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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蘇家認回時,桌上正放著一盤嶺南送來的荔枝。

蘇母為難地看著我。

「柔兒最好這一口,你想必沒吃過,不要跟她搶,母親稍後給你送一盤葡萄。」

我冷聲吩咐紫嫣。

「去把府裡的三筐荔枝抬過來,這盤荔枝顏色都不對,會吃壞肚子。」

又聽蘇父冷聲通知我。

「聽雨軒最養人,硯柔身子不好不宜搬動,你就住在西院吧。」

我一臉茫然。

「不用,我有公主府。」

這時假千金哭戚戚地走了上來。

「姐姐,是我頂替了你的位置,占了你的父母還有婚約,我這就都還你......」

蘇家長子立即開口阻止!

「一個鄉野村姑哪裡配得上尚書之子?就算她是我親妹妹,我也不讓她跟你搶!」

我無語失笑。

「不用還,我已有婚約。」

他們終於回過頭看向我。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可妄自定親?」

我輕笑。

「皇帝老兒賜的婚,沒辦法。」

01

蘇家老宅的廳堂裡,那盤荔枝擱在青瓷碟中,紅得紮眼。

蘇母坐在主位上,一臉為難地望著我。

她身邊站著蘇硯柔。

那個頂替我活了十五年的假千金,正捏著帕子拭淚,眼眶紅紅的,楚楚可憐。

蘇母猶豫再三,終於開了口:

⊹⊹免丶責丶聲丶明,來丶源丶於丶網丶絡,請丶於24小丶時內刪丶除

「柔兒最好這一口,你想必沒吃過,不要跟她搶了吧?」

她頓了頓,大約是覺得這話太傷人,又補了一句。

「母親稍後給你送一盤葡萄。」

葡萄。

我沒說話,隻掃了一眼那盤荔枝。

殼上有褐斑,蒂頭發黑,擱了好幾日了,吃不得。

我語氣平淡。

「這盤荔枝顏色不對,會吃壞肚子。」

蘇母臉色微變,大約沒想到我敢這麼說。

「月兒,你一個鄉下回來的丫頭怎麼會知道這個不能吃了?

「莫不是生氣了?

「母親已經說過會送盤葡萄補償你,你莫要再與柔兒計較。

「這盤荔枝是你父親同僚送來的,實屬難得。

「你反正沒吃過就不用嘗這個味道了。」

02

我看著這個所謂的生母,覺得有些可笑。

果然是養在身邊的就是不同,那又為何要把我認回來?

我沒有理會她。

「紫嫣。」

我聲音不大,卻讓屋裡的空氣都頓了一下。

紫嫣上前一步,她跟了我三年,最懂我的脾性。

我說得隨意:

「去把府裡的三筐荔枝抬過來。」

蘇母臉色微變,其他人也愣住。

我看了一眼蘇硯柔,笑著又補了一句。

「妹妹雖然喜歡吃,但也不能吃這些不新鮮的吧。」

蘇硯柔的淚還掛在睫毛上,一時竟忘了落下。

蘇母張了張嘴,大約想說「你哪裡能弄來三筐荔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兒她一無所知。

不知道我這十五年怎麼過的,不知道我拜了什麼師、交了什麼友。

隻知道我是鄉下來的,是蘇家虧欠的,是應該忍讓的。

但又很可笑。

虧欠我的人讓我忍讓,頂替我的人哭得比我委屈。

紫嫣領命正想出去叫人,卻被蘇父叫住:

「不用去了。

「凜月,剛回來不用為了一時之氣逞能。

「這時候京城總共也沒多少荔枝。

「十筐送去了宮裡,還得緊著各宮娘娘和公主,聽說永寧公主那邊就得了三筐。

「你哪裡還能弄來?」

03

我望向他,冷靜開口:

「我就是......」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蘇父打斷。

「好了,別說這些了。

「你要是想吃,稍後分你幾粒便是。

「對了,府裡的聽雨軒最養人,硯柔身子不好不宜搬動,你以後就住在西院吧。」

西院。

一般是最偏的院子,緊挨著下人房。

紫嫣在我身後微微動了一下,被我一個眼神止住。

我隻是冷冷回道:

「不用,我有公主府。」

但是他們好似沒聽見我這句話。

因為蘇硯柔忽然動了。

她從蘇母身側走出來,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把攥住我的手,聲音又細又顫:

「姐姐,是我頂替了你的位置,占了你的父母還有婚約……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什麼都還你,全都還你.

