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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消防員的聲音從警戒線那邊傳過來,混著對講機的雜音,一個字一個字砸進沈羨安的耳朵裡。

他說了很多很多很多,沈羨安隻感覺有無數個螞蟻在他心臟上啃噬,他根本沒有辦法再聽清楚消防員後麵的話。

現在他看著前麵那場紅彤彤的大火,心裡隻確定出一件事情。

這場火災唯一遇難的人,或許隻有裴清禾。

沈母從身後拉住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袖子裡,聲音在抖。

“安安,你聽錯了,不一定是清禾……”

沈羨安甩開她的手,衝向警戒線。

那名消防員轉過身攔住他,麵罩後麵的眼神很沉:“現場還在清理,不能進。”

“她叫裴清禾。”沈羨安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

“我是她……朋友,最好的朋友!”

剛才他的話一時之間淹沒在了喧鬨的人群中,這次他又鄭重地強調了一遍。

消防員沉默了幾秒,正準備拉開警戒線,後麵卻突然傳來“砰”地一聲巨響。

“又著火了!臨時安置點塌了!”

本就喧鬨的人群一下子又都亂了起來,消防員趕緊轉身衝進火場。

沈羨安看著前麵一團團厚重通紅的大火,呼吸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半小時後,經過消防員全力救援,火災終於滅了,隻不過裴清禾的遺體徹底消失在這場大火之中。

消防員重新走到沈羨安麵前,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表格,平靜開口。

“二次坍塌發生得太突然,遺體損毀嚴重,我們隻能以住戶登記信息來確認失蹤人員身份。”

他隻是站在原地,怔怔地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盒子。

手表還躺在裡麵,表盤上的膜還沒撕,便簽上的字依舊工工整整地躺在上麵。

沈羨安一直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不明白為什麼裴清禾要送給他一塊時間還在正常運轉的手表。

他把盒子攥得很緊,棱角嵌進掌心裡,硌出一道很深的印子。

沈羨安張了張嘴,喉嚨裡像被人灌了水泥。

沈母把他往回家的方向拽,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那片廢墟。

警戒線拉得很長,黃色的帶子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回家的路上沈羨安一句話都沒說,腳步搖搖晃晃,整個人就像是一具抽走魂魄的軀殼。

進了門,他徑直進了房間,靠著牆邊坐下,心口空蕩蕩地塌下去。

沈羨安低頭看著那塊手表,秒針還在走。

裴清禾送他的這塊表,秒針還在走,她不在了。

沈母推門進來,紅著眼眶把一個東西放到桌上。

“這是王奶奶撿回來的……裴家把清禾的遺物當垃圾扔在樓道裡了。”

沈羨安看過去,是一個鐵皮盒子,邊角已經磨掉了漆,蓋子凹了一塊。

沈羨安指尖發僵,緩緩抬手掀開盒蓋。

底下靜靜躺著一遝被小心翼翼拚合完整的碎情書,邊角還留著曾經撕裂的痕跡。

褪色卷邊的遊樂園門票存根壓在一旁,旁邊疊著一塊洗得發白、邊角磨軟的舊手帕。

最底下,壓著一本薄薄的筆記本。

沈羨安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在看見上麵的內容後,他抬到半空的手驟然頓住,連呼吸都猛地一滯。

【1月14日,我沒能救下沈羨安,他還是死在了大火中。】

沈羨安地曈孔驟然縮緊,因為裴清禾寫下這句話的落款時間分明是一周前。

沈羨安整條手臂控製不住地輕顫,指尖抵在筆記本封皮上,抖得幾乎握不穩本子。

他勉強翻開,紙頁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第二世,我搬家了,可火災發生,沈羨安還是追過來了。】

【第三世,我報警了,他們不信,沈羨安又死了。】

【第四世,求求老天爺,讓沈羨安恨我吧,那樣他就不會來救我而死在大火中了。】

沈羨安盯著最後那句話,指節攥到發白。

所以……裴清禾重生了。

而這一世,是她最後的一次機會嗎?

所以裴清禾撕了他的情書,張口閉口都是“討厭”,一步步地把他從她身邊推開,不是因為她真的不喜歡他,隻是想救他?

