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縫裡的星星
作者:薛丁諤的貓
我從小配得感奇高。
偏偏在福利院長大。
幼兒園,我每頓飯要吃三個饅頭。
院長說:“你吃的比大人還多,以後誰敢要你。”
我嚼饅頭的動作一點沒停下,“窮人還領養什麼孩子,不是害人嗎?”
老師在班上給我們講孔融讓梨的故事。
教完後,老師問:“現在我有一個梨,大家說應該分給誰呀?”
小朋友們都很乖巧地齊聲說給老師,隻有我發出了不合群的聲音。
老師很驚訝,問我為什麼。
我問她:“老師,孔融讓梨得到了名聲,我讓梨能得到什麼?”
院長媽媽不是沒有嘗試過讓我長記性。
她跟食堂阿姨說,隻許給我一個饅頭。
第二天,我就偷偷拿老師的手機給警察叔叔打了電話,說福利院有人虐待兒童。
警察到現場。
院長媽媽連連喊冤。
“不是我不給她吃,我們院給小孩每餐的配比都是按照膳食指南的標準來的,是最健康的!”
“而且哪有小孩吃那麼多饅頭的,就連大人一頓飯也吃不了三個饅頭啊!”
“吃那麼多,待會把肚皮撐破了怎麼辦?”
但事實是我不但沒有把肚皮撐破,還吃得又高又壯。
而那些乖乖聽話,每頓飯隻吃一個饅頭的小朋友,長得又黃又瘦。
警察叔叔覺得不對,連夜調查。
這才發現食堂有人偷工減料,在饅頭裡加了東西。
饅頭一個個看起來又大又圓,一捏裡麵全是空的。
“你還說人小孩吃三個饅頭多?就這饅頭,我一頓吃十個都不飽!”警察叔叔手裡捏著饅頭,咬牙切齒。
院長媽媽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
一個饅頭牽出了福利院食堂背後巨大的貪腐鏈條。
我被警察叔叔授予了“小福爾摩斯”的光榮勳章。
從這件事中我悟出了一個道理。
不要聽別人怎麼說。
要聽自己身體的感受。
餓就是餓。
沒吃飽就是沒吃飽。
如果我覺得難受。
那肯定是有人在背後默默替我享受。
學校裡會經常給我們看一些網上的短視頻,讓我們學習謙讓和分享的道理。
視頻裡,爸爸媽媽和孩子三個人,但是隻有爸爸和孩子有櫻桃,媽媽沒有。
媽媽可憐巴巴地看著孩子。
孩子遲疑片刻,把手裡的那顆櫻桃,塞進了媽媽的手心。
音樂很煽情,彈幕也很激動。
可我看了,隻覺得莫名其妙。
為什麼隻有兩顆櫻桃。
為什麼要做這種測試?
它想跟我說什麼道理?
除了孔融讓梨以外,老師還會還讓我們玩分蛋糕的遊戲。
“現在隻有一個蛋糕,有三個小朋友,你要怎麼切,才能把蛋糕平分給三個小朋友呢?”
其他小朋友都想儘辦法,把蛋糕切成三等份。
隻有我選擇先把蛋糕一分為二,自己先留一半。再把另外一半一分為二,分給別人。
老師看到我的蛋糕,眉頭皺成了張紙。
“程星,你為什麼給自己留了這麼大一塊呢?”
我什麼都沒說,隻說了一句。
“這是我的蛋糕。”
“對呀,這是你的蛋糕,你為什麼這麼分呢?”
我看向她,一字一句。
“我的蛋糕,我愛怎麼分就怎麼分。”
“我喜歡吃蛋糕,就給自己多分點。”
“不喜歡吃蛋糕,也可以都分給他們。”
“有什麼問題嗎?”
老師啞然。
過了許久,她蹲下身子,認真地看著我。
“當然沒問題,但是你這樣做的話,出去以後是會吃虧的。”
“吃虧?”
