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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公主時,我曾強迫過新科狀元蘇景瀾。

豈料一朝政變,父兄慘死。

我為活命,隻得假死脫身。

再次見麵,他是高高在上的禦史大人。

而我是巷子裡帶娃賣麵的市井婦人。

一頓飯後,本以為不會再有交集。

直到他遣人前來詢問。

「江娘子手藝頗好,我們大人在清平縣恰好缺個掌廚之人,想請您入府做事。

「當然,為方便您照顧孩子,孩子也可同您一起入府。

「若您不介意,我們大人還說,想親自教導他。」

01

深秋的雨,一下就是七八日。

青石板路沒乾過,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被過往的靴子踩進泥裡,烏糟糟一片。

半年前我咬咬牙買了一個臨街鋪麵。

麵攤雖小,但好在避雨。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騰起白茫茫的霧氣。

混著雨腥氣,倒把旁邊巷子深處飄來的桂花香壓了下去。

「娘!二虎又搶我蛐蛐兒!」

小寶從雨裡衝進來,肩頭濕了一片,泥點子濺到滿褲子都是。

他身後跟著胖乎乎的二虎,手裡攥個草編的小籠,一臉得意。

我沒抬頭,拿笊籬攪了攪鍋裡的麵。

「二虎,把蛐蛐兒還給哥哥。回頭你倆幫娘把柴添一添,晚上給你們臥個荷包蛋。」

兩個孩子立刻忘了爭執,歡呼一聲,擠到灶台邊替我燒火。

麵攤雖做的種類不多,但雨天吃的人多。

我這丁點大的小店,如今都坐滿了人。

有附近的鄰居,作坊的夥計,還有賭坊熬了一夜出來的閒漢。

要一碗熱湯麵,或坐或蹲,唏哩呼嚕吃完,丟下幾文銅錢,抹著嘴心滿意足的走了。

「江姨,我爹剛說了,讓我回去時給他也帶一碗麵。」

「知道了,稍等給你做。」

我手上不停,揉麵,拉條,下鍋,撈起,澆上一勺骨頭湯,撒蔥花。

動作麻利,是這五年市井生活磨出來的本事。

02

雨幕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四五個人從巷口撐傘而來。

他們穿的都是素色衣裳,灰藍褐青,料子剪裁得格外貼服。

我認得其中兩人。

一位是清平縣的曹師爺,一位是曹師爺身邊的官差大哥趙四。

我的店開的離府衙近,他們偶爾過來吃碗麵。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顯然是一位貴人。

