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是楊明皓感覺過得最快又最慢的一個寒假
過得快的原因，大學生的寒假沒有寒假作業，每天睡醒吃吃喝喝再睡睡一天就過去了，疊加穿插在中間的春節，使得時間感覺過得尤其快。
過得慢的原因是，楊明皓迫不及待想回到學校，能有更多機會和紀穎渝見上麵。
雖然這個寒假裡，高中班級也組織過一次聚會。但回到高中班級的場合裡，紀穎渝身邊圍著的都是許久未見的高中閨蜜好友，楊明皓也不好意思鑽到女生堆中，因此隻是遠遠和紀穎渝打了個照麵。
加上隻要置身於高中的場合裡，楊明皓就覺得自己和紀穎渝的距離沒有被拉近，反而讓他回想起兩個人曾經的地位懸殊，而習慣性變得疏離。
所幸寒假還是很快結束，兩個人又返校開始了大一下學期的生活。
隻是新學期一開始，兩個人又開始陷入各自要忙碌的事情。比起期末能夠專心一致的去泡館，新的學期裡，楊明皓因為在社團裡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被當做接任人來培養，自然事情也多起來。而紀穎渝雖然退了社團，但依然在選兩個專業的課程，而且她還找了份在外麵做家教的兼職，說想嘗試用自己的能力去賺錢。
所以兩個人又回歸到了網友關係，但幾乎是每晚睡前，隻要看到對方在線，兩個人都要簡單的聊上一陣，分享下心情和見聞。
楊明皓的心情，其實覺得很複雜。其實他一直在琢磨著如何將兩個人的關係更拉近一步。但又感覺現在確實懸在一個不溫不火的階段。他那段時間在貼吧裡各種找戀愛和表白經驗貼看，上麵都說告白不應該是發起衝鋒的號角，而應該是發表勝利的感言，氣氛和關係沒有到的時候，貿貿然表白可能反而會適得其反。
以及不得不說，自從紀穎渝離開了學生會，楊明皓的“危機感”就大大下降了。
雄性動物的激素，很多時候是在競爭環境下被激發的，所謂生於憂患，就是這個道理。之前紀穎渝在學生會這種被眾多看起來優秀的師兄圍繞的組織裡，她本身又是那樣的光芒奪目，使得楊明皓總是覺得很焦慮，希望儘快通過表白來確定、鎖死兩個人的關係。
但現在紀穎渝脫離了學生會，雖然說不上多閒雲野鶴，但至少是不在舞台中心聚光燈下，周圍也少了一些環伺的饑渴猛獸，楊明皓的壓力和焦慮也少了許多。
他甚至有點珍惜和享受現在這種和紀穎渝融洽的狀態，人的內心是有惰性的，現在這種舒服的狀態讓他甚至有點不想去打破，擔心自己一旦魯莽越界，反而可能破壞掉現在這種來之不易的好局麵。
多年後楊明皓也曾反思過，為什麼當年沒有更勇敢和主動一些，後來他才意識到：
因為在他的內心裡，始終把紀穎渝當做是隻可遠觀和仰望的女神，比起那種相對世俗的欲望，其實紀穎渝帶給他的是一種更高層級的心理滿足，那就是在他少年自卑的心中，因為得到女神的青睞和認可，而逐漸變得豐盈和自信。
以及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就是楊明皓發自內心的自卑。楊明皓始終覺得自己還不夠好，還配不起紀穎渝，但隻要給自己多一點點時間，自己努力成長得更快一些，就能更接近紀穎渝的步伐，那時候才是表白的最佳時機。
那一天不會太久的。
開學後的日子，楊明皓偶爾也會在去上課的校道上遇到紀穎渝，紀穎渝還是鐘愛白色的裝扮，不管是白色T恤還是有時也會穿上白裙，腳上也往往是一對白色板鞋。大多數人穿白會顯得膚色黯淡，但紀穎渝牛奶肌般的雪白膚色，反而會讓她在白色外衣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的清塵脫俗。
而每次楊明皓想和她打招呼的時候，都會發現紀穎渝兩耳都戴上了耳機，耳機線連到口袋的MP3聽著英語，雙臂環抱住幾本書在胸口，然後在校道上腳步輕快地躲過人群，朝著圖書館或者教學樓走去，專注的她根本無暇顧及校道上的其他人，也包括本來就平平無奇淹沒在人群中的楊明皓。
楊明皓曾經也想過再約紀穎渝看電影，但比起那種需要雙方湊時間才能約上的機會，偶爾能在校道上以這樣的方式和自己的女神擦肩而過，驚鴻一瞥這麼多年來一直讓自己迷戀的完美側顏，確認她一切都好，楊明皓已經覺得是自己校園生活最大的愉悅。
不過性格被動的他，卻反而總比那些主動的追求者多一分好運氣。
