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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王府帖子

從主院回疏影閣的路不長,寒風刮在臉上,卻似乎將柳清枝心頭那點驚濤駭浪般的惶惑與冰冷,也一並吹得冷靜了些。

不然呢?能怎麼辦?

她一路走,一路在心裡問自己。

靖王。皇帝的親弟弟。權勢熏天,性情難測。他盯上了她,像頑童盯上了一隻特別的螞蟻。

逃?

她一個深閨女子,能逃到哪裡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更遑論躲避一位親王的追索。而且,她一走了之,柳家怎麼辦?父母、弟弟、大伯一家……都會被她牽連。那位王爺的怒火,柳家承受不起。

抗?

拿什麼抗?家世?錢財?人脈?在絕對的皇權麵前,這些都不值一提。她抱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態。

既然逃不掉,抗不過,那還能怎樣?

他想用權勢壓人?那就讓他壓好了。隻要不觸及底線,比如真的傷害她的家人,隨他怎麼折騰。大不了,最後魚死網破,她這條“魚”死了,也得濺他一身腥。

這麼一想,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竟然奇異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平靜,甚至帶著點豁出去的狠勁。

愛怎樣就怎樣吧。

管他的。

回到疏影閣。

柳清枝擺擺手:“我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下去歇著吧,我想自己靜一靜。”

兩個丫頭對視一眼,乖順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內隻剩下柳清枝一人。炭盆燒得暖融融的,驅散了外頭的寒意。她走到床邊,卻沒有躺下,而是將厚重的床幔放下,隔絕了外間的視線。

然後,她脫下外衫,隻穿著輕便的寢衣,在床前那片鋪著厚毯的空地上,緩緩地、舒展地做起了一套簡單的伸展運動。

彎腰,壓腿,活動脖頸,轉動肩膀,拉伸側腰……動作幅度不大,悄無聲息,卻極其認真。

病了這些天,天天不是躺著就是坐著,骨頭都快僵了,身上也軟綿綿的沒力氣。這套早已融入本能的舒展動作,此刻做來,隻覺得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淤積在胸口的悶氣似乎也隨著呼吸和伸展,被一點點排出體外。

汗水漸漸滲出,濡濕了額發和鬢角。她的臉頰染上健康的紅暈,眼神清亮,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鮮活的氣息,與方才在主院那個蒼白“病弱”的閨秀判若兩人。

做完全套,她微微喘息,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卻覺得通體舒暢,連日來因病和心事帶來的萎靡一掃而空。

她走到妝台前,用溫水擰了帕子,仔細擦去汗漬,重新梳了梳微亂的鬢發。銅鏡中映出的少女,眉眼沉靜,目光清冽,雖然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清減,但那股內裡的精氣神,卻已經回來了。

很好。

柳清枝對著鏡中的自己,微微彎了彎唇角。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既然暫時無解,那就先顧好眼前。病了這些天,湯藥不斷,又憂思過重,臉色都黯淡了,身上也覺得乾澀。是時候好好“保養”一下了。

入夜,疏影閣內早早便備好了熱水。柳清枝屏退了雲微和蘭芳,隻讓她們將熱水和乾淨的布巾放在淨房門口。她不習慣洗澡時有人近身伺候,在板橋鎮家中便是如此,兩個丫頭也早已習慣。

關好門窗,插上門栓,確保一絲風也透不進來。淨房內熱氣氤氳,驅散了冬夜的寒意。柳清枝褪去衣衫,踏入寬大的柏木浴桶中。溫熱的水瞬間包裹全身,讓她舒服地喟歎一聲。水裡加了曬乾的玫瑰花苞和少許她自製的、用杏仁油和蜂蜜調製的潤膚膏,散發著清淡的香氣。

她將整個身子沉入水中,隻露出頭頸,讓熱水充分浸潤每一寸肌膚,驅散連日來積壓的疲憊和僵冷。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坐起身,用細軟的棉布巾,蘸著加了薄荷與艾草煮過的、晾溫的藥湯,仔細擦拭身體。動作不疾不徐。

洗淨擦乾,她用一塊乾燥柔軟的大布巾裹住濕發,又換上乾淨溫暖的棉絨寢衣。這才走到妝台前坐下。

銅鏡中映出少女沐浴後格外瑩潤的臉龐,熱氣熏蒸下,雙頰泛著自然的紅暈,比白日那刻意維持的蒼白生動了許多。她用指尖沾了點自製的、用珍珠粉混合幾種草藥細末和花露調成的“潔麵粉”,輕輕在臉上打圈揉搓,然後洗淨。

接著,她從一個小巧的白瓷罐裡挖出一小勺淡綠色的膏體。這是她自製的,有鎮靜舒緩、補水潤澤之效。她用小銀匙將膏體均勻地敷在臉上,避開眼唇。冰冰涼涼的觸感很是舒服。

敷上麵膜,她也沒閒著。解開裹發的布巾,用寬齒的木梳,蘸著一點點用桂花和茶籽油浸泡的養發油,從發根到發尾,耐心地、一縷一縷地梳理通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她洗淨臉上的麵膜膏。鏡中的臉龐果然更加水潤光潔,毛孔都似細致了些。她滿意地點點頭,又取出另一個更小的玉盒,裡麵是她用蜂蠟、杏仁油、玫瑰純露和一點點珍珠粉調製的潤膚香膏。指尖沾取一點,在掌心溫熱,然後輕輕按壓在臉上、脖頸,以及洗浴後容易乾燥的手肘、膝蓋等處。細膩的膏體很快被吸收,留下柔滑的觸感和淡淡的玫瑰餘香。

最後,她用乾淨的布巾將長發包起,吸去多餘水分。一切收拾停當,她換上最柔軟貼身的絲棉寢衣,鑽進了早已被湯婆子煨得暖洋洋的被窩。

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透著潔淨、潤澤與舒適。多日來因病和心事帶來的萎靡與沉滯,仿佛都被滌蕩乾淨。

至於生病?

她摸了摸自己光滑微涼的臉頰,又感受了一下此刻通體舒泰、並無任何不適的身體。

至於接下來怎麼辦……?還沒想好!

柳清枝閉上眼睛,在暖融融的被窩裡舒展了一下四肢。

那就繼續“病”著吧。能拖一日是一日。反正那位靖王殿下也沒規定她必須立刻痊愈,立刻去退親。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把自己打理好了,才有精力去應付那些糟心事。

這麼想著,她竟很快沉入了安穩的睡眠。一夜無夢。

第二日醒來,果然神清氣爽,連多日來蒼白的臉色都透出些健康的光澤。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這樣似乎“病”得不太像。又拍了些白色的粉。

晨起請安時,老太太和楊氏見她氣色似乎好了些,都鬆了口氣,又叮囑她不可大意,還需好生將養。柳清枝溫順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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