身形頎長,肩背舒展,一襲竹青暗紋長袍,襯得如沐春風。

雨水打在衣料上,一滾就落,半點不沾。

但因為遮著傘,我看不見麵容。

隻覺得身量有些熟悉。

隻是店裡的客人還在催麵,我忙著做麵,沒時間抬頭細看。

直到趙四大哥撐著傘匆匆過來。

「江娘子,你這邊可還有多餘的地方吃麵?我們一行五人,需要一個寬敞點的桌子。」

我抬頭朝裡看了看,恰好有一桌人要走。

「趙大哥,等那桌人走了我就收拾,可以嗎?」

趙四大哥也探頭看了看,隨即點了點頭。

「行,我去叫人。」

他走後,我利落地替二虎裝了一碗麵,叮囑他提著食盒慢些走。

二虎點著胖乎乎的腦袋。

「知道了江姨,我又不是第一次端。」

小寶卻一把接過食盒。

「娘,雨天路滑,還是我送二虎過去吧。」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

「行,那你早去早回。」

小寶點了點頭,挎著食盒,拉著二虎就走了。

我也轉身,趕忙進去把裡麵桌子都收拾乾淨了。

03

片刻後,趙四大哥帶著幾人走了過來。

「江娘子,收拾好了嗎?」

「好了好了,你們去坐著,要吃點什麼?」

「先來五碗陽春麵,再給我們配個鹵味和小菜,你隨便配就行。」

「好嘞,你們先坐。」

我麻利地淨手揉麵。

結果一抬頭,與那位氣度不凡的貴人正對麵。

看清那人的刹那,我喉間猛地一緊,揉麵的手僵在了原地。

鍋裡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滾,騰起的熱霧模糊了視線。

我沒想到,竟然能在這偏遠小縣,碰上五年未見的蘇景瀾。

五年了,這張臉,我怎麼也忘不了。

「江娘子,我們這位大人的麵,不要蔥花。」

趙四大哥衝我喊了一聲。

這一聲,讓我回了神

「好的,知道了,你們趕緊坐。」

我忙應了一聲,低頭準備吃食。

餘光撇見蘇景瀾略過我走向那張桌子前坐下,神色坦然,像是沒認出我。

我暗暗鬆了口氣。

罷了,是我緊張過度了。

五年了,我的容貌和舉止早已有了很大的變化。

別說蘇景瀾認不出我,就是曾經陪著我長大的乳母,在看到我的時候,都險些沒有認出來。

想通了這一點,我的心就安定了。

利落的把五碗麵澆上骨頭湯,連同配的四碟鹵味和小菜陸續端上桌。

「幾位大人,慢用。」

「好的,多謝江娘子。」

04

不算寬敞的屋子內,我聽著曹師爺為蘇景瀾介紹著縣裡的風土人情,還順帶介紹了一下我的小店。

說我做的陽春麵是這附近做的最地道的,他們常來吃。

蘇景瀾靜靜聽著,吃得很慢。

一碗麵的功夫,旁邊的人已經換了兩輪茶。

他才擱下筷子,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拭了拭唇角,動作不疾不徐。

「蘇大人,覺得味道如何?」

曹師爺小心翼翼開口詢問。

蘇景瀾微微點頭:「嗯,還不錯。」

一句話,說得曹師爺眉開眼笑。

「那下次再帶大人來。」

「好。」

隻輕飄飄一個字。

說完,便起身要往外走。

他身邊的人也緊跟著起身,隨他往外走。

我利落地收拾著旁邊桌上的碗碟和桌子,抽空朝他們送行。

「幾位大人慢走,下次再來。」

曹師爺點點頭,在我的桌子上放下十幾文碎錢。

「是要再來,江娘子這手藝當真是好。」

「多謝曹師爺誇獎,都是自己做的吃食,大家喜歡就好。」

迎來送往這麼多年,該說的客套話,早就能隨口即出。

曹師爺點點頭,朝門外走去。

卻在剛出門時,「哎呦」一聲,與風風火火跑進來的小寶撞了個正著。

05

「小寶,下雨天還跑這麼快,不怕摔倒啊?」

曹師爺拽著小寶的胳膊,將他提溜到門裡。

我連忙扔下手中的帕子過去。

「實在是不好意思,撞到您了沒?」

「沒事沒事,就是嚇我一跳。」

小寶也自知莽撞,連忙朝著曹師爺鞠躬致歉。

「曹阿公,是我錯了,我不該亂跑。」

「知道錯了就好,雨天路滑,切記不能跑。」

「知道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小寶嘴很乖,認錯態度良好。

曹師爺點了點頭。

「行,去幫你娘吧,我們走了。」

「那阿公和叔叔們慢走。」

小寶甜甜地朝著幾人揮手。

我禮貌回應,要將他們送出門外。

一轉頭,卻見蘇景瀾一直盯著小寶看,眉頭輕蹙,神色晦暗不明。

我心裡咯噔一下,忙把小寶往後拉了拉。

「快去給娘洗洗小蔥。」

「好的娘,小寶知道了。」

小寶屁顛屁顛跑了。

我卻聽到曹師爺同蘇景瀾誇讚小寶。

「那是江娘子的孩子,又乖巧又懂事。

「隻是他爹死的早,他們孤兒寡母的,吃了不少苦。

「在我們縣裡擺攤也是不容易,我們就儘量照顧著點他們了。」

腳步聲越走越遠。

說的話也模模糊糊聽不清了。

我隻能看到,蘇景瀾在轉彎的時候,朝這邊深深看了一眼。

