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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麵有個說法,每逢中秋節。

家家戶戶都要剪兔子掛到門上。

每當 12 點月圓之時,兔子就會變成真的。

金兔送福,銀兔送葬。

在我姐姐死的這一年。

我們家門上的兔子變成了銀的。

01

姐姐丟了,但沒有人發現。

我心頭猛地一顫。

手上的兔子被我剪去了一隻耳朵。

我娘一巴掌扇了過來。

「死丫頭,賠錢玩意!手底下穩一點,好好的一張雪紙可惜了。」

我抿唇不語。

默默的重新拿起另一張雪紙慢慢的剪了起來。

這是我們村中秋的傳統。

每家每戶都要在中秋前一天去村長家裡拿雪紙,剪成兔子送給月神。

月神要是喜歡,便會賜給這家人金兔。

據說金兔帶來的不僅是財寶,還會帶著這家人飛升。

但月神若是不喜歡,便會賜下一隻銀兔。

而得了銀兔的,便會滿門暴斃。

我家隻得過一次金兔,是在我出生那一年。

奶奶拿著金兔高興的不行。

「素娟這一胎肯定是個大胖小子,你看月神娘娘都給咱們家送禮來了。

說罷還瞪了縮在角落裡的姐姐一眼。

「不像大丫賠錢貨一個,去去去,趕緊去喂豬!別在這兒礙眼!」

奶奶重男輕女,姐姐在她手裡被磋磨的不成樣子。

我出生時,奶奶攥著金兔坐在堂屋裡,嘴裡不住的念叨著:

「月神娘娘保佑,保佑這次一定要個金孫,求求月神娘娘,賜我李家一個大孫子。」

可等到王阿婆出來,黑著臉對著奶奶搖了搖頭。

奶奶的臉色瞬間沉得像鍋底,她猛地衝進去,對著剛生完孩子的娘罵道。

「你這沒用的東西!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咱們家的香火要斷在你手裡了!」

奶奶氣的不行,轉身把準備的的紅糖雞蛋全倒了喂豬。

「我呸!生了兩個賠錢貨還想吃雞蛋?肚皮不爭氣,吃了也是浪費。」

我娘躺在床上直哭。

姐姐偷偷去灶房煮了碗米湯,端給娘時還被奶奶撞見。

奶奶搶過碗摔在地上,伸手就給了姐姐一巴掌:

「賠錢貨,畜生不如,還敢偷東西?家裡的糧食是給你吃的?」

姐姐的臉高高腫起,一滴淚都不敢掉,愣愣的蹲在地上撿碎瓷片,手上被紮的鮮血淋漓。

「發什麼呆?兔子耳朵又歪了!」奶奶的聲音又沉了下來,手裡的竹篾子在桌角敲了敲。

「今年要是再得銀兔,咱們家……」

她沒說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去年得銀兔的是張彩彩家。

那隻銀兔蹲在她家門檻上,渾身的毛泛著冷光,眼睛紅得像血。

第二天,張彩彩的爹娘就都掉進井裡。

張彩彩不見前還來找過我。

她的瞳孔黑得嚇人,直愣愣的盯著我,然後又哭又笑。

緊緊地攥著我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我肉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二丫,快走吧,快帶著你姐走吧。」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

張彩彩抹了把臉轉身又走了。

第二天,張彩彩就不見了。

村裡人臉上帶著隱秘的興奮和些微的後怕。

興奮的是既然銀兔是真的,那金兔必定也是。

後怕的是萬一明年銀兔落到自家手裡了呢?