“對呀,如果以後在爸爸媽媽家裡,你還是這樣做的話,他們會覺得你不懂事,以後就不愛你了。”
老師的聲音很溫柔。
可是她的話,我卻聽不懂。
“如果他們的愛是有條件的,那我也不需要他們的愛。”我說。
老師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話都沒有說。
幼兒園的時候,我被領養了兩次。
第一個養母,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單身女性。
她看到我第一眼,說:“這孩子眼裡有光。”
她牽著我的手,讓我跟她回家。
她在市郊獨自買了一套120平的大房子,裝修得很有品味。
她給我準備了一個小臥室,被套和玩偶都是全新的,有洗衣液和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陽台上還有星星燈,晚上一閃一閃的。
我問她為什麼要領養我。
她說,在我來之前,她已經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了十年的星星。
“我努力了二十幾年,終於在一家公司當上了管理層,還和長跑了十年的大學同學結了婚,人人都羨慕我。”
“可我沒有想到,迎接我的不是幸福,而是背叛。”
“他說我太強勢,沒辦法和我過到一起去。”
“可事實的真相是,他在外麵早就已經有了別人,隻是不想背負道德負擔先提分手。”
“直到對方懷著孩子找上了門。”
“我和他離婚,自己買了房子和車子。”
“我以為我可以一個人就這樣過下去。”
“去年,我送走了爸媽。”
“四十歲生日那天坐在這裡,突然有種莫名的孤獨感湧了上來。”
她摸了摸我的頭,“我跟你說這麼多乾嘛,小孩子哪裡懂這些。”
其實我懂。
但是我知道大人都喜歡看到小孩子天真浪漫的樣子。
我拉了拉她的手。
“正好,我也喜歡看星星。”
“以後你下班回家就陪我看星星吧。”
養母笑著點了點頭。
我在她家待了三個月。
她工作很忙,每天都要十點左右才下班。
三個月的時間裡,也就看了四次的星星。
一天幼兒園放學,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出現在門口,把我領了回去。
工作人員說,養母得病了。
急性白血病。
她自知自己沒辦法再承擔照料一個生命的責任,所以讓他們來接我。
我很難過。
她是我遇到過的,最溫柔的一個人。
她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沒過多久,我又被一對夫婦領養回了家。
養父母都是職場打工人,兩人加起來每個月工資有3萬塊。
但是他們買了兩套房子,每個月工資扣完稅和五險一金,剩下的2萬大部分都用來還貸了。
他們生活在市郊一套100平左右的房子裡。
房子采光很好,裝修得很好看。
但他們兩個都很忙。
每天在家的時間,基本上不超過8個小時。
一回家,洗完澡就往臥室床上躺。
和我第一任養母一樣,為了買房背上沉重的負擔,但並沒有時間真正享受。
我悟出了一個道理,房子並不等於家。
他們領養我,是因為年輕的時候忙於工作,等到想起來要孩子的時候,兩人都超過了35歲。
懷過幾次,都流產了。
他們折騰不起。
到福利院的時候,說是一眼就看中了我。
養父說:“這孩子和我一樣,頭上有兩個旋。”
他們對我也很好。
給我買各式各樣的新衣服,玩具,報興趣班,補習班。
即便我跟他們說,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他們還是會逼我去學。
他們常常用殷切的目光望向我。
但我覺得他們並沒有在看我。
而是在透過我,看向那個他們期許中,真正屬於自己的孩子。
我在他們家裡住了一年多。
小學一年級的某一天。
我拿著一份89分的試卷回家找他們簽名。
養父罵我笨,“花了那麼多錢給你補課,才考了這麼點分數,我小時候不用補課都門門100分。”
養母在洗手間裡乾嘔。
出來後,用一種不可救藥的表情看著我,“再這樣,我們就把你送回福利院去。”
我沒哭,沒鬨,也沒說什麼。
因為我知道,如果他們想要把我送回去,就算我考100分他們還是照樣送。
三個月後,他們果然開車把我送回了福利院。
養父跟院長媽媽說我不懂事,不愛學習。
養母說我不愛洗澡,邋裡邋遢。
我知道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養母懷孕了。
他們終於有了那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孩子。
上小學後,我失去了被領養的機會。
說起來,之前兩次順利被領養,原因其實很簡單。
像我們這樣被丟棄到福利院的孩子,大多身體都會有一些問題。
兔唇,腦癱,四肢殘疾,白化病。
在這些小朋友中間,我算是看起來最正常的一個。
大人通常認為,孩子小的時候天真單純,好教養。
年紀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看起來再怎麼正常,也不會有人願意接收了。
我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在福利院裡過著。
福利院有自己的幼兒園、小學和初中。
同學大多都是院裡的那些熟人。
上幼兒園時,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叫玲玲。
玲玲個子小,聲音小,膽子也小,高年級的就愛欺負她,讓她上交每餐飯配的小蛋糕,否則就往她的被子裡撒尿。
我發現後,直接掄起教室的塑料椅,往對方的腦袋上砸。
男孩被砸懵了,哭著喊院長“媽媽”。
我最瞧不起這種外強中乾的愛哭鬼,罵他:“這回就算是你親媽來了也沒用!”
