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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及笄生辰,未婚夫沈歸渡,送了我一件白狐裘。

皮毛雪一樣白,滿盛京找不到第二件。

偏偏我一穿上,頸間便生出細密紅疹,癢到鑽心。

我當場扯下來,一把扔到地上。

身後有貴女小聲嘀咕。

「說扔就扔了,顧大小姐脾氣還是那麼大。」

「嬌氣得厲害,也就沈世子受得了她。」

人人都知道我顧照蟬身嬌體貴、萬般挑剔,皆因有個事事依著我的沈歸渡。

我也一直這麼以為。

直到現在,我不小心聽見孟竹枝的聲音。

「對不起沈哥哥,是我騙了你。」

「其實照蟬對狐裘過敏,是我喜歡,才故意說她想要。」

「我能摸一摸它,就心滿意足了。」

而我那光風霽月的未婚夫,聞言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我知道。」

01

沈歸渡的聲音,聽不出更多情緒。

「她脾氣不好,當眾扔了,才能順理成章送到你手上。」

「省得旁人亂說閒話。」

我身子晃了下,突然明白了什麼。

去年沈歸渡送我兩盞琉璃兔燈,說是花高價從江南尋來。

我留下一盞,另一盞送孟竹枝。

後來才知道,孟竹枝幼時有盞一模一樣的兔燈。

上月孟竹枝突發高熱,沈歸渡又恰巧去求來了一張平安符。

我把平安符送她:「佛祖保佑竹枝痊愈。」

如今想來,是我把順序弄反了。

兔燈也好、符也好,他真正想送的人,從來都是孟竹枝。

既如此。

狐裘與他,我都不要了。

我在偏廳站了許久。

直到紅疹褪去,才一步步走回正廳。

廳內燭火煌煌,沈歸渡正俯身與孟竹枝說著什麼。

我將那件價值連城的白狐裘,輕輕擱在了孟竹枝的膝頭。

「我體質特殊,碰不得皮毛,留在手裡也是暴殄天物。」

「聽聞竹枝妹妹素愛白狐裘,今日借花獻佛。」

滿座寂靜一瞬,隨即響起讚歎。

「孟姑娘有福,遇到顧大小姐這樣的手帕交,真是羨煞旁人。」

孟竹枝下意識看向沈歸渡。

「這是沈哥哥送你的及笄禮,這般貴重……這怎麼使得?」

我將狐裘放進她懷裡。

「使得。」

我截斷了她的話:「你比我更適合它。」

話音剛落的瞬間,一道稚嫩童聲在廳中響起。

「可是沈世子不是顧姐姐的未婚夫嗎?」

「我喜歡小阿梨,尚且知道她不喜吃胡餅,他怎麼連顧姐姐不能碰狐裘都不知道啊!」

孩子身邊的婦人臉色煞白,死死捂住孩子的嘴:「閉嘴!瞎說什麼糊塗話!」

滿堂歡笑和讚歎戛然而止。

我在心裡笑著。

傻小孩,正是因為我碰不得這狐裘。

這狐裘才會輾轉送到我的生辰宴上。

否則啊,沈歸渡要如何名正言順地,送給他心上竹枝呢?

