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金枝
大旱之年。
父親將我賣給了沈府。
大娘子見眉眼與小姐有幾分相似,便收做了小姐的貼身丫鬟。
我感念沈家的活命之恩,跟在小姐身旁,日日小心伺候。
小姐雖然身子弱,,卻溫柔可親,連宮裡賜下來的精巧點心,都會分給我們這些下人。
原以為我會陪著她嫁人生子,看她子孫滿堂。
可誰知,北戎破關後,舉家逃難。
爺遇匪喪命,夫人病逝,最後隻剩我與小姐相依為命。
我咬咬牙,將我和小姐塗上泥巴,一路乞討至上京。
夫人死前曾說,她在小姐幼時為她在上京訂下了一門親事。
隻要到了上京,活下去就不成問題。
我和小姐心知肚明。
遭逢此難,親事怕是不成了。
隻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在上京得個活路。
舟車勞頓,我在驛站安頓好小姐,規規矩矩地遞上拜帖。
趙家門房卻格外疑惑:
“沈家的親事?你們小姐居然還活著?”
這話說得實在難聽,我連笑容都收斂了起來。
門房自知說錯了話,連忙道歉:
“實在對不住,兵荒馬亂的,又沒一個來信,我家老爺以為沈家人全都沒了。”
“前兩日才給我們少爺新定了親。”
“您這帖子,實在是來得不是時候。”
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沒有過多計較,隻是說道:
“親事本事就是父母定下的,有所變化也是常事。
”我家小姐初來乍到,想著老爺與趙家本是世交,特來送上拜帖,想要一見。”
見我不是來為難的,對方的語氣也就輕快了不少:
“這是應該的,我這就將拜帖送進去。”
我原想著會等許久。
可沒想到,不過半炷香的時間趙老夫人就從裡屋趕了出來。
看見我就眼淚汪汪地抓住了我的手:
“好姑娘,這一路上受苦了。”
我知道這是將我認成了小姐。
可這不是個能糊塗的事。
我立馬跪了下去:
“趙老夫人,請您憐愛我家小姐。”
“北戎人殺紅了眼,老爺和夫人出逃時本就艱難。可路上燒殺搶掠,老爺沒了命,夫人也跟著去了。”
“小姐是吊著一口氣才到的上京。”
“還請趙老夫人憐愛。”
老夫人是明事理的,命人將我扶了起來才問道:
“你也是個好孩子,你家小姐如今在何處?”
我止住了眼淚認真道:
“在城南的客棧中,這一路辛苦,小姐一到上京便病倒了。”
趙老夫人眼中滿是心疼:
“快帶老婦去看!”
趙老夫人身後跟著的,是趙家的幾位太太。
如今也說是要去看看。
我卻攔下了她們:
“小姐如今病著,並不容易見客。”
“隻是她交代,既然到了上京便要讓趙家不再為此擔心,奴婢這才來送上拜帖。”
“等小姐將養一些日子,再來拜訪。”
趙老夫人再次感慨:
“真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
隨後她讓身後的嬤嬤送來了一個盒子:
“這裡是一些銀票和補品,告訴你家小姐,我在趙家等她拜見。”
我剛想要拒絕,趙老夫人就說道:
“且不說我們兩家還有親事,單單她母親幼時與我的情誼,這個你也得收下。”
我點頭稱是。
老夫人又交代了幾句,才撥給了我兩個丫鬟兩個小廝,讓我回去趕緊陪著小姐。
等回到客棧時,小姐已經起來了。
正坐在床邊繡花。
我拿下她手中的針線:
“身體還未好,何必做這樣勞神的事情。”
她長歎一口氣:
“這些日子,我常在想,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活。”
“趙家的親事怕是不成了。”
“我們身上雖然還有些銀錢,但在這揮金如土的上京又能活多久。”
“不如,提前找個活計。”
我認同她的話,又將今日的事情說給小姐聽。
小姐那張俊俏的小臉瞬間皺了起來:
“原也沒想著這家親事能成,可這也太快了。”
“簡直沒有將沈家放在心上。”
“趙老夫人雖然看上去是個好的,但若牽扯到利益怕也不會站在咱們這邊。”
“隻是父親當時為了讓我嫁過去有舒服日子,曾拜托趙府打理上京的幾處產業。”
“不知如今能否再要回來。”
小姐是夫人悉心教導出來的。
這高門大院裡的齷齪心思猜得一個比一個準。
此時看事情就要比我更全麵一些了。
我接著詢問:
“那我們何時去趙府拜見?”
