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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少爺的話,我把那日的想象又想了一遍。

總歸是不會有任何好下場。

他以此為威脅,要我順從他,又要我當他安插在王氏身邊的一顆釘,時時彙報可能對他有利的消息。

“你還記得柳瑩姐嗎?”

我不願聽從,我從來都不願順從他,才讓自己在清醒中愈發痛苦。

他麵露困惑,我繼續說。

“柳瑩姐受罰不是因為打翻盞,而是因為,聽到你與王氏的婚事。”

“她離府那日,將此事告訴給我,可你不想救她,又怎麼能知道她以命換來的消息?”

“於是我就看著你因婚事而竊喜,塗脂抹粉,將自己打扮成禮物,去奔赴一段不合你期盼的婚事。”

“我明明有機會阻撓,卻什麼都沒做。”

我什麼都知道,我就是故意的。

我挑釁般露出淺淺的笑容。

他看著我的臉愣神,許久後才擠出聲音。

“環環,你恨我?”

“我叫寵桓,從來都不是什麼環環。”

他習武總是偷懶,我卻日夜苦練,他打不過我。

從前我任由他吃,隻是屈服於權勢,隻是向命運低頭,隻是找不到另一條出路。

而現在,我輕鬆製服他,惋惜地說。

“可惜,我不好傷你,更不好殺了你,畢竟夫人會心疼的。”

隻是因為王氏的庇護,我才沒有對他痛下殺手。

“你對我,當真半點情意也無?”

他錯愕又痛苦,喃喃自問道。

“你我青梅竹馬,十餘年陪伴,你曾經護我周全,為我出謀劃策,我也曾庇護你、幫你父母減輕罪責。”

我嗤笑出聲。

“我爹娘當年想吃了我,若不是我往外逃,挖出來的白骨就該是我。”

“我不懂孝廉,隻知以直報怨。”

“你也就隻有這一件事,能拿出來說道了。”

“因為這十餘年,你一直享受我給你當仆從的快感。甚至還不知足,要將我徹底吃乾抹淨。”

所以才對一個故意扮得灰撲撲的我下手。

他不懂我的憤慨,隻是點評。

“寵桓,狼子野心。”

他的威脅沒能讓他達成所願,卻讓我活在惶恐之中。

我悄悄去看了三少的妾室,曾是他最寵愛的妾,卻因為衝撞三夫人,毀容斷腿,扔回院子裡苟延殘喘。

見她失寵,下人也不愛理睬。

她躺在床上。明明還有呼吸,卻比死了還痛苦。

蛆蟲就在她身上肆意爬,她形如枯槁,比我快餓死時還嚇人。

我為她簡單擦洗換藥,她有點不認人了,也不知道謝謝我。

隻是嘴裡一遍遍重複著什麼。

我以為會是咒罵罰她的夫人,可湊近時,隻聽到。

“薄情郎,負心漢,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爭枝頭。”

她在恨三少爺,恨當初的自己。

最後恨的才是夫人。

她使出最後的力氣,攥住我的手,目眥欲裂對我說。

“小春,你又能得幾時好?!”

小春曾是她身邊的丫鬟,如今也成了三少爺房裡的人,就是趁著幫她向三少爺訴苦的機會,爬上去的。

我認識她,她不是府中丫鬟,曾是縣官的長女,是飽讀詩書的才女。

可進了崔府,像她那樣的人家,也隻是個妾。

王氏回來時,我魂不守舍,眼瞧著少爺走進門,更是膽戰心驚。

分明王氏說過我不用跪,我卻軟了腿,跪在她麵前。

“我有一事要稟,還請夫人息怒。”

如今所有人都得知我並非賣身入府,我又自持武力。

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被攆出去。

所以,我不想日夜提心吊膽,不想讓少爺拿捏住把柄,我便將一切,搶在他前麵,坦白出來。

王氏聽完,看向少爺蒼白的麵色,問我。

“你為何與他廝混?何時何日何月何等心境?”

