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傷疤
強悍的生物鐘作用下,江銘笙再次早早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他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身上的被子和懷裡抱著的抱枕都十分溫暖,而且不是他的手筆,明顯是心細如發的陳管家在晚上為他做的。也不會有別人來他的房間了。
等等,抱枕?
江銘笙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懷裡暖烘烘還纏在自己腰上的可不是個抱枕,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小孩。
江堯雙手雙腳都死死纏在他身上,還睡得正香。估計是感覺到他的動作了,巴掌大的小臉埋在他的懷裡無意識蹭了兩下,留下一個暗色的口水印。
這場景江銘笙還真是頭回見。除了還很小的時候,他第一次被弟弟這麼親近。每次要是哪個弟弟想要親近自己了,他多玩了一會兒就總是會被訓斥。不隻是父親的不滿,更多還有當時禮儀老師的私罰。在每次懲罰過後,還會告誡他,下次再這樣,弟弟們會跟他一起受罰。
小時候的江銘笙自然就怕了,很多次哪怕弟弟在主動接近,他也隻會推脫或者甩開。當然,這個禮儀老師並不是從一開始便這麼偏執,在他出現這些不恰當的行為後,也沒過多久江銘笙就開始厭食,被江母發現了原因,那個老師之後就消失在江銘笙的眼前了。從那之後江銘笙就再也沒有過禮儀老師,因為他已經把所謂名門望族應有的禮儀都死死刻在骨子裡。
這些無聊的小事本來不該出現在腦子裡,在上一世江銘笙大部分時間都忙得焦頭爛額,自然也沒空想起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瑣事。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還會想起來。心頭雖然沒有什麼特殊的觸動和情緒起伏,到底還是有點恍惚。
江堯可不管這些,少年慣會撒嬌,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但因為太困了很快又閉上。他打了個哈欠,嘟嘟囔囔道:“大哥繼續睡……時間還早呢……”
江銘笙內心無端緊張。感受著弟弟在自己懷裡的溫度,過了令人忐忑不安的很久,他才僵硬地伸出手輕輕撫在江堯微微有些自來卷的頭發上。他對於別人的接觸總是抗拒的,眼下也有些驚訝自己竟然對弟弟的撒嬌適應良好。
幸好江堯對此接受良好,他甚至蹭了蹭大哥的手掌,十分黏人的模樣,不然江銘笙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不擅長的就是跟弟弟們相處,更不知道怎麼表達這種親近。不敢像一個普通的哥哥那樣和弟弟打鬨,他的動作輕柔,又處處透露不自然。好像懷裡的弟弟是珍寶,他很怕碰壞。
江堯賴在他的懷裡並沒有睡著,而是隨著那輕柔的手掌落下的動作感到一陣心酸。他也許現在才深刻意識到,江銘笙的不敢靠近是一種保護,他的小心翼翼證明了自己有多麼在乎弟弟們。過去這樣的細節絕對不在少數,但他做了什麼?江堯曾經以為那些過分小心隻是控製欲,生硬的告誡隻是對自己脫離掌控的不滿。父母救了他,給予他一個溫暖的家,他感激,滿心想要報答父母。在父母離去後,他又不欠江銘笙什麼,沒有必要聽從他的指揮,對著一貫相看兩生厭的人,做個貼心的好弟弟。
他沒有想到江銘笙把他看得如此重要,沒想到江銘笙這麼在乎他們這些弟弟。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又太晚了。
幸好,真是幸好。江堯不由自主地縮緊了雙臂,又怕摟的太緊讓江銘笙不舒服,所以悄悄卸了幾分力氣。
他是個優秀的演員,他能做到演得毫無痕跡,一點點走向江銘笙。
江銘笙隻是輕輕揉了兩下他的頭發就鬆手了,保持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覺得江堯睡熟了,才稍微想要挪動。其實他還是很懵,畢竟大早上自己被窩裡突然多出來一個人這種事他也沒什麼經驗。但是看看表他是該上班了,再不起床就遲到了。
誰料江銘笙剛剛起來一點,江堯就像個八爪魚一樣死死纏住他不放手。他隻好重新躺下,但剛起來一點,江堯就立刻又纏上來,反反複複幾次也不撒手。
“……江堯,你醒著沒?”江銘笙低聲問。
江堯明顯在聽到自己大名的一瞬間出現了動搖,但就是死賴著不鬆手。他現在完全明白了,自己大哥是個嘴硬心軟的,根本不敢拿他怎麼樣。
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拿捏徹底的江銘笙仍然企圖談判或講道理。
“我要去上班了,你先起來。為什麼來我房間睡覺了?做噩夢嗎?”