她搖了搖頭:“不急,就說我還病著。你去幫我做幾件事。”
小姐的病情一日比一日好。
我也忙得腳不沾地。
先是去了上京幾處老爺留下的產業,確定生意和客戶數額。
又去了衙門,為小姐辦了女戶。
最終,在距離衙門不到一條街的地方買了一個小宅子。
這些事情都辦好,已經過去了足足半個月的時間。
原本在路上餓瘦的小姐,如今也圓潤了一點。
她重新穿上華服,戴上首飾才對我說道:
“再給趙家送一次拜帖。”
這一次,是小姐親手寫的。
雖然門房見過我,但還未見過我家小姐。
如今見到先是愣了一瞬,才馬不停蹄地往屋裡跑去。
沒過多久他就氣喘籲籲地出來:
“老夫人邀您進去說話。”
趙府的院子雖然也有設計可始終過於雜亂,假山水榭都亂擺一通,看不出什麼美感。
小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煩躁,輕聲安撫道:
“放心,我們吃不了虧。”
等到前院時,我才發現今日趙府似乎有來客。
一位年輕男子正坐在趙老夫人身側。
看其他人也對他畢恭畢敬。
我同小姐一起行完了禮,趙老夫人才介紹道:
“這是聖上新封的驃騎將軍,在與北戎一戰中立下了大功。”
“這原本是北江沈家的姑娘,遭了戰亂,同父母跑出來,如今就隻剩下了她一人。”
小姐紅了眼,禮卻行得格外規矩:
“謝驃騎將軍驅趕異族,還大雍一個清明盛世。”
這位驃騎將軍雖然長得還算清秀,但一看就是莽夫,現在手足無措,隻能回答:
“俺應該的。”
小姐眼睛也不紅了,隻用手絹掩了掩嘴。
說笑了一陣,話題才回到了正軌。
小姐先是衝著趙老夫人行禮:
“青雪知道家世飄搖,實在無法再入趙府,今日特此前來了結這段親事。”
“如今有驃騎將軍在,也算做個見證。”
趙老夫人明顯沒有想到小姐會這樣決定,趕緊說道:
“好姑娘,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北戎人來得突然,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這又算不得你的錯。”
“如今你又在上京一人,了結了親事你要怎麼過活?”
老夫人話說得漂亮,小姐也自然體麵:
“多謝老夫人擔心。隻是青雪來的時候便聽說了,趙家少爺已經新訂了親,這才想著將這門親事退了。”
“免得以後新夫人誤會。”
這話說得全場都靜了下來。
老夫人的佛珠都沒了聲響。
遲疑了片刻,趙老老夫人才問道:
“你剛才說什麼?退親?”
小姐這些日子已經精神了不少,也能撐起場麵來:
“是,青雪自知變故突然,趙府另尋親事也在合理之中。”
“今日來,也隻是想要和和氣氣地將親事退掉,也算是不傷兩家情誼。”
屋裡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沒有一個敢說話。
反倒是那驃騎將軍,一眼盯著小姐。
眼睛裡全是意外和興奮。
本不是什麼太大的事情,趙老夫人卻磕絆起來:
“此事本就是朝哥娶妻,不如,等朝哥來了,再做決斷?”
趙府居然不想退親。
可同時訂兩家親,不知是同為平妻還是一妻一妾。
看這樣子,還真讓小姐說中了。
趙家既舍不下沈老爺留下的產業,又不想落個厭棄孤女的壞名聲。
隻能兩個都娶了。
到時候,進來深宅大院,再發生就由不得小姐了。
小姐還想說些什麼,那位名叫趙朝的公子哥就走了進來。
先是瞥了小姐一眼,然後才向趙老夫人和驃騎將軍行禮。
趙老夫人喊道:
“快過來,正說你與沈家的親事的。”
那趙家少爺這才正眼瞧了瞧小姐,但眼神過於赤裸,實在讓人不舒服:
“長得還算標準,你也知道你目前的家世是做不了正妻的。”
“進來做一房貴妾,小爺我也能護你一生周全。”
這次,不僅是我和小姐笑出了聲,就連坐在高坐上的驃騎將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趙家人臉色極其難看,隻有那位少爺有些茫然:
“你笑什麼?”
