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曆史課,兒子主動舉手回答了三個問題。
他回答問題的時候眼睛是亮的,聲音也穩,脊背會不自覺地挺得更直。
那幾分鐘裡,他似乎忘了自己是貧困生,口袋裡還揣著半塊饅頭。
可一旦坐下,老師的目光移開,他就又縮回去了。
脖子微微往前探,肩膀收著,像要把自己變成透明人。
晚餐
五點半的下課鈴響了。
我退到走廊拐角,看著學生從各個教室裡湧出來。
兒子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布袋子,應該是去食堂。
我跟著他走了一段,食堂裡麵傳來飯菜的香味和鍋勺碰撞的聲響。
看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接著又轉身往小賣部的方向走。
小賣部門口已經排了長隊。
賣烤腸的、泡麵的、餅乾麵包的,窗口飄出來各種香味。
兒子從隊伍旁邊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有個男生買了包辣條撕開,那股紅油的味道散出來,讓他的喉結動了動。
他站了大概有十幾秒,最後才把目光收回來,快步走開了。
我又跟著他回了宿舍。
兒子進了二樓走廊儘頭那間,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我從縫裡看見他走到靠裡的那張床鋪前,從床底下拿出一個鋁飯盒。
然後端著飯盒出門,往走廊另一頭的水房走。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滿滿一盒熱水回來,還冒著白氣。
他把飯盒擱在床頭的小桌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熱水裡。
又從床底下摸出個玻璃瓶,擰開蓋,用筷子頭蘸了一點,在熱水裡攪了攪。
那是老乾媽,紅油在熱水裡散開,把饅頭塊染成淡淡的橘色。
他坐下來,把飯盒端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
宿舍裡其他床鋪都是空的,同學們大都在飯堂。
他的床鋪在最裡麵,挨著牆。
上麵掛著一條毛巾,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有脫線的穗子。
枕頭是那種老式的蕎麥枕,枕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花色。
被子疊成豆腐塊,摞在床尾。
那床被麵我能認出來,是他爸生前縫的那條,藍底白花的棉布。
我看著他就著熱水啃那半塊饅頭,每咽一口脖子都要用力抻一下。
他吃得很快,像是想趕緊吃完。
又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每次隻掰一點點。
吃到後來他把飯盒端起來,把剩下的水也喝了,把飯盒拿到水房衝洗乾淨。
回來放回床底,又把玻璃瓶的蓋子擰緊了放回去。
看完一切,我的胸腔裡像塞了塊石頭,堵得喘不過氣。
班主任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旁邊,輕輕歎了口氣。
“他每天就這樣?”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觀察過幾次,中午那頓他一般會在食堂買個饅頭,留一半晚上就著開水吃。”
班主任壓著聲音說,“我們學校有免費營養早餐,但那個要提前一周報名,他沒報。”
“趙老師。”
我抿著唇,一字一句地問:“你說,像他這麼聽話懂事的孩子,會是個早戀紋身學壞的精神小夥嗎?”
班主任疑惑地皺起眉頭。
“早戀?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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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釋:“他外公今天打電話來說,他談了個社會上的女朋友。”
“還說他染頭發打耳洞,把我寄回買電腦的兩萬塊錢都拿去亂花了。”
班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搖了搖頭:“我當了十五年班主任,陳立軒是我帶過的最省心的孩子之一。”
“他從來不遲到早退,作業永遠是第一個交的。”
“跟同學交往極有分寸,女同學找他問問題他就在教室公開講,從不單獨約出去。”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耳。
“而且他連耳洞都沒打,一直穿著校服,領口都磨破了。”
“據我了解,他身上根本沒有什麼紋身。”
我緩緩閉上眼。
我爸打了五年的電話,告了五年的狀。
那些電話的內容在我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每一句都開始變味。
可悲的是,當時我信了,全都信了。
甚至沒想過要打個電話給學校問問,沒想過要回來親眼看看。
就憑著那些一麵之詞,就給兒子定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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