少爺搶先說:“是她勾引我在先。”

“她自幼服侍我,不想居於丫鬟身份,總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她的視線從容平和,並未理睬少爺的話,隻是平靜地說:“我要聽你說。”

其實我更想說那些人啃咬我的肉與骨時,我有多痛。

因為對我而言,少爺做的,與他們沒什麼兩樣。

但那是我這輩子都無法言喻的秘密,於是我隻能從做壞事被發現說起。

柳瑩姐被我藏住,又被少爺挑明。

“她教唆個丫鬟傷人,我當時隻是想要護她。”

“她卻順杆子往上爬,才有了後麵的事情。”

他洋洋自得,以為將過錯都推到我身上,以為能借此證明自己的清白。

卻沒注意到,王氏看我並非憎惡,而是愈發欣賞。

“忠義、聰慧,你隻誇自己擅武擅計,實在內斂,太過謙遜。”

她將我扶起來。

我順勢進她懷裡,小聲說後麵的事。

說少爺用柳瑩姐威逼我順從他,說我受辱,說我是真心感謝她救我於水火。

我好險要因為看不到希望,而被他馴化成他所期盼的,可任意把玩的玩意兒。

她稱我是不需雕琢的和氏璧,是她多年渴求的良才。

少爺瞠目結舌:“她她她,你你你,你不在意她與我的私情?”

王氏瞥向他,眼神冰冷,不做言語。

她分明什麼都沒說,他卻抖了抖身子,再也不敢說話。

王氏要我陪她回門,少爺卻臨陣稱身子不適,任由祖母責罵,也執意要留在家中。

從博陵到太原,數月的行程,途經我爹娘做苦役的地方。

我如今也算出了名。

能在五姓七望做門客的,哪個沒點名氣?

而我是女子,又是王氏從崔四身上執意討要來,又倍加推崇的,自然名聲極大。

好壞參半,卻絕對有人急於討好我。

便有人將他們撈出來,覆粉以遮刻字,給予他們華服、豪宅,下人無數。

將他們榮養出許多肉。

在我逗留此地時,主動送上來。

“您是個孝順心善的,隻是之前離得太遠,實在是有心無力。”

“下官仰慕您多時,無緣相見心生憧憬,便隻能將你父母照料一二。”

我知道少爺當初為何次次說孝,也知道他為何要以此來討好我了。

因為想入朝為官,就要舉孝廉。

要世人都說你孝,你才能被舉孝廉封官。

難道事事順從,要嘗糞憂心、要埋兒奉母才可?

我特別想說少狗拿耗子,卻知道不能給王氏抹黑。

我隻能笑得溫柔,向他道謝,問他名字,與他相交,最後激動地去見自己的父母親。

和他們的兩個孩子。

當初娘摸著肚子,溫柔地說那是弟弟。

生下來卻是個女兒。

妹妹是最瘦弱的,很像當年的我。

哪怕他們被接出來,為了討好我而被精心養了一陣。

她仍舊瘦地像是從未吃過一口飽飯。

我直接蹲在她麵前,問她。

“你為何這麼瘦?從未吃飽過嗎?”

她膽怯地看向爹娘,不敢說話,隻跪下連連磕頭。

她待我,就像是曾經爹娘與我對待那些達官顯貴。

連說話都不敢,與他們對視,隻會跪下磕頭,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惹怒他們。

“我問你話,你便如實回答,你若不答……”

他們沒認出我,隻當我是不可以得罪的貴人。

二丫磕磕絆絆地說。

“因為,因為要給哥哥,他長得高些壯些,才能來保護好我。”

我嗤笑出聲,當初對我也是用這套說辭,這麼多年,居然一點沒換。

“那你自己長得又高又壯,保護自己,不好嗎?”

二丫茫然地看向我,怯懦出聲。

“我……我不知道。”

我牽住她的手,帶她去城裡最好的酒樓,點了一桌最好的飯菜。

在她依舊拘謹不敢動筷的時候,我對她說:“這一桌都是賞你的,等你吃完再回答我,剛才那些問題。”

在這裡,紅燒豬蹄要叫紅酥手,一道油煎豆腐都要叫做金鑲白玉板。

雅,且貴。

二丫不懂這些,她隻知道這是自己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

她漸漸在我麵前放開,想把桌上的一切都吃進肚子裡。

我跟在少爺身邊這麼多年,自然什麼好吃的都嘗過。

五姓七望裡的奢華美食,比外界有有過之而無不足。

這也是我偶爾會迷茫,生出認命的荒誕想法的原因。

那好像是一座我無法翻越的大山,直到另一座大山向我伸出手。

二丫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她吃了太多葷腥,虛弱的腸胃受不了,吃到一半,就上吐下瀉。

她還以為是裡麵有毒,躺在自己的嘔吐物裡,安詳地閉上眼。

“能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能體會到飽是什麼滋味。”

“我就算是死,也願意。”

“我不會怪您,我會謝謝您,等到了地下我也會掛念您的好。”

我蹲在她身邊,把她從那一灘嘔吐物裡撈出來,讓跑堂的去請大夫。

“你隻是驟然吃這麼葷腥,身體扛不住而已。”

“任何事過猶不及,你太貪圖便會反受其害。”

“但你若不爭,便什麼都沒有了。”

“如今你家已經富饒,你為何不爭?”