「夠了。」

沈歸渡的聲音打破了一室死寂。

他上前一步,擋在孟竹枝身前:「一件狐裘罷了,你就非得讓她下不來台麵嗎?」

我簡直愣在當場:「我?」

「不然?」

他皺眉。

「你把狐裘送她,她本身已經誠惶誠恐,如今你讓一個孩子當眾說這些。」

「你有沒有想過竹枝心裡是什麼感受?」

不知道是誰輕輕抽了口氣。

孟竹枝回過神來,拉了拉他衣角。

「沈哥哥別說了,是我不好。」

「你有什麼不好?」

沈歸渡回頭。

「是她硬要將這東西塞給你,又故意說那些話,鬨得大家都難堪。」

我的聲音也冷了下去。

「沈歸渡,你可還記得你是我未婚夫?」

02

沈歸渡怔了下。

隨即像是突然想通了,我今日為何針對孟竹枝。

「照蟬,你原來是吃這個醋?」

他像在看一個鬨脾氣的孩子。

「正因為我是你未婚夫,才不能看你一錯再錯。」

他又伸出手來,似乎想和往常一樣揉揉我的發頂。

卻在半空停住,轉為負手而立。

「照蟬,孟老夫子開辦義塾、懸壺育人,竹枝一個姑娘家,每日親自給貧寒孩童授課,她心裡裝著天下。」

「我照拂她不是為私情,是侯府對天下讀書人的禮敬。」

他重新看向我。

「你是我安遠侯府未來唯一的女主人,卻為了一件死物,當眾給竹枝難堪,讓滿座賓客笑話。」

「未來的侯門主母怎可這般小心眼?」

廳內有人慨然起身。

「孟大人設義塾之事,在下早有耳聞,隻是不知孟姑娘也親身授課,真是虎父無犬女!」

「這般義舉,我等讀聖賢書的又豈能袖手旁觀?」

另一位穿著寶藍色襦裙的婦人高聲道。

「沈世子、孟姑娘,在下願捐紋銀五百兩,為義塾添些紙墨!」

「我也捐!我捐三百兩!」

「八百兩!」

一時間滿座沸騰。

剛誇我閨秀典範的嘴,此刻全變成了對孟竹枝的溢美。

沈歸渡站在人群中央,轉頭看向我,眼裡帶著責備。

仿佛在說:「看,大家都覺得孟竹枝是好姑娘。」

他把話說得好漂亮。

可他忘記了,今天是我的及笄禮,我本來應該穿著漂亮衣裳,接受大家的祝福和誇獎。

可現在。

我的手帕交被誇成了廟裡泥塑的菩薩。

我的未婚夫當著我的麵全力維護著她。

我的生辰宴,變成了他二人的宣誓台。

席間的喧鬨持續了許久。

直到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是在鬨什麼?」

父親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我的繼母陳氏。

我不自覺攥緊衣袖:「父親。」

沈歸渡先上前一步,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述了一遍。

父親聽完,眉頭越皺越緊:「照蟬,你今日小家子氣了。」

他轉頭看向孟竹枝,聲音緩和下來。

「既是為義塾募捐,顧家自然不能落於人後。」

「城南那間回春堂,從今日起便捐給孟家義塾,改為學堂。」

我猛地抬頭:「父親!」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她生前是一名醫女,當年她就是坐在那間藥鋪裡,一點點攢夠了父親科考的錢。

「那是母親的遺物。」我聲音發顫。

「正因如此,才顯誠意。」

父親淡淡掃過我的臉。

「你母親若在天有靈,想必也願看見你做些積德的事。」

「而不是像今日這般,為一件狐裘拈酸吃醋。」

我看著他們旁若無人的熱鬨,身子一晃,差點摔倒在地上。

當夜我便燒了起來。

迷迷糊糊間做了夢。

夢見幼時,母親握著我的手在回春堂搓藥丸。

說:「我的小阿蟬,這雙手是救人的,不是用來繡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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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夢見十四歲那年的上元夜。

驚雷滾滾,我嚇得縮在床角,沈歸渡翻牆進來,從懷裡捧出一包桂花糕給我。

雨那麼大,桂花糕一點沒濕。

03

燒到神誌不清時,好像有誰用涼涼的帕子擦我的額頭。

我勉強睜開眼睛,燭火搖曳中,看見沈歸渡。

「你怎麼來了?」

我迷迷糊糊問。

「翻牆。」他說得理所應當,仿佛我們還是十四歲。

我抓起枕頭一下下朝他砸去:「滾出去,誰準你翻牆的?」

砸累了,我伏在枕頭上嗚嗚哭起來。

他卻從袖中取出一隻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麵放著幾塊桂花糕。

我心裡漫上一股酸澀。

藥苦了就得吃桂花糕。

這確實是隻有他才知道的事,連我父親都不記得。

我倔強地不肯張嘴。

「照蟬。」

他歎氣:「白天是我急了,但我那樣說,才能成全你賢良淑德的好名聲。」

「你以後是要嫁進侯府的。」

他輕輕撥開我額前的碎發。

「回春堂的事我會想辦法,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去拿回來。」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我沒忍住,將臉埋進掌心,哭得更厲害了。

也許是有了沈歸渡這句話,我病好得格外快。

第五日他果然過來,如約帶我去回春堂。

可我掀開車簾,看見那間熟悉的鋪子,匾額已經被換了下來。

黑底金字的「回春堂」三個字不見了。

筆走龍蛇的「孟氏義塾」高高在上。

門口還栽了幾株新移來的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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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喜歡竹子,她說竹性寒涼,又長得密,種在藥堂前會擋了陽光。

