好像是很早以前就簽了?”醫生撓撓頭,顯然也沒料到江家人還不知道這件事。其實早些年江銘笙要求的時候,醫院那邊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江銘笙會簽這些東西,但是被江銘笙當時威脅的死死的,連哄帶騙,威逼利誘,最後也沒有告訴江家人。尤其是那時候江家人的關係並不緊密,江銘笙不告訴別人好像也能理解。
現在通過接觸,又感覺江家人的關係也不是外麵說的那麼疏遠。
江辭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臉色一變,問:“他是不是也簽了那個?”
“那個?那個是哪個?……啊,對,那個也簽了。”
江銘言一頭霧水,“你們說什麼呢,什麼簽那個的,別打啞謎。”
“就是,遺體捐贈協議。哦,其實大少爺還留過一份遺囑,但是沒有公證過,他說暫時放在這……”
——
江銘笙從眩暈中睜開雙眼,眼前的房間燈光昏暗,原本冰冷乾淨的房間顯得更加慘白。這裡並不是自己在的那間燈光明亮,環境柔和的VIP病房。
他似乎站在什麼地方,看著麵前的病床上,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雙眼放空。
男人穿著醫院統一的病號服,衣服顯得空蕩蕩的並不合身,麵頰凹陷下去,看起來幾乎瘦到皮包骨頭的地步。
但是不管是一些外貌上的特征,還是江銘笙莫名清晰的感覺,都在告訴他,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男人,是他“自己”。
“江銘笙”隻是坐在床上,連眨眼的頻率都很低。他像一座雕塑,靜靜待在自己唯一能去的地方,虛度時光。
突然間,“江銘笙”把頭挪了過來,盯著側麵的一處方向。
江銘笙在瞬間感覺到了強烈的違和感,然後意識到,他在跟自己對視。
麵前的“江銘笙”嘴角浮現出一抹猙獰的笑容。
“你應該變成這樣。”
不。
江銘笙頭皮發麻,不知道為什麼說不出話。
病床上的男人發出咯咯笑聲,夾雜著陣陣咳嗽。
“那我們再走著瞧吧。”他說,“隻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明明都幫你寫好了需要做什麼,你卻不能和其他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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