為了不讓王氏的名聲有汙。

哪怕我無法通過舉孝廉為官,也不能直接對家裡做什麼。

但我偏不想看他們靠著吸血我過上好日子。

我要讓他們窩裡反,鬥不休。

大夫來了,二丫被治療的時候,也很痛苦。

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就那樣看著我。

就在我以為她是要記住我的臉,好報今日之仇的時候。

她卻擦掉臉上的汗與臟汙,對我說。

“爹叫成家,兄長叫繼業,我叫二丫,但太多叫二丫的了,我不想叫二丫。”

她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名字,更是不想再做任何人的附庸,想做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我太懂她心裡的想法,我想啊想,將自己的名字拆開,給她起名。

“非杳,如何?”

桓無二為杳,她不想籍籍無名,想要爭,卻不好將爭浮於表麵,那便叫非杳,家中那些蠢貨想來也不解其意。

我將這名字細細與她說來,她憧憬看向我時,與我看王氏無異。

她不恨我,其實我對她是否恨我不在意,卻像是得了趣,在店內存了一筆錢,說是給她日後買單。

她可以隨時來這裡吃,卻隻有她自己能吃,也隻能在這裡吃。

對年幼的我而言,吃飽飯比什麼都重要,我想她也應如是。

我尋了個由頭,借口說躲仇人,讓縣官收回給予的東西,說自己另尋他處。

縣官雖不舍,卻畢竟是想討好我,自然也不會拒絕。

我便將他們安置在一處深巷內,隻給些許薄銀。

仆從有二,卻隻為監督他們。

隻是,由奢入儉難。

王氏在這裡逗留最久,她見我回去,輕飄飄地說:“事情都處理好了?”

“是,有勞您為我煩憂,這種小事……我已妥善處理。”

紗幔下,我看到了別人的影子。

他跪在王氏身邊,身形比少爺壯碩許多。

我垂眸不去探尋,心底卻如釋重負。

比起早就處理過的家事,早已不再想的過往。

王氏對我的態度,王氏是否介意我與少爺的過往,才是如今的我需要在意的事情。

確認少爺在她心中沒什麼分量後,我自然開心。

回門路上無甚事,頂多因為少爺沒陪著王氏回來,有幾人奚落她的坎坷姻緣。

但在我生氣之前,她就輕飄飄地吩咐我。

“去,一人兩巴掌,打不死就行。”

我卯足勁兒打過去,直接把他們的牙都給打掉。

便再無人敢當麵議論王氏。

也有人憤慨不滿,王氏卻說:“我一嫁李宗寧,昔……”

王氏族老慌張打斷她,一巴掌扇在已經斷牙的人臉上。

“好端端的你惹她作甚麼?向你族姐賠罪道歉。”

他們不敢讓她把話說完。

王氏也不再提,隻是輕飄飄對我說。

“你看,隻要你能帶來足夠的利益,其餘一切都不重要。”

“寵桓,你不要被清貴假象騙去,所謂五姓七望,不過是利欲熏心的所有人裡,最獲成功的七家。”

我一直都知道權勢是好東西,卻還是會在看到五姓七望時心有餘悸,發自內心的推崇。

但王氏告訴我,所謂清貴世家,亦無獨到之處,隻是他們時至今日,一直在贏而已。

我不知道王氏前幾段婚姻都是什麼情況,卻知道一定都是如崔氏那般的顯赫世家。

可王氏好似一直都不開心,她的日子也沒我想的那麼好。

等我們回去的時候哦,少爺已經不在崔家。

他通過九品中正製,入朝為官,已經趕赴建康上任。

難怪執意要留,原來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隻要能逃得遠遠的,就能既享受了王氏的利益,又不用再受到她的磋磨。

少爺其實也不蠢笨,事關自己,腦子轉得就很快。

我感慨後便要繼續乾活,王氏卻一拍桌,對老夫人說。

“新婚夫妻,如何能分居兩地?我還未為夫君生下一兒半女,這叫我寢食難安。”

“祖母你也真是,夫君年幼不懂事,難道你也不懂?”