“……呼……呼……”該說不說,這個假呼嚕其實裝的挺像的。真不愧是老四,這麼小就有表演天賦了。但江銘笙現在對於這點也沒那麼欣慰。
“你再不起來,一會兒陳管家來了,就要找父親了,等他叫你?”
“不起來……今天是周末,就想跟大哥待在一起。”
“今天哪是周六了,今天是周五。”
“差不多,我周五隻上半天學。”理直氣壯的政策改革後的小學生如是說。
“誰說的?你下午是選修課,別以為我不知道。”
“但選修課老師說簽到就能走了。”
“……但我要去上班了。”江銘笙說,莫名感覺有一點羨慕。自己小時候怎麼沒有趕上這種好事?雖然這跟政策幾乎沒關係,完全就是因為他從小就很多課。校內是,校外更是。他的學校管理極為嚴苛,江銘笙現在想想都有點心生恐懼的感覺。
也不完全是學校的問題。明明是一所不錯的私立學校,管理嚴格的也不是隻有他一個孩子,江銘笙後來很久都覺得,自己無法忍受是因為比別人差。直到他大了,這個想法才漸漸削弱下去。其實他做的也不差,隻是得到的誇獎很少而已。
“大哥昨天才過完生日,今天不能休息一天嗎?”
“過生日和休息的日子並沒有關係,”江銘笙想了下,耐著性子解釋道:“而且,我出生的日子也沒有什麼可慶祝的,這是母親為我受苦的日子而已。換一種說法,生日隻是一個日期而已。這對我來說意味著父母又要老了一點,我又大了一點,需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點。”離失去你們的時間也更近了一點。所以這次我想看到你們健康長壽,幸福快樂,這裡麵需不需要我的存在都無所謂。
這是我上輩子沒有做好的事情。我沒有儘到自己的責任。這次不會了。無論發生什麼。
“大哥為什麼這樣講啊?你這樣講,既然我們出生都是媽媽受苦的日子,那我們的生日也沒什麼好慶祝的,天底下小孩全都別過生日好了!”
“嗯……也不太一樣。天底下的孩子大多是還是在媽媽的歡迎和計劃裡來到這個世界的。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慶祝生日的活動也可以取消。”
江堯這下是不困了。他唰的一下坐起來,嚴肅地看著江銘笙:“既然這樣,我以後也不想慶祝生日了。”
“這是為什麼?”江銘笙不解,“你的生日意義不一樣,是記錄你成為我們家人的日子,這很有必要。”
江堯仔細一想,好像也是。“那那,那二哥呢?三哥呢?”
“老二老三出生的日子也是父母期盼的,計劃好的。而且萬幸他們生下來的時候也比較省事,沒有太折騰,母親恢複的也很好。雖然她為我們一定失去了很多,我們也不能彌補,最起碼可以少添亂。不過,”江銘笙話鋒一轉,手輕輕搭在江堯的肩上,這樣親昵的動作對他來說已經是相當少有了。“你不要想那麼多。我們很歡迎你成為我們的家人,也以你為傲,你清楚的。在外麵一定要記住,如果出了任何事情,都不需要你去處理。你上麵很多哥哥,都能在你有能力前幫你處理好。”
就這麼突如其來地迎來大哥的真心袒露,江堯整個人被逐漸升起的幸福感砸得迷糊,幾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滾來滾去,讓他腦子裡都變得亂七八糟,完全忘了怎麼反駁前麵江銘笙的一堆歪理。他的自製力和能力或許都隨著身體變小而有所削減了,不然怎麼就因為這麼短短幾句話心裡就有點飄了?
他當然知道家人都對他很好,父母對他視如己出,哥哥們對他愛護有加。隻有那個後來突如其來的,奇怪的弟弟……
江堯的腦子突然就清醒過來了。真不想感謝那個家夥讓他回過神。那個到處都透露著詭異的家夥。
剛剛這番話等於,在大哥的心裡,他們三個都是在父母期待中來到江家的孩子,隻有大哥自己不是。他的意義不包含父母的期待,隻有責任。
這絕對是哪出了問題,到底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給江銘笙灌輸了這樣的觀點?江堯沒注意到自己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好在江銘笙沒有多想,他隻覺得這樣認真思考,一副小大人模樣的弟弟很可愛。
趁著江堯還沒反應過來,江銘笙迅速起身拿起旁邊整齊的乾淨衣物,“你還睡嗎?我要換衣服了。”
“大哥換衣服我有什麼不能看的啊。”江堯嘟囔。
江銘笙找了個借口,“我不太習慣。”
江堯想了想,打了哈欠說自己要上廁所,就鑽進了洗手間關上門。江銘笙聽著他關門的聲音,但並不知道他其實故意又推開門留了個縫隙,再加上他確實趕時間,於是就背對著江堯把睡衣脫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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