又一個下了晚課後的夜晚，楊明皓煮好泡麵，打開電腦上線，靜靜等待著紀穎渝的出線。但和往日不同的是，這次紀穎渝卻沒有在線上出現，而是給他發了信息。
“體委，方便陪我走一下嗎，我在校門口”
楊明皓一愣，然後下一秒就把泡麵往隔壁舍友桌上一放，快速說道“這碗我請你吃”，然後就迅速穿上衣服，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校門口邊上有個小花圃，裡麵就有幾個石桌石凳。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楊明皓就看見紀穎渝坐在了其中一張石凳上。但和往日有些許不同的是，即便隻是遠遠看到個輪廓，楊明皓就發現紀穎渝沒有了平日在校道上遇見時那種活潑輕快的氣息，反而顯得有些壓抑。
紀穎渝垂著頭，愣愣地看著合握放在石桌上的雙手，頂上兩個大拇指在相互糾結著，直到楊明皓走近，輕輕喊了下“學委”後，她才整個人略微受驚一樣站了起來，可是依然是垂著頭，似乎在躲閃著楊明皓的眼神。
楊明皓這才發現，紀穎渝整個人眼眶略微泛紅，似乎是哭過。看著紀穎渝這副憔悴而低落的樣子，他心裡忽然一緊，進而心疼起來。
他剛想問“怎麼了”，卻發現紀穎渝抽了抽鼻子，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
“不好意思……這麼晚喊你出來”
“沒，沒事，不晚的，你還好嗎”
“我……沒事，你可以陪我走一下嗎”
兩個人於是沉默無言的，一起穿過校門，並肩往校外的方向走了出去。走著走著，楊明皓才發現，這是一條他很熟悉的路，那是同鄉會的夜晚，也是自己第一次和紀穎渝一起單獨散步的時候，走過的那條路。依舊是穿過老舊的生活區和喧鬨的街邊小店，最後走上了幾層台階，回到了那個熟悉的高處平台上。
一路上，紀穎渝都一句話不說，隻是抱緊胸口的兩本教材，盯著腳尖在走路。
直到上到了隻有兩個人的高處平台上，她似乎才略微顯得情緒緩和了一些，坐在了一塊石階上，看向遠處繁華的中心夜景。
楊明皓也順勢坐在了她的邊上，看向了同樣的方向。
終於還是紀穎渝先打破了這陣沉默，她輕聲問道
“體委……其實是不是雖然參加了成人禮，但我們還沒進入到真正的成年人世界”
楊明皓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過於哲學，不是他這種機械腦袋能夠想得出答案的，但他還是嘗試撓撓頭回答道
“呃……隻要還在學校，都還算在象牙塔裡吧，確實和外麵的世界很不一樣”
“是吧”，紀穎渝輕輕歎了口氣，又繼續問道
“那……你會覺得我很天真嗎”
這個問題倒是把楊明皓問到了，楊明皓其實從來沒有想過紀穎渝的“缺點”，在他眼裡，紀穎渝就是完美無缺的，由內而外，都挑不出毛病，現在就好比女神問你，她的缺點是什麼，倒不是沒有，卻是從來沒思考過。
但認真思索了一下，楊明皓確實覺得，紀穎渝身上透出一種“單純”，這種單純不是那種愚昧所導致的無知，反而更像是一種過度的理想化，過於相信人性的善良，而呈現出的一種對社會黑暗和人性醜陋的預估不足。
其實是因為她被保護得太好了。
紀穎渝從小就是優等生，從家長到老師，都會希望她不要受到任何乾擾，隻要好好學習就夠了。在所有人為保護她所編織的結界裡，她其實隻看到光明正向的一麵，隻看到所有人對她的友善和友好。
但上了大學，在這個學校和社會的過渡階段裡，還抱著從前的那種理想化的念頭，就是一種天真和單純，甚至會容易讓自己陷入險境之中。
楊明皓把這個想法和紀穎渝說了後，紀穎渝陷入了沉默和思索。過了一陣後，她才輕聲說道
“謝謝體委，你說得對，你也幫我下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心”
紀穎渝原本失落和沮喪的表情似乎得到了緩和，和楊明皓聊起了別的話題，兩人近乎肩並肩坐著，看著遠處的夜景，聊著聊著，楊明皓的眼角餘光看到了紀穎渝的肩膀離自己很近。
他忽然想起了高三的陽台，想起那時候兩個人也這樣站著，紀穎渝也是啜泣著，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抱緊梨花帶雨的少女，想起那天的衝動和遺憾……如今的氣氛竟有幾分相似，鬼使神差的，他下意識伸出了手，朝著紀穎渝的肩膀伸去。
