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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喜歡我的容貌。

## 1

母親不喜歡我的容貌。

我長得像父親,膚白眸亮,桃花眼看誰都多情。

而長姐和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平平,皮膚微黑。

母親總說,她們那樣的才是正妻之相。

所以在太子選妃,從一眾畫像中挑中了長姐後。

我上前道賀,她卻神色淡淡:

“你自恃貌美,太子卻選了我這個樣貌平平之人。”

“你心有不甘也是應該的,不必在此裝模作樣。”

我忙辯解沒有,又被母親打斷:

“好了,太子妃是未來的一國之母。”

“品行比容色重要得多。”

“你沒選上,也是情理之中。”

“不必在此糾纏。”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母親卻認定了我是妒忌長姐。

去宮中謝恩前,將我頭上的釵環換了又換,最終隻留下根素色銀簪。

上下打量片刻。

又把我的耳墜拿下,這才還算滿意地點了點頭:

“戴那麼多首飾做什麼?”

“又想搶你長姐風頭?”

我低聲解釋:

“我是按照規矩來的,隻戴了兩根發簪,沒有想搶姐姐的風頭。”

母親似笑非笑,斜睨了我一眼:

“你想什麼自己心裡清楚,沒必要同我爭。”

一句話,又給我定了罪。

若再解釋,就是我不依不饒。

馬車駛過長街。

宮門外,有幾位夫人已經到了,三兩聚在一起說著話。

見有人前來,就派了位嬤嬤來迎客:

“敢問是哪家貴人?”

“撫遠將軍顧家。”

長姐上前,搶在母親之前開了口,嘴角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一位身穿絳紫色命婦服飾的夫人過來同母親敘話:

“原來是顧家夫人,有失遠迎。”

又笑著看我一眼:

“這就是顧家大小姐吧?果真貌若天仙。”

“怪不得一眼就能被殿下瞧中。”

氣氛瞬間凝滯。

長姐麵上笑容僵住,冷眼看著我。

我們剛從邊關回來,所以認識的人並不多。

眼見這位認錯了人,我急忙解釋:

“夫人謬讚了,這位才是我長姐。”

那位夫人麵色尷尬,訕笑著道歉。

母親卻神色如常,隻淡淡撇了我一眼:

“娶妻娶賢,納妾納色。”

“太子殿下要選的是未來的一國之母,怎麼可能以色取人。”

母親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夫人們都聽見。

“我家大女兒自小跟著我學規矩、讀女則,沉穩知禮。至於這個小的——”

她頓了頓,什麼也沒再說,隻輕輕一歎,徑直朝宮內走去。

“母親。”

我不可置信地低呼出聲。

母親如此一說,我在京中算是徹底沒了名聲。

我知道她是在為我駁了長姐麵子而生氣。

也知道她自小就更喜歡長姐。

可被親生母親如此當眾貶低,還是難免鼻子一酸。

夫人們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有憐憫、但更多的還是不屑。

我不敢在宮門口和母親爭辯。

隻能死死憋住淚,垂著頭跟在後麵。

第一次發現母親不大喜歡我,是六歲那年生辰。

父親從江南定了兩匹錦緞給我做衣裳。

浮光錦流金溢彩,熠熠生輝,在邊關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我穿著新做的衣裳在宴席中穿梭,惹得眾人一陣歡笑。

母親就是這時來的。

“穿紅著綠、描眉畫眼,小小年紀就如此作態,大了還得了?”

她眼底的厭惡刺得我在原地不敢再動。

我想說長姐明明和我穿得一樣。

而且那料子還是母親非要我送給長姐的。

可喉間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夜我對著鏡子,把自己的臉擦了又擦。

擦得臉頰比眼眶還要紅。

第二日我給母親請安時就換了素色的衣衫,連頭花也不敢戴。

可母親更不高興了,把茶盞重重砸在我腳邊。

“穿著一身孝,是要咒我去死嗎?”

我那時候太小。

懵懂地站在原地,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怎麼做都是錯。

後來漸漸懂了。

母親不是不喜歡我做的事,她是不喜歡我這個人。

更準確地說,她是不喜歡我的容貌。

我長得像父親。

身量纖長,膚色凝白,還有雙看誰都多情的桃花眼。

而長姐則完全是和母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皮膚微黑,眉眼平平,五官周正但寡淡。

母親總不喜地看著我,說她和長姐這樣的才是正妻之相。

但世人淺薄,都喜歡那些妖豔的女人。

對她和長姐這種賢惠的女子視而不見。

所以聖旨下來後母親很高興。

認為太子和陛下是慧眼識人。

不像常人一般隻看得見容貌。

宴席設在禦花園東邊的流芳殿。

皇後娘娘雍容華貴地坐在上首。

笑著抬手讓我們上前:

“哪位是顧家大小姐,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早聽太子說顧家姑娘樂善好施,生得又傾國傾城,本宮早就想見見了。”

在一眾注視的目光下,長姐緩緩抬起了頭。

周遭一片安靜,連斟茶的小宮女都停了動作。

皇後娘娘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雖然很快恢複如常,但那片刻的凝滯已經足夠所有人看清。

眾人在短暫錯愕後趕緊打圓場。

陸夫人,也就是方才在門口將我錯認成長姐那位,第一個笑著開口:

“太子殿下這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呢。”

“日後定會與新婦琴瑟和鳴。”

“娘娘且等著享兒孫福罷。”

其餘官眷們紛紛附和。

皇後娘娘也重新笑了。

氣氛又是一片歡樂。

母親和長姐也陪著打趣。

像是剛剛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我站在一旁,卻看見長姐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捏著帕子。

連指尖都泛著青白。

一路回府,長姐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進門後更是走得極快,有意要將我甩開。

我追上前去想道歉,她卻忽然站住,轉身看著我:

“人人都誇你貌美,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愣在原地:

“我沒有得意……”

話還未說完,就被長姐打斷。

她語氣譏誚,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嘲諷:

“生得美貌又如何。”

“殿下終究選的是我,不是你。”

“往後你我,注定是天壤之別。”

因為宮宴上的事情。

我被母親禁了足。

不過京城花木繁盛,我花粉過敏,本就不宜出門,隻每日在府中學做女紅。

快解禁時,皇後遣人來納吉。

流水般的聘禮依次抬進。

母親笑得幾乎嘴都合不攏。

我在屏風後頭待著,隱約見著一道穿著玄色常服的修長身影走在隊伍最前頭。

是太子。

我趕緊收回目光,低頭不敢再看。

屏風外,長姐輕聲見禮。

太子聲音和緩,帶著幾分不解:

“顧小姐怎麼帶著麵紗?”

母親忙替她回話:

“回殿下,小女花粉過敏,麵上起了紅疹,並非有意對殿下不敬。”

我有些奇怪。

明明在邊關時,長姐還格外喜歡侍弄花草,時常讓人去各地采買盆栽花卉。

怎麼到了京城後竟會過敏。

想來應該是水土不服。

長風吹來玉蘭花的香意。

太子還在詢問長姐病情:

“嚴不嚴重?可要宣太醫來瞧瞧?”

長姐語氣中帶著羞赧:

“謝殿下關心,不過臣女這是舊疾了,隻消過了春日便會好。”

說完,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們的親事定在四月十六,正是春日過後。

太子聲音壓得極低:

“孤明日便要啟程去淮州治水,四月初才回京,你若有什麼事,隻管給孤去信。”

納吉過後,該走的流程就都算是走完了。

隻等著太子從淮州回來後便可成親。

府中喜氣連連,母親對著我也有了幾分好顏色。

慶安侯陸家的姑娘下帖子邀我出去玩,她也隨口就同意了。

慶安侯與我父親是同年的進士,二人曾在國子監一同讀書三年。

母親回京後,父親便給慶安侯寫了信,希望他能照拂一二。

慶安侯夫人,正是那日在宮門將我和姐姐認錯之人。

姐姐因著此事,對陸湘荷很是不喜,所以今日隻有我獨自來陸家赴約。

陸湘荷是個性子爽利的姑娘。

見了我圍著轉了好幾圈:

“善真,你長得像仙女似的。”

“聽我阿娘說你還沒定親,不如做我嫂子好了。”

我逗她:

“你不怕我是個內裡藏奸的壞人。”

“來日做了你嫂子,將你趕出門去。”

“怎麼會呢。”

陸湘荷拉著我去放紙鳶。

“我聽父親說了,你在邊關時常常給人施粥看診,將士百姓們都喜歡你呢。”

我突然就愣了神。

邊關苦寒,多的是吃不起飯的百姓。

我心中不忍,便央求父親給我開了個義診鋪子。

冬日裡會在鋪子前搭棚施粥。

軍中叔伯家的女兒們也總來幫忙。

母親生辰時,夫人們都在她麵前誇我仁善。

我偷偷看母親的神色,想著她會不會也誇誇我。

可等來的卻隻有斥責。

她說:

“你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成日在外麵拋頭露麵,還真以為人家說那話是誇你不成?”

“她們嘴上如此,心裡還不知怎麼編排你不知羞恥。”

從那以後,我就將鋪子給了別人打理。

連門也極少出了。

正想著,陸湘荷突然驚呼:

“線斷了!”