06

沒人知道,小寶是蘇景瀾的兒子。

是在我身為公主,最囂張跋扈的那年懷上的。

遇見蘇景瀾那年,我十七歲。

正是明媚熱烈的好年紀。

新科狀元打馬遊街,我趴在摘星樓上遠遠看了一眼,回去就跟父皇說我要他。

父皇寵我,一口應了。

可蘇景瀾不答應。

賜婚的旨意擬了,但被他拒了。

可我不放棄,日日追在人家身後跑。

送吃食、賞珍寶、堵翰林院、闖狀元府。

鬨了整整一年,也不曾懈怠。

滿京城都在傳,說永嘉公主囂張跋扈,把公主的臉麵都丟了個乾淨。

可我不在意。

我隻要蘇景瀾。

哪知蘇景瀾也是個執著的,始終躲著我。

每回見了我都是那副淡淡的倦色。

後退三步,長揖到底,連我的影子都不願踩。

有一回我堵在翰林院門口不讓他走。

他繞不開,就站定在我麵前,垂著眼說了句「殿下能不能離臣遠些,您不覺得煩,臣覺得!」

那語氣裡的厭煩,像冷水潑過來。

我從小被捧著長大,頭一回被人用那樣的眼神看,也頭一回聽人把話說得這樣直白。

那一刻我什麼話都接不上來。

就隻是堵在那兒,腳底下像生了根,臉上火燒火燎。

後來,我梗著脖子回了府邸。

本打算想個法子治治蘇景瀾。

結果不久後,就發生了政變。

07

父皇晚年耽於享樂,大興宮室,苛捐層層壓於百姓頭上。

朝堂諸事日漸荒廢,朝野怨聲四起。

遠戍邊疆的皇叔手握重兵,眼見民生凋敝,又懼自身早晚遭父皇猜忌清算,便暗中籌謀,布下一盤偌大棋局。

趁著中秋月圓,帶兵攻入京城。

朝中半數臣子,早已是他安插培植的心腹,與他裡應外合。

而蘇景瀾,竟也在其中。

他的父兄曾因冤案下獄,是皇叔奔走救下。

他拚了命考上狀元,就是為了替皇叔做事。

我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為宮變逼近時,皇叔陣營裡有人倒戈,向父皇供出了所有名單。

父皇暴怒,下令名單之上所有人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一夜之間,十幾顆人頭齊齊掛在城門外。

輪到他時,我慌得六神無主。

明知父皇恨透叛黨,絕無饒恕蘇景瀾的道理。

可我實在眼睜睜看不得他赴死。

思慮再三,我撩起衣擺入殿,故作一副紈絝浪蕩模樣,屈膝向父皇請旨。

說自己愛慕蘇景瀾許久,奈何他始終不識抬舉。

如今他死到臨頭,懇請父皇將他賜給我把玩兩日。

待我玩膩,再殺他也為時不晚。

父皇那時剛殺人殺得儘興。

聽到我的請求,突然大笑幾聲,當即準奏。

不僅把待死的蘇景瀾送入我的公主府,還派來一名心腹嬤嬤盯守。

更賜下一杯西域進貢的合歡酒,讓他飲下陪我玩樂。

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隻能假戲真做。

那三日,我將蘇景瀾囚於府中別院,在嬤嬤的眼皮底下演儘蠻橫放肆的戲碼。

外界隻當永嘉公主得償所願,肆意折辱叛臣。

卻無人知曉,我是為了救他一命。

08

三日後,城外震天的馬蹄聲劃破京城寂靜。

皇叔的大軍衝破皇城城門,宮闕之內火光四起。

昔日驕縱荒淫的父皇死於亂軍之手。

我那無才無德的太子皇兄也緊隨其後。

父皇身死,我這個素來驕橫放肆的公主,也瞬間淪為了人人喊殺的過街老鼠。

眼見大勢已去,我已無力自保。

趁著宮中大亂,先把蘇景瀾放出了府邸。

隨後引燃偏院屋舍,借漫天火海假死逃生。

一路奔逃,顛沛流離。

直至逃向西南的路上,我才驚覺自己已然懷有身孕。

荒山野嶺,風餐露宿,數不儘的艱險磨難。

昔日護我出宮的暗衛或戰死或離散,貼身丫鬟也死於亂兵之手。

隻有陪我長大的乳母還在身邊。

九死一生,我們定居在了乳母的老家清平縣。

在她的庇護下,生下了小寶。

這些年,乳母雖然身子不好,但手把手教會我做陽春麵與各式市井吃食。

為養活我們三人,我化名江啟禾,從街邊一個小小的麵攤做起。

朝暮操勞,磨儘了一身驕氣。

直到熬到如今安穩度日。

可為何,偏偏要讓我與蘇景瀾相遇?

09

那頓飯後,我以為和蘇景瀾便再無瓜葛了。

⊹⊹免丶責丶聲丶明,來丶源丶於丶網丶絡,請丶於24小丶時內刪丶除

豈料不過幾日,曹師爺竟帶著趙四大哥找上了門來。

開口就是請我去察院做飯。

「江娘子,我也不瞞你,那天同我們一起在你家吃麵的那位貴人,是當朝禦史大人。」

曹大人將我拉到一旁,刻意壓低了聲音說。

「他奉命來咱們清平縣巡查,估摸著要住上三個月。

「不過他吃不慣我們這邊的吃食,察院的廚娘做的飯,他總是動一兩筷子就擱下了。

「所以昨日同我說,讓我給幫忙重新找個合心意的廚娘,月銀給十兩,隻做一日三餐。」

說到這,曹大人很是激動。

「我跟你說,我當時頭一個就想到了你。

「你那碗陽春麵,禦史大人可是吃得一口不剩。

「我便同他一提,說你手藝好人也乾淨利落,用你可行嗎?