但下一秒，就在他的手剛觸碰到紀穎渝的肩膀時，紀穎渝整個人條件反射般的躲開了這個觸碰，抱緊了肩膀。
氣氛陷入了一陣沉默和尷尬。
紀穎渝最先反應過來，然後立刻低下頭，低聲呢喃道
“對不起……”
但楊明皓卻覺得更加尷尬，反而也不斷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在兩個人連聲的對不起中，一種說不清的失落情緒，攀上了楊明皓的心頭。
直到大半年後，楊明皓在一次和程亦舒的聊天裡，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紀穎渝的補習對象是一名高中男生，開始補習時他的家長都在，也就還好。但後來有一次補習他家長不在後，男生開始言語對紀穎渝進行性騷擾，各種詢問她的感情情況、身材和性經驗等等，讓紀穎渝覺得極其不舒服，紀穎渝也對他做了警告。但考慮到男生還是青春期，紀穎渝也不知道怎麼對男生家長去解釋這個事情，於是打算按照約定，補完這個月最後一節課就找理由不再去了。
但偏偏就是這最後一次補習，剛開始沒多久，男生爸媽就離開了，剩下兩個人獨處，男生開始對紀穎渝動手動腳，而紀穎渝也極力反抗。
所幸最後男生家長還是及時回到家，雖然製止住了情況惡化，但讓紀穎渝感到悲憤的是，男生母親不但沒有對這個意外和男生的行為作出道歉，反而還痛罵紀穎渝勾引自己的兒子。
而更讓紀穎渝感到震驚和惡心的是，男生在騷擾紀穎渝的時候還提到，他的父親也很喜歡紀穎渝，不但手機裡存著偷拍紀穎渝的照片，甚至在和朋友的聊天中也用各種汙穢的詞語和肮臟的想法來形容自己兒子的補習老師。
這種種可怕的情景，以及人性的醜陋，都讓那晚的紀穎渝陷入了一種驚慌之中，所以那晚躲開楊明皓的身體接觸，更多是出於在那樣一種狀態下的自然反應。
隻是楊明皓知道這些信息都知道得太晚了。
在那晚散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紀穎渝對他肢體接觸的抵觸和閃躲，都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裡，讓他陷入了一種低落。
他很清楚一個說法就是，當一個女生隻有從身體上能夠接受你的時候，才是真正發自本能的接受你，假如她的身體對你還有抵觸，那就是不愛。
甚至還有一層就是，楊明皓脆弱的自尊心，也受到了傷害。
所以往後一段時間裡，楊明皓沒有再在每晚上線後，主動找紀穎渝聊天，但是碰到紀穎渝自己主動發起的聊天，他的舔狗本能又讓他沒有選擇拒絕，隻是內心裡某根脆弱的弦，比以前更加頻繁的被撥動。再加上楊明皓依然很忙，某種程度上也讓他有借口去選擇繼續逃避“表白”這件對他來說看不清勝率的事情。
兩個人的關係，就這樣在這種波瀾不驚的平和中，走到了大一的末尾。
而那晚在台階上紀穎渝說的下定決心，楊明皓也很快就知道是指什麼了。
臨近期末的時候，程亦舒又過來找紀穎渝，這次紀穎渝又喊上了楊明皓一起。
此時此刻天氣已經轉入了夏天，炎熱讓人無處躲藏，三個人選擇了一起呆在學校門外新開的一家甜品店裡，兩個女生一邊吃著蛋糕一邊聊著八卦，而楊明皓看到紀穎渝又恢複了往日的陽光，內心也覺得放心了不少。
看到紀穎渝已經開始慢慢褪去大一新生的那種稚氣，從那種帶著點驚慌的高中生樣子，開始慢慢蛻變成更像是一個沉靜的大學女生，處在從清澀到成熟之間最為完美的階段。
“體委你在發什麼呆”
看到楊明皓在盯著自己，紀穎渝有點不好意思，喊停了他，楊明皓這才反應過來，撓了撓頭，指著原處吧台說
“我在看他們攪拌水果……”
紀穎渝也轉頭看了眼吧台，眉頭疑惑地皺了皺，但沒多想，她把頭轉回來後，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朝著楊明皓和程亦舒說道
“我有一個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我已經報名了，下個學期開始，去香港交換一年”
楊明皓知道紀穎渝要去香港的消息是在大一下學期的期末。期末的風暴席卷得太快，讓當時的他來不及好好消化這條消息，隻顧一邊發愣，一邊埋頭預習複習，準備期末考。