可現在,她留下的地方。

種滿了孟竹枝喜歡的竹。

「你答應過我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

沈歸渡扶我下車,語氣從容:「我確實是拿回來了,地契在這。」

他將那張薄薄的紙塞進我手裡。

「但是照蟬,竹枝已經在授課,那些孩子稱她一聲先生。」

「你若現在強行將鋪子收回去,那些貧寒子弟又沒有地方可讀書了。」

我沒聽完,提起裙擺衝進鋪子裡。

裡麵全是生麵孔。

「掌櫃在哪兒?」我抓住一個掃地的少年,「薛掌櫃呢?」

那少年被我嚇了一跳:「什麼掌櫃,這是孟夫子的義塾。」

旁邊有人打圓場:「顧大小姐說的是從前那位老掌櫃吧,前幾日已經走了。」

「不可能!」

我拔高了聲音。

薛伯替我娘守了這間鋪子十年,不會一聲不響地走。

「小姐!」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長街的儘頭,一個人跌跌撞撞往這裡跑。

袍子沾滿泥,一隻袖子空蕩蕩垂著,額頭纏著一圈白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是薛掌櫃!

他跑到我的麵前,撲通跪下去。

「老奴對不起小姐,對不起夫人,老奴沒守住回春堂!」

老人嘴唇哆嗦著。

他說三日前,孟家的人找來了這裡,說顧太傅已經答應把鋪子捐給孟家辦義塾。

「老奴不肯,這是夫人留給小姐的,就是太傅大人也不能做主。」

「可他們拿出了您的玉佩,說是您親自允的。」

玉佩?

我如遭雷擊,猛地摸向頸間。

這時才發現,原本掛著玉佩的繩子,空蕩蕩的。

我緩緩回頭,看向沈歸渡。

原來那夜他帶著桂花糕來,給我掖被角時。

那冰涼的觸感不是手指,而是刀刃。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地契。

紙是溫熱的,被他和桂花糕一樣一直放在衣襟裡。

我把紙重重捂在胸口上。

像是隔著很遙遠的時光,將臉貼在了母親的胸膛。

「沈歸渡。」

我輕輕開口。

「你知道不知道,母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那間藥鋪是我的退路。」

「她說若有一日夫家待我不好,娘家也不讓我回去。」

「我也不會餓死。」

他不能理解:「你胡說什麼,我怎會待你不好?」

「沈歸渡,你問過我想要什麼嗎?」

我抬頭看向他。

「退婚吧。」

04

他錯愕地看著我:「照蟬,你在說什麼傻話?」

「好了,耍小性子一次就可以了。」

「多了,就沒意思了。」

正巧他府裡的小廝來尋,他匆匆上馬離去。

回了太傅府,我立刻讓青黛套車,順便收拾行囊。

這烏煙瘴氣的盛京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我要去江南,那裡有外祖的老宅。

可行囊剛打了不過一半,前院的家丁跌跌撞撞跑過來。

「大小姐不好了,孟姑娘在城南柳樹巷被幾個流氓潑皮圍住了!」

我的手一頓。

恨是恨的,可我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八歲那年的場景。

那年我偷偷出門看花燈,失足落入冰湖,是孟竹枝到處叫人,叫我撈起來。

後來高熱,也是她守在床邊給我擦額頭、換帕子。

沈歸渡喜歡她是沈歸渡的錯。

可孟竹枝終究真心待過我。

「備馬!」

我一把抓起牆上的長鞭。

救下她這一次,以後我們之間,就兩清了。

趕到柳樹巷時,孟竹枝正驚慌失措地縮在牆角。

我一鞭子抽在那幾個地痞臉上:「滾!知道姑奶奶是誰嗎?」

馬車上,太傅府的標誌明晃晃的。

那兩人抱頭鼠竄。

我解下水囊,孟竹枝喝了一口,又遞回來:「你也喝點,壓壓驚。」

我瞥她一眼:「我壓什麼驚?」

但還是仰頭喝了一口。

水很甜,我有點奇怪。

「孟……」

我剛開口想說點什麼,眼前卻忽然黑了下去。

昏迷前,我聽見孟竹枝的聲音。

「照蟬,別怪我。」

再次醒來時,我被扔在一間破廟的草堆上,雙手被麻繩死死反綁著。

孟竹枝給剛才街上的幾個流氓拋去銀子。

「顧大小姐花容月貌,你們有福了。」

我目眥欲裂:「孟竹枝!你瘋了嗎?我剛剛才救了你!」

孟竹枝轉頭,看我的眼神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

「照蟬你知道嗎?」

「我什麼都比不過你,你是太傅獨女,顧家、滿盛京的人捧著你。」

「就連歸渡哥哥,也圍著你轉。」

我拚命搖頭,她像是沒有看見。

「我原本想,也許我做得夠好,他就會看到我。」

「所以我勸父親辭官去開義塾,我什麼苦都吃。」

她的聲音漸漸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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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哥哥,他卻說他待我隻是妹妹,他愛的人是你。」