我深吸一口氣,把歪掉的兔耳朵重新剪齊。

「二丫!快點,把剪好的兔子拿給我!」

奶奶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帶著不耐煩。

我應了一聲,捧著剛剪好的兔子走進去。

裡屋的窗戶都被布蒙的死死的。

除了香案上的蠟燭一點光都沒有。

村長說月神娘娘是晚上的神仙,不能見到一丁點光。

奶奶正對著蒙著紅布的月神像磕頭,嘴裡念念叨叨。

神像前的香爐裡插著三根香,香灰落在一個瓷碗裡。

「死丫頭,愣著乾什麼。把這香灰摻進水裡,給每個兔子眼睛都點一點。」

奶奶把粗瓷碗往我麵前一遞,碗沿的缺口刮得我手心生疼。

「仔細點!點了香灰的兔子,才能讓娘娘高興。」

我忽然想起張彩彩的爹娘掉進的那口井。

井水渾濁,水麵也飄著一些灰褐色粉末,和碗裡的香灰一模一樣。

「磨蹭什麼?」

⊹⊹免丶責*丶聲丶*明,來丶源*丶於丶網丶絡,請丶於24小丶時內刪丶除

奶奶的竹篾子在桌角敲了敲,發出刺耳的聲響。

「今天要是不把兔子做好,你就別想吃飯!」

我應了一聲,慢慢的給兔子點上眼睛。

香灰水淡淡暈開,兔子的眼睛大的瘮人。

我手一抖,垂著眼從裡屋退了出來。

都是怪物。

什麼月神娘娘,連光都見不得。

我回到院子裡低頭繼續剪兔子。

其實家裡最會剪兔子的是姐姐。

她的手很巧,總能把兔子的耳朵剪得尖尖的,眼睛圓圓的,活靈活現。

我是跟姐姐學的剪兔子

「二丫,剪兔子要用心,月神娘娘看見好看的兔子,就不會賜銀兔了。」

可姐姐不知道,月神娘娘從來都不看兔子好不好看。

她隻看,誰更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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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村長帶著他兒子狗蛋,扛端著個黑漆托盤來了。

托盤裡放著個白瓷碗,碗裡盛著些渾濁的水,水麵飄著層薄薄的油花。

奶奶從裡屋出來了。

村長把托盤放在供桌上,臉上堆著笑,聲音壓得很低。

「李嬸。這聖水,讓二丫喝了,今年你們家保準得金兔。」

奶奶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條,連忙點頭哈腰,伸手就要去端碗。

「謝謝村長。」

「我不喝!」我突然站起來,手裡的剪刀掉在地。

「這水是臟的!張彩彩說,她爹娘就是喝了這種水才死的!」

奶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伸手就往我臉上扇。

「死丫頭!你胡說什麼?張彩彩家那是得罪了月神娘娘遭報應了!村長好心給咱們送聖水,你敢不喝?」

我躲過去,跑到柴房門口,指著地上的血跡喊.

「我沒胡說!姐姐不見了!柴房裡有血!肯定是你們把姐姐藏起來了!」

村長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道。

」二丫,你姐姐是去山上采蘑菇了,我早上還看見她了。你要是不喝聖水,惹得月神娘娘不高興,你姐姐可就回不來了。」

我盯著村長的眼睛,他的瞳孔裡映著供桌上的白瓷碗,眼裡滿是貪婪。

我突然想起,昨天傍晚我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見村長和奶奶偷偷說話。

奶奶手裡攥著個布包,塞給村長。

布包露出來的一角,和姐姐那件藍布衫的顏色一模一樣。

「我喝。」

我走過去,從奶奶手裡接過白瓷碗。

水很涼,喝起來有股淡淡的苦味。

我強忍著惡心咽下去,看見村長和奶奶交換了個眼神。

奶奶滿意的點點頭。

「這才對嘛,二丫,你乖乖聽話,奶奶不會虧待你的。」

我喝完水後,胃裡翻江倒海般絞痛,卻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村長的笑更濃了,臉上皮劇烈地抖動著。

奶奶滿意地拍拍我的頭,那力道卻像是要把我按進地底。

「好孩子,去歇著吧,晚上還要拜月神呢。」

我轉身往柴房走,經過門檻時故意絆了一跤,趁機把手指伸進喉嚨,將那口苦水吐在了牆角。

那水一沾土,立刻冒起細微的白沫,散發出一股腐臭,像是什麼東西爛在井底的腥味。

柴房的血跡已經乾了,暗紅的一攤,混著泥土。

我蹲下身,指尖觸到那堅硬的血痂,忽然想起姐姐最後一次教我剪兔子時說的話。

「二丫,你知道為什麼我們村沒有男孩嗎?」

我當時搖頭,她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像紙一壓。

「月神娘娘,最喜歡吃,他們不知道,月神娘娘才不會……」

姐姐還沒說完,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那時沒懂,隻當姐姐發了癔症。

可現在,我看著柴房角落裡被扒開的稻草,那裡藏著姐姐磨了半年的柴刀,不見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全村人都閉門不出。