沈羨安指尖發顫,緩緩合上筆記本。

他垂落雙手,脊背僵硬地釘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

沈羨安忽然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

他衝進裴清禾家,卻看見裴父臉上毫無悲痛之色,甚至有說有笑地在收拾著行李。

“你們在乾什麼?”

後媽先開了口:“這房子死了人,晦氣得很,我們準備搬家。”

沈羨安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

“清禾的東西為什麼會在垃圾桶裡?”

後媽不以為意,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都是些破爛玩意兒,不扔了留著乾嘛?”

沈羨安感覺自己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她在這個家裡活了十七年,到頭來她的東西就是破爛玩意兒?”

沈羨安轉頭看向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裴父,一字一頓開口:“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裴父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很:“人都沒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沈羨安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胸口被人挖了一個洞。

裴清禾在這個所謂的“家”裡,從來都是一個人。

而他現在站在這裡,想替她要一句公道話。

連這句話,她都聽不到了。

沈羨安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後媽尖細的聲音:“這人有病吧?大清早的跑別人家門口發什麼瘋?”

繼妹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誰知道呢?跟那個裴清禾一樣,腦子有問題。”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沈羨安走到一樓,在台階上坐了下來。

他把鐵皮盒子放在膝蓋上,打開蓋子,小心翼翼拿出那張遊樂園門票。

日期是他向她表白的前一周。

那一周他在教室裡偷偷寫了三天的情書,她坐在他旁邊畫畫,畫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的。

他湊過去想看,她把畫板翻過去不給他瞧。

“畫的什麼?”

“不告訴你。”

“小氣。”

“你以後就知道了。”

現在他知道了。

裴清禾畫的是遊樂園的摩天輪,她一直沒有告訴他,因為她想等他說喜歡她的那天,再給他看。

但他永遠也看不到了。

沈羨安把那張門票攥在手心裡,低下頭,肩膀一點一點塌下去。

鐵皮盒子裡的筆記本被風吹開了一頁,露出最後一行字。

那行字落在頁腳最底端,墨跡鮮亮,下筆重得幾乎戳破紙頁,寫時似傾儘了渾身氣力。

【沈羨安,這次換我護著你。】

10

高考那天下了雨。

沈羨安坐在考場最後一排,答題卡上的字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

筆尖戳在紙麵上的聲音很輕,但他覺得吵,吵得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考到第三天的時候雨停了。

最後一場結束鈴響,所有人衝出考場,有人在走廊裡尖叫,有人把書包扔上天花板。

班長不知道從哪弄來一掛鞭炮,被保安追著跑了半個操場。

沈羨安坐在座位上沒動,隻是覺得沒有裴清禾參與的熱鬨,寡淡得很。

窗外的梧桐樹被雨洗過,綠得晃眼。

他凝視許久,將筆輕輕收好塞進筆袋,拉合拉鏈,沉默起身離開。

自從裴清禾走後,沈羨安一直就是這樣獨來獨往,像一個沒有目的地的空魂。

畢業典禮那天,學校在禮堂側麵設了一麵白牆,給裴清禾寫留言。

是教導主任的主意,他站在話筒前麵說“裴清禾同學是我校的優秀學子”,說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話。

沈羨安站在最後一排,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嘴角掛著一道涼薄的弧度。

當初論壇裡罵她薄情、罵她玩弄感情、罵她活該被孤立的時候,這個學校沒有一個人替她說過話。

為什麼總要等到人徹底消失之後,才想起來珍惜?

沈羨安最後一個走上去。

他拿起馬克筆,站在那麵白牆前麵。

身後的竊竊私語一層一層湧上來。

“他要寫什麼?”

“聽說裴清禾死之前跟他鬨得很僵。”

“不是吧,他們倆不是早就掰了嗎……”

沈羨安抬起手,筆尖抵在牆麵上,白色的牆皮微微凹陷。

他站了很久,人群開始騷動,班長都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要不就算了”。

半晌,他一筆一畫,在牆上寫下憋了很久很久的話。

【我喜歡你,從來都是。】

一時之間,周圍人都瞪大了雙眼。

“他不是恨她嗎?之前走廊裡碰見都繞道走……”

“繞道走是因為不敢看吧?”