男孩哭得更傷心了。
因為他是父母雙亡後,被親戚送進來的。
他媽這輩子都不可能來了。
我不知道有什麼好哭的。
院長媽媽說我是被人丟在福利院門口的。
我親媽大概率還活著。
但是和死了也沒區別。
從那天起,玲玲就是我罩著的,每天跟在我身後,沒有人再敢欺負她。
我被領養走的那天,她哭得像號喪一樣。
第二次回到福利院,玲玲沒了音訊。
宿舍裡,教室裡,操場上,哪裡都找不到她。
我以為她死了。
福利院裡的孩子,身體都不太好。
死亡,和見證他人的死亡,都是尋常的事。
我問院長媽媽:“玲玲死了嗎?我在墳地裡沒有找到她的墓碑。”
福利院旁邊幾百米就有一個公墓群。
我們經常跑到那邊偷東西吃。
院長媽媽噗嗤笑出了眼淚。
“誰說玲玲死了?玲玲被一戶好人家領養了。”
“哦。”我垂下頭。
被領養,和死了,對我們這些還在福利院裡的孩子來說,沒有太大區別。
都是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一麵的。
於是我在心裡,偷偷給玲玲——我曾經最好的朋友,立了一塊墓碑。
上初中後,男生和女生的差異漸漸大了起來。
食堂照樣是大鍋飯,但食堂阿姨給男生打的菜總是滿滿一碗,輪到給女生打時,手抖得跟得了羊癲瘋一樣。
我不服,當麵質問為什麼。
阿姨笑著說:“人家是男孩子,正是長個子的時候,你一個女孩跟他比什麼?”
“憑什麼女孩吃的就一定比男孩少?女孩不用長個子嗎?”
阿姨臉一沉,指著盆裡的菜說:“你要是能把這些菜吃完,我就信你能吃那麼多。”
整個食堂的人哄然大笑。
哄笑聲中,我端起那盆菜,拿手抓著往嘴裡送。
十幾分鐘後,整盆菜,一滴不落地進了我的肚子。
我雙眼瞪得溜圓,腮幫子跟小倉鼠一樣鼓鼓的。
沒人見過這場麵。
就連食堂阿姨也笑不出來了。
學校和班級就是一個小的叢林社會。
成績和身體素質直接決定站在金字塔的哪一層。
我從沒虧待過自己,一直吃得飽,睡得好,長得比同齡的男孩子還要高。
加上我靠著第二對養父母逼我上的補習班的底子,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
我從不主動去招惹別人。
班上也沒有人敢欺負我。
一些身體有殘疾的女生經常尋求我的庇護。
我不會拒絕,但我也明確告訴她們:“我能保護你一時,保護不了你一輩子,你必須要自己變強才行。”
她們大都自怨自艾地看著自己身體殘缺的部位,低下了頭。
她們確實可憐。
但我覺得那不是理由。
即便我全身上下隻剩一張嘴能動,我也會在嘴裡插上一把匕首,對準敵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讓人驚訝的是,小時候曾經欺負過玲玲的大傻春突然變好了。
從霸淩者變成了保護弱小的人。
或許是我那一掄喚醒了他心底的良知吧,我想。
初中畢業後,福利院裡的孤兒被分流。
大部分去上了中專,極少部分的依靠自己的能力考上高中。
而我就是那極少數裡的一個。
送我去上高中那天,院長媽媽仿佛親媽一樣把我抱在懷裡。
“我就知道你這個小姑娘是最有出息的!”