紙鳶飛過池塘,遙遙落在了一處假山旁。

兩道人影聽見陸湘荷的喊聲。

轉身朝此處看來。

其中一人穿著暗金雲紋玄色常服,青玉冠束著墨發。

正是我昨日見過的太子殿下。

鳳穿牡丹的紙鳶被一雙修長的手拾起。

陸湘荷瞧著與太子很是熟稔,上前將紙鳶拿回:

“多謝殿下了。”

太子側身看了看我們,目光最後停在我身上,似乎是在辨認些什麼。

我下意識低頭。

雖是暮春,但我仍帶著麵紗。

大半麵容隱在薄紗之下,眉眼也低垂。

“這位姑娘。”

太子微微皺眉:

“瞧著有些眼熟。”

陸湘荷笑著接話:

“這是顧家二姑娘,您未來太子妃的妹妹,姐妹多相像,您自然覺得眼熟。”

太子昨日親去顧家納吉之事已傳遍了京城。

隻是他們不知。

太子並未見到長姐。

而我與姐姐也並不相似。

我福了福身,跟著陸湘荷退下。

才走幾步,就聽得身後有人喚我:

“二姑娘留步。”

是太子。

他語氣頓了頓,薄唇輕抿:

“令姐……”

“今日可來了?”

我不好直言長姐不喜陸湘荷。

隻說她正忙著籌備嫁衣,無暇出門。

太子沒再說什麼。

隻是那神色瞧著,卻是有些失望。

我想。

他應是真的喜歡極了長姐。

才迫不及待地想再見她一麵。

長姐的婚期近在眼前。

府中上下忙作一團時,母親卻替我相看起了親事。

第一個下帖子的是陸家。

陸夫人來送帖子時,陸湘荷就在她身後擠眉弄眼地笑。

我想,陸家家風清正,慶安侯又與父親有舊,若真能嫁到陸家,其實也不錯。

可母親的態度卻有些冷淡。

陸夫人相邀幾次,她都借故推拒了。

我本以為她是還在為那日宮門之事介懷。

但之後其他人遞的帖子,母親也都婉拒了。

直到李尚書家來人。

要給他們家二公子說親。

李二此人在京中名聲極差。

還未成婚就有了庶長子,府中通房更是磋磨死了好幾個。

夫人小姐們都繞著他走,生怕與他家扯上什麼關係。

我料想母親應該也不會答應。

直到上巳節那日,李家帶人來下了聘。

我聽見消息時已是黃昏。

找到母親時,她正使人將聘禮往庫房抬。

“母親。”

我顫著聲音喊她:

“我不想嫁。”

母親看我一眼,又轉過身去指揮下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由得你想還是不想。”

“回去吧,別杵在那礙事。”

“母親。”

我聽見自己的嗓音裡帶上了哭腔:

“我也是您的女兒。”

她隻恍若未聞。

婚期極匆忙地定在了一個月之後。

恰好在長姐出嫁前日。

夜裡,我給父親寫信。

邊關急信往返隻需一旬。

我還有機會。

我在家中等了又等。

等到婚期前十日,依舊沒等到父親的回信。

恰逢長公主千秋。

陛下愛重這個姐姐,特賜於太和殿設宴。

顧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我偷偷藏了些細軟。

盤算著待母親與長姐出了門,就去邊關找父親。

可長姐不依。

任憑我如何推拒,甚至說自己身體不適,她都不為所動。

幾番爭執後,長姐突然笑了起來。

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

正是我之前寄往邊關的那一封。

我瞪大眼睛望著長姐,她卻笑得更開懷了:

“別再做要尋父親做主的白日夢了。”

早春的日光照在長姐臉上,竟意外透著冷意。

她表情平靜地嚇人:

“我會求殿下下旨給你賜婚。”

“你若想父親為你抗旨,儘管去吧。”

## 2

我渾渾噩噩進了宮。

芙蓉園中,長姐一到就被貴女們團團圍住。

我遠遠站著。

還是能聽見她們的指指點點:

“昨日聽我阿娘說,顧家二姑娘要嫁給李尚書家的公子了。”

“一家子姐妹,還真是同人不同命。”

“隻可惜了那張臉了。”

“命不好,長得再好又如何。”

一眾嘲諷聲中,長姐輕歎了口氣:

“到底是我妹妹。”

“日後有我照拂,想來李二也不敢對她如何。”

長姐如今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

多的是人想與她親近。

話音剛落,就有機靈點的少女誇起了長姐心慈。

“如此友愛姐妹,不愧是未來的太子妃娘娘。”

“心慈則貌美,我瞧著顧大姑娘有幾分菩薩相呢,怪不得會被太子殿下一眼挑中。”

長姐越發得意。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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