「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眼睛一亮。

「大人竟然一口就同意了!

「這不,我趕緊就上門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

我手上的布巾攥緊了一下。

十兩銀子。

我賣一碗麵才三文錢,一天累死累活賣上五十多碗,一個月也不過賺個三五兩。

就算加上一些葷素菜,最多也不過十兩。

可刨去成本和房租,落到手的,也不過三五兩。

十兩銀子,隻做一日三餐,不用買食材,算是淨賺。

若不是因為我曾救過曹師爺的妹妹。

若不是我的麵蘇景瀾吃得好。

這樣的好事,怕是打著燈籠也難找。

可是......這樣的好事,我要不起。

10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和曹大人的話音同時落地。

「江娘子,要不今日你就別賣麵了,早些收拾東西,明日就可來察院了。」

「怕是要辜負大人一番美意了,民女家中尚有老弱稚童,需得照拂,實在脫身不得。」

曹大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江娘子,我沒聽錯吧?這麼好的差事,你要拒絕?」

「是的,謝謝曹大人關照。隻是我家中還有老母和孩子需要照料,而且這攤子雖小,也是我一點一點做起來的。若是去了察院做三個月的飯,再回來,怕是老客都走光了。」

「怎麼會?大家都是看你這手藝,別說三個月,就是走了三年,再回來,也還是會有人光顧。」

趙四大哥也在旁邊點頭附和。

「是啊江娘子,咱們清平縣可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手藝更好的了。察院那邊夥食好,你去了也輕鬆,還能多陪陪小寶。」

「可是......」

「江娘子是在擔心您家孩子嗎?」

曹師爺正要跟著勸,身後忽然走上前一個人。

是那天跟在蘇景瀾身邊的年輕侍從。

他上前,朝我拱了拱手。

「江娘子,鄙姓孫,名誠,是禦史大人的隨行侍從。

「那日在麵攤上嘗過娘子的手藝,我們大人確實很是讚賞,真心想請您入府做事。

「當然,為方便您照顧孩子,孩子也可同您一起入府。

「若您不介意,我們大人還說,想親自教導他。」

幾句話落地,比我更激動的,是曹師爺和趙大哥。

「江娘子,這麼好的事,你還猶豫啥?不就三個月嗎?店鋪這邊你也不用擔心,我讓人寫個告示貼在門口,就說你家中有事,暫停三個月,等你回來接著做。

「而且這段時間的鋪租,我讓府衙幫你擔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的話,就是不識抬舉了。

「好,那就多謝各位大人了。」

曹師爺和趙四大哥臉上立刻綻開了笑,連聲說好好好。

那孫誠也朝我拱了拱手:「那我回去稟報大人,明日一早派人來接您和孩子入府。」

我點頭應了,送他們出了巷口。

小寶從門裡探出腦袋,奶聲奶氣地問:「娘,我能去嗎?我也想去。」

我點了點頭:「嗯,明天帶你去,但你要懂事一些,別惹事。」

小寶開心的蹦蹦跳跳。

「娘放心,我保證乖乖的,絕不惹事。」

11

翌日,我收拾好東西,帶著小寶去了察院。

臨走前,乳母不放心,百般叮囑我,切不可暴露了身份。

又叮囑小寶,去了察院,切不可胡鬨闖禍。

隻是話說不過數句,她便捂住唇一陣劇烈咳嗽。

我望著她憔悴蠟黃的臉色,心底酸澀翻湧。

這些年,她的身子骨越發差了。

若是這三個月差事能夠安穩做完,攢下那月例銀錢,便能請良醫抓藥,好好替她調理身子。

於我而言,這亦是不得不接下這份差事的緣由。

片刻後,我帶著小寶上了孫誠安排的馬車。

隻是去了察院,蘇景瀾早已用過早飯,出門巡查地方民情了。

孫誠倒是得了他的叮囑,在府中等著我與小寶,將我們安置在靠廚房一側的偏院廂房。

又細細同我交代蘇景瀾的諸般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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