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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縣城的陰暗麵

縣城的陰暗麵。

見不得光的地方。

林衛國等了一會,很快,一個喧鬨的集市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東關菜市。與其說是市場,不如說是一片露天的空地。地上鋪著爛草席,穿著臃腫棉襖的菜農們蹲在後麵,麵前擺著幾顆凍得硬邦邦的白菜、一小堆蔫頭耷腦的蘿卜,還有些自家醃的鹹菜。買菜的人不多,大多是些提著籃子的老婆姨,為了幾分錢的差價,能跟菜農磨上小半天。

林衛國沒有走進市場,他的目光,像鷹一樣,直接鎖定了市場南邊儘頭的那棵樹。

那是一棵上了年歲的老槐樹,樹乾粗壯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此刻,樹葉早已掉光,隻剩下虯結的、黑漆漆的枝乾,像一隻巨大的爪子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樹底下,果然有個攤子。

一個矮小的木箱,既是工具箱,也是凳子。箱子前,擺著幾隻形態各異的舊鞋,旁邊是一個裝著碎皮料和麻線的破笸籮。一個男人正坐在木箱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隻鞋底,用錐子費力地鑽著孔。

他穿得比菜農還破,一件黑色的舊棉襖,油光鋥亮,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很瘦小,縮著脖子,整個人幾乎要埋進那件寬大的棉襖裡,隻露出一頂同樣油膩的氈帽。

他就是黑貓?

林衛國的心跳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又濕了。他強迫自己放緩呼吸,腳步卻沒有停。

他走到攤子前,在離男人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男人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依舊低著頭,專注地乾著手裡的活。隻有那隻握著錐子的手,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林衛國沒有說話。他想起了司機的囑咐。

他彎下腰,將一直抱在懷裡的開山斧,輕輕地,橫著放在了自己腳前的地上。

斧刃在冬日的斜陽下,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冷光。

修鞋的男人手裡的活計,徹底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

林衛國這才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瘦削、蠟黃的臉,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嘴唇很薄,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大,卻黑得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透著一股貓科動物特有的警覺和冷漠。

他就是黑貓。林衛國心裡確定了。

男人的目光在林衛國身上掃了一圈,從他凍得發紅的臉,到他那身不合身的破棉襖,最後,落在了地上那把橫放的開山斧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圍菜市場的喧鬨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鬨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林衛國隻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過了足足有十幾秒,男人才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磨不磨刃?”

來了。

林衛國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他用疼痛來維持自己聲音的平穩。

“我這斧子,”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隻砍帶毛的。”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黑貓的眼睛裡,那潭死水般的黑色,似乎波動了一下。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重新低下頭,拿起那隻鞋底和錐子,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衛國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是自己說錯了,還是對方沒聽懂?

他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顆心懸在了半空。冷汗順著他的脊背,一道道地往下流。

就在他幾乎要以為這次接觸失敗了的時候,那個低著頭的男人,再次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卻快了許多,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天黑透,南關橋,橋底下,過時不候。”

說完,他手裡的錐子猛地一用力,“噗”的一聲,穿透了堅韌的牛皮鞋底。

林衛國渾身一震,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緊張和不安。

成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開山斧,重新抱在懷裡,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迅速消失在人群裡。

從始至終,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隻是一個問路的和一個不耐煩的路人。

直到林衛國的背影徹底消失,那個被稱為“黑貓”的男人,才停下了手裡的活。他抬起頭,望著林衛國消失的方向,那雙深井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精光。

他拿起旁邊一個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呸”地一聲,將嘴裡的一根草屑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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