奶奶領著我在院子裡擺好香案,把剪好的兔子一個個掛在門楣上。

那些紙兔子在風中搖擺,眼睛裡的香灰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銀光。

「跪下。」

奶奶命令道。

我跪著,看著月亮慢慢爬到中天。

十二點差一刻時,村裡的狗忽然集體狂吠起來,聲音淒厲得像在哭喪。

風停了,紙兔子們卻搖得更厲害,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爪子在裡麵抓撓。

「來了。」

奶奶的聲音在抖,是興奮還是恐懼,我聽不出來。

門上的紙兔子開始膨脹,背脊拱起,紙殼下有什麼東西在生長、在呼吸。

我死死盯著掛在正門中央的那隻——那是我剪的,一隻耳朵被我剪歪了又補好,顯得特別臃腫。

它的肚子裂開了。

不是撕開,是像花朵綻放那樣,從中間裂開四瓣。裡麵沒有血肉,隻有蠕動的、像菌絲一樣的銀色絲線,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光。那些絲線垂下來,觸到地麵,立刻紮根般鑽進土裡。

其他兔子也在裂開,整個村子的每扇門都成了培育銀絲的苗圃。

奶奶忽然發出一聲怪叫,她捂著自己的肚子,臉上的皺紋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

我看見她的皮膚下,也有銀色的絲線在遊走,像一群發光的蚯蚓。

「金孫……我的金孫……」

她喃喃著,眼神開始渙散,嘴角流下涎水。

我顧不得站起來,挪著身子往後退,後背撞上院牆。

牆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那是得了銀兔的人家。

銀絲會鑽進他們的口鼻,吸乾他們的血肉,最後從眼眶裡開出一朵銀色的蘑菇。

銀色的蘑菇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這是「送葬」。

被寄生的屍體像虔誠的信徒一樣,望著月亮默然地跪著。

但奶奶沒有死。她反而站得更直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皮膚變得光滑,佝僂的背也挺直了。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裡有銀光流轉。

「二丫。」

她的聲音變得年輕,像個少女。

「你姐姐沒白喂給娘娘。今年,咱們家得了最大的福。」

我渾身冰冷,終於明白了。

姐姐不是失蹤了。

她被奶奶和村長當作祭品,提前獻給了所謂的「月神」——那團藏在井底、靠少女血肉滋養的東西。

月神娘娘允諾讓奶奶返老還童,給村長一個「金孫」。

而銀兔,是用來填飽月神娘娘的肚子的。

「你喝了聖水。」

奶奶,或者已經並不是奶奶的東西,緩緩走向我,

「你就是下一任巫女。明年,由你去送兔子。」

她伸手來抓我,指尖已經變成了菌絲的銀色。

就在這時,正門那隻裂開的兔子忽然發出一聲尖嘯。

所有的銀絲瞬間倒轉方向,瘋狂湧向奶奶的身體。

她發出非人的慘叫,皮膚下銀光暴漲,整個人像被吹脹的羊皮筏子。她淒慘地哀號著。

「不可能……怎麼會……」

我站起來,從懷裡掏出姐姐的那把柴刀。

刀柄上纏著姐姐的頭發,刀身沾著她的血。

月光照在刀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姐姐最後那句話,我到今天才懂。

「二丫,金兔銀兔都是假的。真正管用的,是剪兔子的人心頭血。你把血抹在刀上,砍斷銀絲的根源,那東西就死了。」

她早就知道,早就準備反抗。

但奶奶先下手了,把她喂給了那個東西。

我舉起柴刀,對準奶奶腳下那片最粗的銀絲根係。

「姐姐不是賠錢貨,你們才是。」

刀落下時,月亮被雲遮住了。

全村都聽見了一聲嬰兒的啼哭,和無數女人的笑聲。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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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那把柴刀,刀柄上姐姐的發絲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像她還活著時撩過我臉頰的指尖。

奶奶在我眼前膨脹成了一團發光的菌絲囊,皮膚撐得薄如蟬翼,能看見裡麵無數銀色脈絡在瘋狂蠕動。

她——不,是它——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那聲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我握刀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把刀太重了。