在老夫人麵前撒了潑,她便讓人收拾行囊,去建康找少爺。

我看不懂她的行為,卻依舊跟隨她,做些門客該做的事——賣弄才情,充當護衛。

從博陵到建康,一路上我殺死不少山匪,也以文會友,闖出過些許名聲。

至少他們不再質疑我才學,認為王氏向崔四討要我,隻是女人間的爭寵。

隻是免不了些酸言酸語,說我牝雞司晨,災兆。

我對算命極為反感。

甚至恨始皇已逝,無人焚書坑儒。

讓那些方士敢拋頭露麵,那些騙子敢扯來當大旗。

也有人在王氏麵前煽風點火,挑撥離間。

王氏卻吃著葡萄,反問我:“你知道狐狸是怎麼叫的嗎?”

我想了想,夾著嗓子,別扭地說:“嚶嚶嚶?”

她被我逗笑,卻還是先說。

“不,狐狸叫應該是,‘大楚興,陳勝王。’”

狐狸真的會那麼叫嗎?

不會。

隻是當時他們需要狐狸這麼叫。

而那些被暴秦壓迫到走投無路的人,也願意相信他們。

其實和爹娘信我是災星一樣。

不是命運如此,而是他們需要我的命是那樣的。

於是找人來“算”我。

慘死鍋中的大丫,不會想過自己居然能和他們攀比一事。

逐年成長的寵桓,卻會因此生出更多野望。

少爺當官後,硬氣許多,自覺有了權勢,硬了腰杆。

哪怕王氏追過來,他也敢說。

“娘子,為夫這院子實在是小,讓你住下著實委屈,不如我為你另外置備宅院?”

王氏倒是故意捉弄少爺。

“小有小的好,你我生娃才是要緊事,我便是委屈自己一二,又能如何?”

她是得了樂趣,並非真想給他生兒育女。

我便見他們如老鷹捉小雞,跑了許久。

最終還是因少爺疏於鍛煉,來建康後更是耽於酒色,而被王氏抓住。

王氏依舊要我守門。

隻是無需捧燭台,握緊自己的劍,護好她的平安,就足夠了。

第二日少爺告假。

王氏說要尋親訪友出門去。

少爺身殘誌堅,一瘸一拐走向我。

10

我穿了條靛藍的衣裳,比往日亮眼些,依舊是利落的打扮。

“我買了與你相襯的玉簪,環環。”

是支通體瑩潤,雕做祥雲寶葫蘆的玉簪,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要往我發間插,我卻搶過來。

“多謝,男女有別,還請注意分寸。”

我如今是自由人,不用給他當奴仆,不用提心吊膽等著給他做妾。

又何須與他周旋,看他臉色?

我找家當鋪,將玉簪賣了換錢。

偌大皇城,卻沒什麼我想要的東西,最後隻買了覺得王氏會喜歡的金鐲,又買了些未曾嘗過的小吃。

卻遇到十餘人截道,身手竟還不錯。

我有些不敵,便想花錢消災。

可他們卻像是尋仇來的,招招下狠手。

不像是要我命,卻像是要將我弄殘。

我想起了三少爺那瘸腿的妾,在王氏嫁進來之前,便鬱鬱而終,最終連個墳塋都沒有,草草丟出去。

我已經見識過天地的廣闊,殘疾對我而言,比死更可怕。

我也開始下死手了,能抓起什麼就扔什麼,讓攤販找做官的崔四報銷。

甚至闖入一戶人家的茅廁,撿木棍沾金汁衝著他們眼睛捅。

橫的怕不要命的,他們不如我下流不要命,於是我完好無缺地回去,隻是有些狼狽。

王氏見狀,詫異詢問:“你這是怎麼了?”

我無力擺手,先去淨手熏香沐浴,等把自己洗乾淨之後,先將金鐲遞給她。

“我一直在懷中藏著,乾乾淨淨的,沒臟半點,還請收下。”

可惜那些吃的,我自己都沒嘗嘗味道,已經掉了一地,找不回來。

估計會被乞兒撿走吧,就如當初的我一樣。

我從少爺送我玉鐲開始講起,講到自己遭受敵襲伏擊。

隱去了一部分不太光彩的手段,隻說最終僥幸脫險。

王氏若有所思。

“以你的身手,竟然險些遇害,你知道你所欠缺的,是什麼嗎?”

我表情凝重。

“我還是太弱了,之後我會勤加練武,絕不會讓今日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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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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