等到期末結束後，他才反應過來，他即將要迎來人生中第一次，認識紀穎渝之後她卻長時間卻不在自己身邊的體驗。
在夜晚的線上聊天時，紀穎渝提到想去香港交換的原因，一來確實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對金融係的學生來說，能去國際金融中心所在的城市學習交流，對履曆是加分項，二來也是那天晚上兩個人聊天的啟發
“你說得對，我的單純是因為活在大家給我創造的保護圈裡，所以這次我也想自己走出保護圈看看，嘗試自己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一年”
楊明皓聽完後內心覺得有點懊惱，自己那晚真的是沒事找事，沒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多嘴促成了紀穎渝的這次交換，想起來都想抽自己嘴巴子。
但木已成舟，楊明皓也不好說什麼。似乎是想到去到了香港後，兩個人的交流很難再想現在這樣，來回一條信息就能說上話，紀穎渝想了想，又補充道
“我會開通一個博客，記錄日常生活，歡迎體委多來踩一下”
期末結束，進入暑假，因為紀穎渝整個暑假都在參加英語補習，又在準備赴港的事情，自然沒有時間再和楊明皓單約。原本說好出發前要再見一次麵，但伴隨著各種通行證辦理、租房等事情的意外，這個約定也始終沒來得及履行，紀穎渝就匆匆忙忙去了香港了。
隨著新學年的開始，楊明皓真正迎來了紀穎渝不在身邊的日子。
所幸的是，紀穎渝如之前所約定的那樣，開通了一個隻有小範圍好友知道的博客，並在上麵定期更新自己在香港的求學生活。
和楊明皓想象的不一樣，原本以為會是更新琳琅滿足的遊玩、購物和美食內容，但卻發現更多是紀穎渝每天上課的絮絮叨叨
“A教授的課真的好難……課後提問隻有英語和粵語兩種語言選項，我的英語根本跟不上，粵語比英語還要爛”
“B教授布置的小組作業，看大家都優哉遊哉的，我還以為都是大神……沒想到臨交作業前一天，才慌慌張張來問我怎麼辦，難不成以為我才是大神……”
“好懷念以前可以逃課去圖書館的日子，現在逃了一節課就完全聽不懂後麵的內容了”
“穎渝啊穎渝，你的名字諧音是英語，但為什麼你的英語卻這麼爛”
“蔬菜真的好貴，好想念從前學校門口的麻辣燙，兩塊錢就有一大把菜”
“又是想吃蔬菜的一天，樓下超市的車厘子看起來也很好吃，但我要忍住，為了我的省錢計劃
“今天萬聖節，同學都去迪士尼和海洋公園了，隻有我來了圖書館”
“很快就聖誕了，香港的聖誕氣氛果然很濃鬱，大家都在相約聖誕夜要去蘭桂坊通宵狂歡，但我既不能喝酒，也不想去狂歡，看來又是要在圖書館度過了”
看到這些分享，楊明皓內心既是放心，又是擔憂，放心的事，紀穎渝似乎沒有被繁華都市的花花世界所蒙蔽，而是依然專注於她的學習，但另一方麵，他又從裡麵的隻言片語中，感受到紀穎渝一個人的孤獨和落寞，擔憂這種情況下，假如半路殺出一個能照顧到她的追求者，會不會很快就能俘獲少女的歡心。
果然怕什麼來什麼。
平安夜的早晨正是周末，楊明皓爬起床後，習慣性上線，找了個有的沒的話題，給紀穎渝發了條離線消息。
按照往日的習慣，紀穎渝結束一天的事情之後，隻要晚上回到家，上線看到楊明皓的信息都會立刻回複。考慮到紀穎渝在之前的聊天中提到說，平安夜當晚圖書館應該沒什麼人，她那天估計也會早點回到出租屋，所以楊明皓的打算是，在線上陪自己的女神聊天度過平安夜，讓她不要太孤獨。
但伴隨著時間來到下午，六點，七點，八點……
楊明皓又陷入了一種熟悉的恐慌和胡思亂想之中，這種感覺就像快一年前，紀穎渝因為參加學生會慶功宴而失聯的那個夜晚一樣。
他腦海裡同時冒出各種不安的想象，和嘗試安撫自己的說法。不安的想象包括之前提到過的蘭桂坊狂歡夜，包括種種紀穎渝可能和別人約會的想象，嘗試安撫自己的則隻有，紀穎渝去都去了，遇到氣氛這麼好的節假日，自己到處走走，到處看看，或者因為交通堵塞晚了回到，都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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