真的是瘋了,我的回春堂都被給了她,她卻說沈歸渡愛我。

她緩緩走到我麵前:「照蟬,我不要你的命,隻要你清白沒了,歸渡哥哥就不會娶你了。」

門被重新關上。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渾身冷得發抖,拚著命想去打翻燭台。

就算死,我也不會讓這些人碰我一下。

05

下一瞬。

外麵突然傳來巨響,緊接著是男人的怒吼:「滾開!」

沈歸渡出現在門外,一箭射穿我旁邊男人的喉嚨。

「照蟬!」

他衝過來,一刀割斷繩子。

孟竹枝的哭聲在門口響起:「沈哥哥,我錯了,我是一時糊塗。」

「閉嘴。」沈歸渡聲音蒼白。

他解外套裹住我,手指冷得像塊冰。

我死死抓著他的衣襟。

「報官。」

話音剛落下,沈歸渡身體一僵。

「照蟬……」

「報官。」

我顫抖著重複這一句:「這裡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他沒有回答。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孟竹枝哭得臉色慘白:「照蟬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將沈歸渡推開,雙腳發軟,跪在草垛上。

「沈歸渡,我說我要報官!」

沈歸渡眉頭緊鎖,看向我的眼神裡居然透著不解。

「照蟬,你為什麼非得把事情鬨大?」

「報官,之後呢?」

「你父親會為了清譽,把你送莊子上養病,這輩子別想回盛京!」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顧府在乎、沈府在乎。」

沈歸渡盯著我:「照蟬,隻要不報官,回春堂還給你,從今往後那間鋪子還是你的醫館。」

他從未這般耐心地循循善誘。

破廟外的冷風,夾雜著雪星子撲到我臉上,又冰又疼。

我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整整五年的男人。

最後一點繾綣,也被風裹挾著,消散了。

我閉上眼。

要求在三日內,匾額上重新刻上回春堂三個字。

還有。

我要孟竹枝跪在太傅府門口,跪滿一個時辰。

我告訴沈歸渡,這兩個條件有一個沒有達到,我就去敲登聞鼓,拉著孟竹枝一起死。

沈歸渡答應了。

他以為我是折服於他的通透知利弊,以為我終究還是舍不得他,和回春堂。

第二日孟竹枝果真跪在太傅府門口。

天上飄下細雪,她穿一身單薄白衣,身形搖搖欲墜。

沈歸渡在街角,遙遙看著她。

第三日回春堂的匾額也被掛了上去,翠竹被拔了個乾淨,換上了沈歸渡特意買來的西府海棠。

沈歸渡定做了盛京城最貴的頭麵,親自下廚給我熬安神湯。

「照蟬,孟竹枝已經受到了懲罰,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麵前。」他牽起我的手,語氣溫存。

「我會讓你當盛京最風光的世子夫人。」

他是生怕我會找孟竹枝麻煩。

後來,連青黛都忍不住勸我:「姑娘,世子爺如今待您,真是沒話說。」

沈歸渡給我辦了場風光大宴,說是彌補我生日宴的遺憾。

那日,滿盛京的權貴都來了。

席間觥籌交錯,我坐在那裡,聽著滿耳都是恭維的話。

宴席行到一半,我起身去了後院。

走到回廊下時,我停下來回頭看。

遠處燈火通明,沈歸渡正被一群人圍著。

我靜靜看著他,輕聲問:「青黛,如果我死了,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嗎?」

青黛臉色驟變。

我刮刮她鼻子:「胡亂說的,瞧把你嚇的。」

當夜回房後,我便病倒了。

06

病來得很快,第二日突發高熱,第三日太醫院當值的太醫都來了。

第五日。

太醫出門後,撲通一聲跪下去:「顧小姐,走了。」

院中霎時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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