“所以那些話……都是假的?”

“廢話,你看他那個字,手都在抖。”

沈羨安把筆放下後,轉身就走了。

蘇知月在禮堂門口攔住他。

“沈羨安,那你之前跟我一起排練,跟我同台唱歌,到底算什麼?”

沈羨安定定看著她。

“從一開始我就跟你說了,我需要一個人讓她誤會,讓她覺得我有了別人,那樣她或許就能衝我發脾氣,衝我吃醋。”

蘇知月還想說些什麼,沈羨安卻沒再給她機會,轉身繼續往前走。

填誌願那天,沈羨安填了華大的建築係。

他一直覺得那棟樓肯定是豆腐渣工程,所以裴清禾才會死在那。

就算裴清禾再不想活又怎麼樣,如果那棟樓足夠牢固,就絕對能等到消防員帶她走,甚至能等到他回來。

如果那天,他沒有去聚餐,沒有喝醉就好了。

通知書也來得很快,沈羨安一拿到就騎車出了門,穿過半個城區,一路騎到了城郊那座公墓。

裴清禾的墓碑在最邊上那排,是他用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錢給她弄的。

雖然沒有找到她的屍體,但沈羨安也不願意看見她的魂魄流浪。

沈羨安把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從口袋裡掏出來,壓在墓碑下麵。

花崗岩被太陽曬得發燙,他蹲在那裡很久,膝蓋硌在碎石子上,一下一下地疼。

“裴清禾。”

他開口的時候嗓子是啞的,清了清喉嚨又試了一次。

“我考上大學了,華大建築係。”

風吹過去,墓碑旁邊的野草晃了晃。

“你讓我去追光,我不知道追什麼光。”他頓了頓,“但你讓我去的,我就去。”

他把手放在冰涼的碑石上,指腹蹭過那個名字。

“裴清禾,我想你想得都快瘋了。”

11

兩年後,華大開學。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門口,陽光從法國梧桐的葉子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腳邊。

報到的新生和家長擠滿了路,送孩子的車堵成一排,保安吹著哨子指揮交通。

周圍都熱鬨得不行,隻有我是一個人。

通知書上的報到流程我提前看過了,美術係在左手邊第二棟。

校門口到教學樓這段路很長,新生群說沿主乾道直走到底,第二個路口右轉。

我推著行李箱一點點地往前麵走,東西有點多,加上腿腳有舊傷,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別人五分鐘就能走完的路程,我或許要花上十分鐘。

但即便是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畢竟兩年前我這雙腿連站起來都費力,甚至有一瞬我覺得我這輩子都可能落個終身殘疾。

那段日子光是要學會重新走路,重新拿筷子,就已經花光了我所有力氣。

出院後我沒有去姨媽家住。

她的日子不寬裕,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高中,我不想再添一張吃飯的嘴。

姨媽還是心疼我,給了我一筆錢,我得以在外麵租下一個小房子生活。

一年恢複期,我在出租屋裡做複健,定期看心理科。

一年複讀期,我轉了學,重新撿起課本,畫畫是我唯一覺得熟悉的事。

隻有在畫紙上,我才能將我腦中的世界毫無保留地留下。

漸漸地,我很少會做很恐怖的噩夢,雙腿也從一開始撐著拐杖到後麵完全不用依靠它走路。

我的生活在一點點變好,雖然這兩年一直都是我一個人麵對這些困難的時刻,卻仍然沒想過放棄。

我總是會有一個很荒誕的想法,未來總有一個人在等我。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我把這些念頭按下去,掏出手機看新生群裡的手繪地圖。

畫得不怎麼樣,比例尺完全不對。

旁邊支著一排迎新棚,最近的一個棚子底下坐著幾個穿誌願者馬甲的人,桌上堆滿了礦泉水瓶和資料袋。

一個男生正低頭整理表格,背對著我。

“學長,美術係報到處怎麼走?”