“好好讀,考個好大學回來!”
我笑了笑。
“我小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院長媽媽擦了擦淚,笑了。
上高中,是我第一次長時間脫離福利院的環境,接觸外界的人。
雖然都是學校,高中和初中比,在學習方麵簡直是就是地獄。
所有人為了一個考上大學的目標拚命卷。
室友們每天學到淩晨兩三點,熄燈後也要拿個低瓦數的小台燈挑燈夜戰。
下課鈴聲響,一個站起來上廁所的都沒有,不是在背書,就是在刷題,要麼就是累得直接趴在課桌上睡著了。
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
所有人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打架和霸淩消失了,這點和初中相比又成了天堂。
度過相當悠閒的一段時間後,我的成績像坐滑滑梯一樣一路滑坡。
拿著期中考試全班倒數第二名的成績回福利院讓院長媽媽簽名時。
她有一瞬的愕然。
但釋然得也很快。
“算了,儘力就好了。”
我沒覺得有什麼。
回到學校。
同桌劉若楠的課本被扯爛了,眼睛也紅紅腫腫的。
我問她發生了什麼。
她說她爸爸媽媽因為她考試成績太差吵了起來,媽媽撕爛了她的課本。
“你考了全班第十名,這還差嗎?”
劉若楠點了點頭,眼眶裡擠滿了淚花。
“媽媽說,如果我不能每次考試都能排在班級前三,就回去幫家裡乾活,不要再繼續念高中了。”
我很吃驚。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福利院還挺好的。
就連不讓我吃三個饅頭的院長媽媽也變慈祥了。
“要不你來福利院跟我一起住吧,我考倒數第二,院長媽媽都沒說什麼。”
“在我們那,能考上高中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她對我的要求隻有兩條。”
“別打架,別輟學。”
劉若楠眼裡的光像燭火一樣搖曳了一下,但很快熄滅。
“我爸爸媽媽都還在,我去不了福利院的。”
我才注意到,劉若楠很瘦,比玲玲還要瘦。
臉頰上幾乎沒有什麼多餘的肉,拿筆的那隻手,青筋和血管緊貼著皮膚。
包裹著手的那層皮,比食堂廚師做的燒賣皮還薄。
“楠楠,你餓嗎?”我問她。
劉若楠看著我,眼淚突然像開閘的水一樣,倒了下來。
我拿著院長媽媽給的每周一百塊零花錢,請劉若楠去小賣部買了一大包素雞和三包乾脆麵,躲在操場的角落大快朵頤。
劉若楠像喝醉了一樣,抱著我大訴衷腸。
她說,她爸爸媽媽幾乎天天吵架,每次吵架都要拿她當出氣筒。
媽媽打她,撕她的課本,隻為了引起爸爸的注意。
而爸爸隻是在一旁默不作聲地抽煙喝酒,什麼話都不說。
上高中後,媽媽每個月隻給她的飯卡裡充50塊錢,她一直吃不飽。
難怪,我趴在桌上睡覺的時候總能聽到有什麼東西在響。
我還以為是她在放屁。
“但其實,在學校的時候已經算好的了,至少每天都能吃上點。”
“在家的話,爸爸媽媽一吵架,媽媽就把全家的飯碗摔了,誰都沒得吃。”
“那你很厲害了,吃不飽飯還能考班上第十名。”
劉若楠低頭嚼著牛肉味的素雞。
“星星,我害怕過年。”她說。
“每年過年,爸爸媽媽都會因為回款的事情吵得很凶。”
“沒事,”我想了想,說。
“你要是難過,就來福利院找我。福利院每年過年都有晚會,還有蛋糕可以吃。”
那年冬天的流感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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