重得像是把姐姐這十六年的苦,全壓在了我腕子上。

「姐姐在哪?」

我咬牙問。

那東西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它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新生的、細密的銀牙。

「她啊,她在娘娘肚子裡,快活得很呢。你要不要也去陪她?」

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我沒砍它。

我砍的是它腳下那團最粗的銀絲——那些從紙兔子裡鑽出來,紮進土裡,又纏繞住整個李家村的菌絲根係。

刀刃觸到銀絲的瞬間,金光暴漲。

那些菌絲像被火燎了的蛛絲,發出「滋滋」的聲響,瘋狂往後縮。

奶奶的身體也隨之乾癟下去,像被紮破的氣囊,癱軟在地上。

她還沒死。眼睛睜著,瞳孔裡銀色褪去,隻剩渾濁的黃。

我跨過她,衝向院門。

全村都瘋了。

狗吠聲、哭喊聲、菌絲鑽進骨肉的「咯咯」聲混成一片。

我看見隔壁王嬸家的紙兔子裂開後,鑽出的不是銀絲,是金色的、像麥穗一樣的菌絲。

那些金色菌絲鑽進她兒子的口鼻,那八歲的男娃咯咯笑著,皮膚下鼓起一個個金色的瘤。

原來金兔也是詛咒。

隻是金兔不殺人,金兔把活人變成「神」的容器。

我跑到井邊。

那口井就是一切的開始。

張彩彩的爹娘死在這裡,姐姐的血也流進這裡。

井沿上青苔斑駁,月光照不進去,裡麵黑得像張嘴。

我把刀伸進井口,刀身上的血滴落下去。

井底傳來一聲尖細的嘶鳴。

整個村子的菌絲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然後,像是被無形的手扯住,所有銀絲金線,都從各家各戶的門窗裡抽離,瘋狂湧回井中。

我看見張彩彩從井裡爬了出來。

她渾身濕漉漉的,皮膚白得透明,能看清皮下的血管。

但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和月神娘娘一樣。

「二丫,」她喊我,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姐姐等你很久了。」

張彩彩沒死。

或者說,她已經不是張彩彩了。

她帶我去了後山。

山路崎嶇,她走得卻像飄,腳不沾地。

我跟在後麵,柴刀不敢離手。

夜風吹過,漫山遍野都是紙兔子的窸窣聲——村裡人掛出去的紙兔,全都在風裡活了過來,一個個裂開,湧出菌絲,像朝聖般湧向山頂。

山頂有座廟。

不是月神廟,是座破敗的娘娘廟,供的是送子觀音。

泥塑的觀音像已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麵空洞的泥胎。

張彩彩在廟前停下,回頭看我,金色的瞳孔在夜裡像兩盞小燈。

「二丫,你姐姐就在裡麵。但你得先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告訴我,李家村在三百年前,遭過一場瘟疫。

死了九成的人,剩下的為了活命,從外地請了個「神醫」。

那神醫在井裡種了「仙藥」,說是能治病,但必須每年用少女的血肉供奉。

「那神醫,就是你們李家的祖宗。」

張彩彩冷笑。

「第一批被扔進井裡的,就是他自己親閨女。」

菌絲在井底繁衍,吃人,也救人。

它治好了瘟疫,卻也把全村人變成了它的共生體。

那些被獻祭的少女,意識融入了菌絲,成了它的一部分。

而所謂的金兔銀兔,不過是菌絲成熟後釋放的孢子。

金兔孢子選中的,是身體強壯的男丁,寄生後能讓宿主返老還童,成為菌絲的「傀儡王」,管理村子,確保每年供奉不斷。

銀兔孢子,是給那些生了兩個女兒以上的家庭「清理門戶」的。

菌絲不需要太多女性基因,兩個剛剛好,一個做巫女,一個做祭品。

「那我姐姐……」我的聲音在抖。

「你姐姐是這百年裡,第一個在祭品儀式前,就把自己意識從菌絲裡剝離出來的人。」

她發現了秘密,用半年時間,在柴房磨那把柴刀,刀柄纏上自己的頭發,刀身塗上自己的血。

她算準了,隻要菌絲嘗到她的血,就會把她當成『自己人』,暫時不吞噬她。

「她讓我把聖水吐掉,說那水裡全是菌絲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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