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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闖進於燼的耳朵。

酒店頂層套房,按理說這個時間不該有人來打擾。他皺著眉去開門,語氣不耐:“誰啊,大清早的……”

兩名警察站在門外:“於先生,顧西潮認識吧?他出事了。”

於燼扶著門框的手指幾不可見地收攏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波動,隻是語氣淡了些:“他怎麼了?”

“潮聲創投創始人顧西潮,昨夜在城郊別墅火災中離世,初步判定為自燃性自殺。您是緊急聯係人,麻煩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於燼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聽完那句話,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他看著警察,像是沒太聽明白,“……什麼?”

警察又重複了一遍:“昨夜別墅火災,顧西潮先生已經確認離世,初步判定為自燃性自殺。”

他又愣了兩三秒,眉頭慢慢擰起來,表情不是悲傷,更像一種匪夷所思。顧西潮那個人,他太熟悉了,驕傲得要命,走哪兒都端著,再難的事咬碎了牙也能扛過去,怎麼可能自己把自己燒了?

“……自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點懷疑和荒唐。

他不過是騙了顧西潮一些錢而已,他完全相信,以顧西潮的能力,任何時候都可以東山再起。

他哪犯得著去自殺啊?

真是蠢。

警察點了點頭。

於燼沉默了幾秒,像是終於把這句話消化進去了,轉身回屋拿外套。走到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順手撈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回頭問了一句:“大概多久?我下午兩點還有個發布會。”

警察大概沒料到他接得這麼平,愣了一下才說:“順利的話一兩個小時。”

“行。”

筆錄做得很快,於燼昨天一整晚都在慶功宴上,監控和證人一應俱全,不在場證明毫無破綻。離開警局時程延的電話打來,於燼坐進車裡,先跟助理發了條確認發布會流程的消息,才接起電話。

“警察說顧西潮——”

“嗯,我知道了。”於燼的聲音非常平靜,“整個熙林公館都燒沒了。”

程延沉默了幾秒:“你……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於燼低頭翻著助理剛發來的日程表,目光掃過未來幾天的安排,“後麵三天行程排滿了,我已經通知了經紀人,讓媒體那邊別拿這件事來炒熱度。”

掛了電話,車子彙入車流,於燼靠在後座閉了一會兒眼。窗外陽光正好,城市的街道一如往常,沒有人知道某個人的生命在昨夜結束了,也看不出這輛車裡坐著的人剛剛收到過一個死訊。

顧家那邊一個人都沒來,於燼直接委派別人簡單操辦了他的葬禮,甚至自己都沒去告別會。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於燼忙得幾乎沒有停下來的縫隙。

於氏的股權交割要簽字、新項目的董事會議要開、兩部戲的拍攝檔期疊在一起、年底的奢侈品牌晚宴直播……他沒有時間想任何多餘的事,包括那天清晨警察站在門口說的那幾句話,包括那個名字。

在外人眼裡,他似乎完全忘記了那個人以及和那個人所經曆的一切。

但是讓程延不解的是,於燼不知何時買下了熙林公館那塊地,設計師問他怎麼設計,他說一切按照原版的圖紙來。大到房屋構造,小到一塊瓷磚一盞吊燈,都和從前的熙林公館一模一樣。

沒多久,一棟嶄新的熙林公館重建完成,於燼想也沒想就搬了進去。

“你也不怕半夜鬼敲門?”程延打趣道。

“怕什麼,有鬼的話我早就遭到報應了。”於燼笑了笑,眼神依舊沒多少變化。

搬進去的第一晚他睡在主臥,床是新的,床品也是新的,不過和他們以前用的款式一模一樣。他把窗簾拉得嚴實,屋裡靜得能完全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結果沾枕頭就昏過去了,大概因為這段時間他確實累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覺得自己醒了,可眼皮黏著掀不開。恍惚聽見有腳步聲,很輕,從走廊那邊過來,然後臥室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客廳的光漏進來,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顧西潮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舊T恤,頭發有點亂,像剛洗完澡。他手裡端著一杯牛奶,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跟以前一模一樣,帶著些責怪:“又熬夜了?給你倒了牛奶,喝了早點睡。”

於燼想張嘴應一聲,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抬手去接那杯水,胳膊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怎麼都動不了。他急得想翻身坐起來,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然後猛地睜開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屋裡是黑的,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道薄薄的路燈光。

沒有人。門口關著,牛奶沒有,腳步聲也沒有。

“操!”他突然心情煩悶得要死,拿起床上的另一個空著的枕頭往窗邊摔去,但枕頭的聲音很輕,軟綿綿地落到地上,根本不足以泄憤。

他深呼吸一口氣,起身拉開落地窗的窗簾,外麵的假山和錦鯉和從前一模一樣,卻好像什麼都變了。

不是……

他顧西潮憑什麼?

自殺給誰看呢?

對於於燼來說,他不過是於燼成功路上的一塊墊腳石,死了就死了唄,死了還來糾纏,憑什麼?

活著的時候,顧西潮便一直把於燼當金絲雀養著,當寵物哄著,開心給錢,不開心也給錢,費儘人脈砸資源為他鋪路,不就是圖他好看,圖他能讓自己爽嗎?

於燼不也裝得好好的嗎?儘心儘力伺候了顧西潮兩年,在背叛他之前,於燼不一直都對他關懷備至,體貼入微嗎?

顧西潮想要的開心和刺激,想要的情緒價值,他有哪點沒做好,有哪點沒給到?

你給我我想要的,我給你你想要的,相互之間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更何況還有他們之前陳年舊事的恩怨……

我對你難道還不夠寬容嗎?

你想要我真的愛你?你顧西潮一個別人家的私生子,那種身份也配得到愛?

你以為你是誰?你顧西潮不過是有點資本和人脈,用完就沒有價值了。一句話不說就自殺,幼稚!愚蠢!

人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什麼財富權力香車美人,全都沒了。他怎麼舍得放棄這麼多東西?

裝得那麼清高做給誰看?

活著的時候能和我天天睡一起,一定爽死了吧顧西潮。既然有爽到,又怎麼一點不留戀就去死了呢?

不過你以為我真的很想睡你嗎?其實我對你根本就不感興趣。

死了之後還要來騷擾我,惡心誰呢?

你憑什麼說死就死!以為我會為你傷心,為你痛哭流涕嗎?

不會,我於燼自你死後,根本就沒掉過一滴淚。

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這晚於燼在窗邊站了許久,最後他還是撿回地上的枕頭,抱回床上繼續睡。

窗外夜色渺茫,再無月光。

似乎連於燼也不知道,他活在了沒有顧西潮的地獄裡。

後來他常常夢到顧西潮。

有時候是他躺在床上,顧西潮睡在旁邊,他轉頭看過去,伸手想碰——指尖剛觸到肩膀,人就像肥皂泡一樣,“啪”的一下就散了,床單上連個凹陷都不留。

有時候是在客廳,顧西潮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於燼從背後走過去想搭他的肩,手伸到一半,人沒了。

或者是廚房,顧西潮背對著他站在料理台前倒水,他喊了一聲,顧西潮回頭,臉剛轉過來就化成了一片白霧。

每個夢都是同一個結局。他伸手,他消散,他驚醒。

有次程延見到他嚇了一跳:“你這是什麼情況?要不要從那屋子搬出來,又不是沒地方住,我看那地方真不吉利。”

於燼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半天才吐出兩個字:“不用。”

“那要不要去看看醫生?開點安眠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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