「你不要因為難受就胡亂說話......」

婚約二字一出,蘇家長子蘇硯庭大步上前,將她往身後一護。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從我洗得發白的袖口掃到我腳上半舊的繡鞋,嘴角掛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一個鄉野村姑,哪裡配得上尚書之子?」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就算她是我親妹妹,我也不讓她跟柔兒搶!」

我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突然懂了。

原來是我的這身打扮讓他們誤會我是鄉下來的。

可,這是我為了給農戶們研究糧食耕種,方便下農田特意找人買的。

被蘇府管家帶回來的時候,我正在農田裡教農戶耕種新品水稻。

所以這就認定我是鄉野丫頭了!

蘇硯柔躲在他身後,淚眼婆娑地說著:

「哥哥不要這樣。」

那眼神裡一閃而過的得意,卻被我逮了個正著。

我真的要氣笑了。

我不緊不慢地抽出帕子,擦了擦被蘇硯柔攥過的手背:

「不用還。」

「我已有婚約。」

他們幾人同時一怔。

回過神後,蘇父眉頭緊鎖: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可妄自定親?」

我彎了一下唇角:

「蘇大人說得對。

「但我這樁國公府的婚事,是皇帝老兒親自賜的。」

04

廳堂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蘇硯庭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真切切、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

他轉頭看向蘇父,語氣裡帶著一絲看笑話的意味:

「爹,您聽見了嗎?她說陛下賜的婚。

「對方還是國公府?

「還敢說陛下是皇帝老兒?她這是在做什麼夢?

「夢到哪句說哪句?」

蘇父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茶霧後麵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丫頭。

蘇父的聲音沉下來。

「你可知攀附權貴,冒充皇親是什麼罪?

「我隻是個大理寺卿,遭不住你這麼放肆!」

蘇母也皺起了眉,方才那點愧疚被擔憂取代。

她大約在擔心這個滿口胡言的親生女兒會連累蘇家。

蘇硯柔更是掩著嘴,一雙杏眼裡滿是震驚和委屈:

「姐姐,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陛下日理萬機,怎會為你賜婚?你莫不是被人騙了?

「更何況國公府哪是你能攀得上的?

「我與尚書府的婚約還是父親爭取來的,你別這樣胡說八道了,我還給你就是了。」

05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蘇硯庭已經大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裡滿是審視。

「我問你。」

他一字一頓。

「你到底是哪裡來的?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冒充蘇家女兒?你背後的主子是誰?」

我看著他,沒答話。

蘇硯庭見我不說話,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冷哼一聲:

「一個鄉野丫頭,口口聲聲說陛下賜婚,這不是荒唐是什麼?我勸你老實交代,否則……」

我終於開了口。

「否則怎樣?」

蘇父冷冷地接了一句。

「否則報官。」

他放下茶盞,語氣裡沒了最後一點溫情。

「我蘇家雖然虧欠於你,但也不能讓你拿全家性命開玩笑。」

我冷聲開口:

「我算是看清楚了,我剛才說的話,你們是一點也沒聽進去啊。

「那我再重申一遍。

「我是公主,還有賜婚聖旨。」

我的話音剛落,滿室嘩然。

蘇硯柔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蘇母的手緊緊攥著椅子扶手,蘇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蘇硯庭卻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嘲諷。

「公主?聖旨?」

蘇硯庭笑了。

「你可知道偽造聖旨是滅九族的大罪?你一個鄉下來的丫頭,哪來的聖旨?」

紫嫣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我家公主說的都是真的,你們——」

06

我叫住她。

「紫嫣。」

「把聖旨拿出來。」

這聖旨也算新鮮,今日我剛接到,正好急著出宮,就讓紫嫣收起來了。

紫嫣立即從袖中取出那卷明黃絹帛,緩緩展開。

明黃的顏色在日光下亮得刺眼,上麵的字跡端正莊嚴,玉璽印鮮紅如血。

蘇父看了一眼,沒有接。

他冷笑了一聲。

「這顏色倒是不錯。」

他說,語氣像在鑒定一幅贗品。

「但你怕是不知道,聖旨的用緞、織造紋樣、卷軸用料,皆有定製。

「你這卷看著就不對。」

我低頭看了一眼紫嫣手裡的聖旨。

這是父皇禦用造辦處出品,用的是上等雲錦,軸頭是和田玉雕的螭龍紋。

哪裡不對?