沈羨安把手裡的資料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美術係?左手邊第二棟,我帶你去吧,剛好順路。”

他轉過身來抬起頭,卻如同被釘死在原地,渾身動彈不得。

他手中馬克筆驟然滑脫,砸落在地麵滾出兩圈,最後靜靜停在我的腳邊。

天光斜斜落滿他半邊側臉,那雙眸子牢牢鎖著我,翻湧著錯愕、蝕骨的疼,還有積壓多年、再也按捺不住的洶湧情緒。

不過片刻,他通紅的眼尾便浸上一層濕意。

我不認識他,但心口沒來由地悶了一下。

“學長?”我試探著又問了一聲,“你沒事吧?”

沈羨安喉頭重重滾動,唇瓣反複翕動許久,才勉強擠出聲音:“裴清禾……”

短短幾個字輕得近乎聽不清,卻耗儘了他渾身所有力氣。

我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數秒。

我拚命在記憶深處翻找與這張麵孔相關的碎片,可腦海裡空空蕩蕩,半點痕跡都尋不到。

“我們認識嗎?”

11

其實兩年前從醫院醒過來的時候,我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

當時姨媽坐在床邊眼眶通紅,攥著我的手說:“清禾,你終於醒了。”

我不認識她,也不認識“裴清禾”這個名字。

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導致的逆行性遺忘,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記憶不是他們能保證的東西。

偶爾我的腦子裡會閃過一些碎片:暖黃色的燈光、一段鋼琴旋律、一個人的背影。

每次想抓都抓不住,像隔著很厚很厚的毛玻璃在看另一個人的生活。

醫生說急不來,姨媽說想不起來就算了。

我把那些碎片裝進腦子裡一個不常打開的抽屜,不再逼迫著自己非想起來不可。

可眼前這個男生,他跟姨媽一樣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

沈羨安眼底依舊泛著紅,那句問話像針狠狠紮進心口。

他喉結反複劇烈滾動,嘴唇顫了好幾下,半晌才艱難擠出聲音。

“我叫沈羨安,建築係大二。”

我在腦子裡把“沈羨安”這個名字翻了一遍,什麼也沒翻出來。

但他看我的眼神太篤定了,篤定到讓我覺得自己應該認識他。

“你認識我?”我試探著問。

他靜滯幾秒,臉上神色幾番翻湧,萬千心事齊齊堵在喉頭,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末了唇角勉強扯出一點弧度,笑意淺淡苦澀,眼底卻盛滿全然相悖的酸澀。

“認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以前……我們是同學。”

我點了點頭,但還是麵露疑色。

這解釋了為什麼他知道我的名字,但解釋不了他看我的眼神。

沒有哪個老同學會用這種眼神看人。

像在看一個失而複得的、很珍貴的東西,珍貴到不敢伸手碰。

他從桌上抽了張紙巾遞給我,我才發現自己額頭上全是汗。

九月末的天氣還是熱,我拖著箱子走了這麼遠,頭發絲黏在臉頰上,樣子大概狼狽得很。

“謝謝。”我接過來擦了擦臉。

他把手插進褲兜裡,往後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走吧,帶你去報到處。”

他從地上拎起我的行李箱,動作很自然:“你走左邊,左邊有樹蔭。”

我點頭又說了聲“謝謝”,才側身挪了個位置。

“你這兩年……”他忽然開口,沒說完就停住了。

我一怔:“什麼?”

沈羨安笑著搖搖頭:“沒什麼。”

到了美術係樓下,他把行李箱放在台階邊上,站直了身體。

“報到處在二樓。你先去交材料,領宿舍鑰匙,然後去後勤領被褥。食堂在宿舍樓後麵,飯卡今天就能充值。”

“好。”

“畫室在綜合樓五樓。大一新生暫時沒有固定畫室,但你可以跟輔導員申請。”

“好。”

“華大晚上風大,出門記得帶外套。食堂的糖醋排骨不是特別好吃,還有圖書館閉館時間是十點半,回宿舍那條路有一段沒有路燈,你……”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

我看著他,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學長,你每次帶新生都交代這麼多嗎?”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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