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數錢
告別了沈清,兩人趕著騾車出了縣公安局。
此時的大街上空無一人,老騾子的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脆。
強子坐在車板上,裹緊了破棉襖,回頭看了看那個威嚴的大門,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路誌剛,終於忍不住了。
“二哥……”
強子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顫抖,“原來……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知道啥?”路誌剛頭也不回,手中韁繩一抖。
“你送沈清回家,又故意走帽子胡同,還讓我把錢交出去……這都是你早就盤算好的?就是為了等警察來個人贓並獲對不對?”
強子說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對,一定是這樣,我就說嘛,那可是咱們的血汗錢,你怎麼可能那麼痛快就給他們,我還以為你慫了呢!”
路誌剛笑了一聲沒說話,他心裡其實也在後怕,要說不慫那是自己騙自己,刀都架脖子上了怎麼可能不慫,要不是警察來得及時,他真怕自己給跪了。
當然,跪是不可能真跪,最壞的情況無非是怎麼想辦法和虎哥再周旋一番,拖到警察來。
“不管咋樣,今晚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以後咱們做事還得多留個心眼才行。”路誌剛說道。
“嗯,二哥,我都聽你的。”強子應道。
“既然聽我的,回去之後,不管是當著我爹媽,還是你爹媽,今天這事一個字都不許提,就說咱們賣完瓜子去看了場電影,回來晚了。”
“為啥啊二哥?”
強子一聽就不樂意了,脖子一梗,“這可是好事啊,我聽縣裡的公安說咱們這次配合公安抓了流氓頭子虎哥,這是立功,是風光的事,他們還要給咱們大隊寫表彰信呢,這是露臉的事兒,要是讓我娘知道,她指不定多高興呢,說不定還能再給我炒倆雞蛋呢。”
在強子那單純的想法裡,打了勝仗就得宣揚,那是英雄行徑。
“風光個屁。”
路誌剛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從兜裡掏出煙,塞進嘴裡一根。
“你想過沒有,要是讓那兩對老實巴交的爹媽知道,咱們今晚被人拿著砍刀架在脖子上,差點連命都丟了,他們會咋想?”
路誌剛歎了口氣,語氣放緩繼續說道:
“他們不會覺得咱們風光,隻會覺得後怕,覺得恐懼,他們會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甚至以後再也不敢讓咱們出門做買賣,咱們是求財,是為了讓家裡過好日子,不是為了讓他們擔驚受怕的。”
“這……”強子愣住了。
他腦補了一下那畫麵,要是讓他娘知道今晚這凶險勁兒,估計能當場嚇暈過去,以後別說讓他進城了,就是出村口都保不齊得拿繩拴著。
“記住,報喜不報憂,這是咱們當兒子的本分。”
路誌剛拍了拍強子的肩膀,“把這事兒忘了,咱們就是普普通通去賣了個瓜子,平平安安賺了筆錢,懂了嗎?”
強子看著路誌剛那張沉穩的臉,心裡更加敬佩起眼前的二哥。
二哥不僅腦子好使,膽子大,更關鍵的是,還能替家裡人著想的心思,太細了。
二哥變了,真的變了。
“懂了!”
強子重重地點了點頭,“二哥你放心,就算有人拿大鉗子撬,我也絕對不崩半個字。”
“那就好。”路誌剛欣慰的點了點頭,接著手裡的鞭子一揚。
“駕!”
吃痛的騾子蹄子一緊,拉著板車一頭紮進了茫茫夜色中。
回到路家村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整個村子靜悄悄的,隻有幾隻狗偶爾乾吠幾聲。
騾車停在了路家那扇破舊的院門外。
路誌剛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看了看自家那屋裡還透出來的一絲微弱燈光,估計家人這會兒都在等著自己。
“二哥,那我回了啊。”強子打了個哈欠,牽著騾子就要走。
“等會兒。”
路誌剛叫住了他,“回去把騾子喂了,你爹媽要是還沒睡,都叫到我家來。”
“啊?”
強子傻眼了,“這都啥時候了?把他們叫來乾啥?有啥事明天說唄。”
“這種事不能過夜。”
路誌剛拍了拍懷裡的錢袋子,“咱們是合夥做買賣,親兄弟明算賬,今晚來我家把錢分了,讓老人當場看著你的錢是乾淨賺來的,好讓他們以後都放心。”
強子一聽要分錢,困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好嘞!二哥你等著,我喂完騾子就把俺爹媽拽過來!”
說完,強子牽著騾子,一路小跑著往家趕,騾子被他拽的直哼哧。
路誌剛看著強子的背影笑了笑,轉身輕輕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路誌剛一進屋,就發現一家人果然都沒睡。
父親路大有蹲在炕沿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緊鎖。
母親張翠蓮手裡納著鞋底,大哥路誌強和老四路誌豪也都還沒睡,一個個大眼瞪小眼,顯然都在等著他。
就連三妹路曉霞也沒睡,她坐在母親身邊幫忙打小手。
“老二回來了?”張翠蓮扔下鞋底就下了炕,“咋才回來?我都擔心死了,還以為……”
“以為我又去賭了?還是以為瓜子砸手裡了?”
路誌剛笑了笑,反手摟住母親肩膀,將她推著重新在炕沿坐下。
接著他把肩膀上的軍綠色帆布挎包摘下來,隨手往炕上一扔。
接著他一步走到桌前,桌上用籠布蓋著個盆,他掀開一看,裡麵是幾個還溫熱的雜糧饅頭和一碗留給他的鹹菜,旁邊還有半碗沒動過的油潑辣子。
路誌剛抓起一個饅頭,掰開,狠狠夾了一筷子鹹菜和辣子,大口咬了下去,“老四,別愣著了,數錢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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