蘇硯庭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跟著笑了:

「這螭龍紋雕得也太粗糙了。

「我見過國公府珍藏的聖旨,人家的龍紋比這個精致十倍。

「你這個,地攤上十文錢能買一打吧?」

十文錢。

我深吸一口氣。

蘇硯柔怯怯地開口:

「姐姐,你是不是……被人騙了?這世上有很多壞人,專門騙你這樣的……小姑娘。

「你花了多少錢買的?咱們不追究了,好不好?」

她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可那句「你這樣的」後麵省略的詞,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鄉下來的。

沒見識的。

好騙的。

我的語氣冷如冰。

「這是真的。」

蘇父歎了口氣,那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執迷不悟的孩子做最後的勸導:

「你若真是公主,那我問你。

「公主出行有儀仗,有金冊,有封號。

「你的儀仗呢?你的金冊呢?

「你總不能空著手就從皇宮裡走出來吧?」

我的儀仗和金冊都在公主府。

至於封號——

永寧二字,寫在我的公主印上。

但我知道,這些話我現在說了他們也不會信。

他們仿佛聾了似的!

07

蘇硯庭忽然換了一副麵孔,語氣變得和善起來,像在哄一個鬨脾氣的孩子:

「這樣吧,你也別一口一個公主了。

「我猜,你是不是在公主府當差?是公主身邊的侍女?」

他自以為推理出了真相,回頭看了蘇父一眼,蘇父居然微微點頭。

蘇母也恍然大悟似的,喃喃道:

「原來如此……我就說嘛,陛下怎麼會……」

蘇硯柔更是破涕為笑,拍了拍心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姐姐真的……

「沒事的,姐姐,就算你是公主身邊的侍女,那也是體麵的。

「不對啊,就算是侍女,也不該這麼狼狽啊?

「不會是連侍女都是假的吧?」

我忽然就不想解釋了。

解釋什麼呢?

拿出金冊給他們看,他們會說是假的。

帶他們去公主府,他們會說我是提前買通了門房。

有些人不是看不見真相,是不願意看見真相。

因為一旦承認我是公主,他們就得麵對一個事實。

他們把真正的嫡長女晾在西院,把假千金捧在手心。

他們用一盤葡萄打發了皇帝親封的公主,還把公主當成了丫鬟。

太丟人了。

丟人到他們寧可相信聖旨是假的,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眼瞎了。

我慢慢收起那卷聖旨,放回袖中。

見我如此,蘇母長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果然如此的欣慰:

「我就說嘛,你這孩子看著就不像說謊的,隻是被人騙了罷了。

「沒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08

蘇父也緩和了神色,重新端起茶盞,語氣恢複了從容:

「既然是這樣,那國公府的婚約就不作數了。

「你一個侍女,也配不上尚書府的婚約,傳出去讓人笑話,還是讓硯柔嫁過去。

「至於你的婚事,蘇家會替你安排,不會虧待你。」

蘇硯庭雙手抱胸,斜睨著我,嘴角掛著勝利者的笑:

「早說不就完了?扯什麼公主、聖旨,也不嫌累得慌。」

蘇硯柔走上前來,又想來攥我的手,被我側身避開。

她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加溫柔:

「姐姐,你別難過。

「蘇家會給你找一個好人家。

「咱們是一家人,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一家人。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

這一家人的腦子都有坑,我可不會認!

這時,一個丫鬟走了上來。

「夫人,西院已經收拾好了。」

蘇母笑著拉住我的手,笑著說:

「你先住下,缺什麼跟母親說。」

我冷冷撥開她的手。

「不用了,我說過我不住在蘇府。」

滿殿死寂。

蘇父重重放下茶盞,冷哼道:

「蘇凜月,給你臉了是嗎?

「怎麼講都講不通,給你怎麼安排就怎麼來,還在說什麼!」

蘇硯柔忽然又哭了起來。

「我知道,姐姐肯定就是容不下我,不然我去死吧!

「隻有我死了,她才會安心住下。」

她說完就要往柱子上撞,可剛跑出兩步卻被蘇母等人拉住!

「柔兒,你乾什麼!」

「就算她回來了,你依然還是我們蘇府最尊貴的嫡女,誰也越不過你去!」

「誰要是跟你搶,哥哥我定不放過她!」

09

蘇硯柔被拉著哄,她還在低低抽泣,一副可憐委屈的樣子。

見他們如此,我真的扶額冷笑。

這些人真的太蠢了。

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我冷笑走過去,二話不說,一把掀開蘇母等人,直接拎著蘇硯柔的脖子就往柱子衝去!

「既然想死,那就真的要去死。

「這樣哭哭啼啼的不死,隻想博同情有什麼意思!

「既然自己下不了手,那我來幫你!」

「砰——」

蘇硯柔被我拎著直接撞上柱子,額頭瞬間鮮血淋淋!

她痛苦地慘叫!

「啊——」

蘇父三人大驚失色!

「柔兒!」

他們迅速將蘇硯柔摟在懷裡,朝我怒吼!

「蘇凜月你乾什麼!!!」

「來人,來人,給我去報官!」

幾個小廝紛紛衝進來,凶神惡煞地朝我靠近。

紫嫣迅速擋在我身前。

「我看誰敢動我家公主!」

蘇硯柔靠在他們懷裡嚎啕大哭。

「嗚嗚嗚,我的臉毀了,我被毀容了,我以後要怎麼辦啊……」

蘇硯庭再次怒聲吩咐:

「給我將她綁了,送去官府!」

小廝蠢蠢欲動朝我走來。

就在這時,一個門房匆匆衝了進來。

「老爺夫人,國公府沈世子來了!」

10

門房的通報聲剛落,廳堂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蘇父眉頭緊鎖,蘇母慌亂地扯了扯衣角,蘇硯庭也收斂了方才的跋扈,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隻有蘇硯柔還捂著頭上的傷口抽泣,她大約真疼得厲害,血從指縫裡滲出來,看著有些嚇人。

蘇父一邊整了整衣冠,一邊低聲問:

「世子來了?你確定是沈世子?」

門房忙不迭點頭:

「是,就是沈世子,小的看得真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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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還帶了好些人,像是……」

他話沒說完,院門外已經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靴底踩在青磚上,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

··免⊹責⊹聲⊹明,來⊹源⊹於⊹網⊹絡,請⊹於24小⊹時內刪⊹除

正殿裡的人不約而同地朝門外望去。

暮色漸濃的天光裡,一個身影正穿過回廊走來。

他穿著一身墨色錦袍,腰間束著白玉帶,身形修長挺拔。

走近了才看清那張臉,眉目清雋,下頜線利落,周身的氣息冷而矜貴。

正是沈渡。

國公府世子,十六歲入朝,十九歲封指揮使,整個京城誰不知道他的名頭?

蘇父已經迎了出去,拱手笑道:

「不知世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來人,快上茶,把我那罐龍井……」

沈渡出現的那一刻,蘇硯柔的眼睛就亮了。

那種亮,不是看見貴客的恭敬,而是一種獵人盯上獵物的貪婪,隻是她用淚眼和柔弱藏得很好。

我暗自冷笑,並沒有戳破。

沈渡的聲音像山間清泉,沒什麼起伏。

「不必。」

他腳步沒停,從蘇父身側徑直走過,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我身上。

然後,他朝我走來。

一步一步,靴聲清越。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移動,蘇硯柔甚至忘了哭,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沈渡在我麵前站定。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那雙一貫冷淡的眼睛裡,忽然漾開一點笑意。

他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我袖口上沾的泥點子,聲音低而柔:

「怎麼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11

我沒說話。

他也不在意,自袖中取出一方錦帕,不緊不慢地替我擦手,一根一根手指,細致得像在擦拭什麼珍貴的瓷器。

蘇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蘇母更是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嘴巴微張,滿臉錯愕。

蘇硯柔咬住了下唇,臉上血色褪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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