小姐也不打算再留麵子:
“我笑你,居然想讓我做妾。”
“你我之間雖無情分,但好歹也是正經訂過親的人家。”
“若是婚事不成,退掉也就罷了。”
“如今竟想著趁喪父失母,把好端端的一樁親事變為聘妾。”
“趙家好歹也算是勳貴人家,怎麼能說出這般毫無體麵的話?”
小姐顯然是氣著了,說完這些便咳嗽了起來。
我扶著小姐接著說道:
“各位夫人,太太如今你們也看到了,朝兒哥並不想娶我家小姐為妻。”
“這段婚事便退掉吧。”
最先坐不住的是趙家公子:
“什麼?你們一介孤女居然想著退親?”
“你們在上京無依無靠,今日不入我家為妾,明日便會入別家為妾。”
“如此掙紮,不覺得自己可笑嗎?”
小姐止住了咳嗽,才說到:
“如風,將我讓你準備的東西拿出來。”
我將小姐前幾日讓我辦的女戶和房契一並拿了出來。
小姐上前將東西交到驃騎將軍手中:
“這是我在上京辦的女戶和買的房子。”
“我在上京並非無依無靠,離開趙府也並非活不下去。”
“今日來,隻是為了退親。”
“若你們還要就此羞辱,我便告到衙門去。”
“沈家隻剩下了我一人,丟人便丟人了。”
“可你們趙家在上京根深蒂固,盤綜錯雜,不知道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趙家少爺直接坐不住了,衝上來就想要打小姐:
“沈青雪!你敢!”
我剛擋在小姐麵前,一個身影就抓住了趙朝的手臂。
他一邊手裡還拿著小姐的女戶和房契,一邊手攥著趙家公子的手臂:
“俺說不了大道理,但俺知道沈姑娘是因為戰亂才來的上京。”
“是個苦命人,她這樣為自己爭取,已經是不易。”
“俺也看明白了,這親是得退。”
“你壓根就配不上沈姑娘。”
說完他將女戶和房契遞給小姐:
“沈姑娘,你放心。”
“你還有啥想說的就全說了。”
“俺在這裡,你這親指定能退。”
小姐哭笑不得,隻能先行謝過才慢悠悠地拿出了第三樣東西。
沈老爺在上京留下的產業。
“既然決定了要退親,小女便還有一樣東西要取回來。”
“我父親這些年在上京留下的產業,怕是已經有了不少盈利。不知這些銀錢存放在哪裡?”
這下,屋子裡又靜了。
這個場麵小姐自然是料到了。
她始終掛著那得體的笑容:
“我是孤女,先前又買了房,手頭上確實沒有多少銀子了。”
“還請各位長輩不要為難我。”
最先開口的是趙老夫人:
“那些銀錢每年都會給你父親寄過去,你怕是不理財政,所以不曉得。”
小姐搖搖頭:
“家裡庫房鑰匙一直是在我手中的,每月算賬我也親自盯著。”
“從未見到上京有銀子送來。”
趙老夫人麵上掛不住居然斥責起來:
“看你是個女娃,老婦便不計較你在這裡信口胡謅了。”
“你父親當年是托趙家幫他經營幾家店鋪。”
“可那是趙家與你父親的空口定下的,既無憑證也無利息。”
“我趙家勤勤懇懇這麼多年,居然還要落個私吞銀子的罪名?”
“今日既然要退親,便將這幾處產業都拿回去,以後出了什麼事莫要再求上趙家。”
我縱使再愚笨也聽出了這是在威脅小姐。
可誰知小姐盈盈一拜:
“謝老夫人成全。”
最終,在驃騎將軍的見證下,小姐同趙朝退了親。
還將沈老爺寄存在趙家的產業都拿了回來。
出府時,驃騎將軍還跟在身後。
小姐轉身行禮:“今日的事情謝過將軍,不知將軍可是有其它事情?”
那驃騎將軍本就有些黑,如今更是黑紅黑紅的,連忙擺手:
“不用謝俺,也不用叫俺將軍。”
“俺叫趙磊,是趙家旁支的,立了大功才讓俺回來一趟。”
“俺也聽不懂你們說的那些彎彎繞繞,俺就是覺得你是遭了難的人,不該在上京還這麼被欺負。”
小姐就這樣靜靜地聽著。
嘴角的笑容壓了又壓。
最後卻說道:
“那謝過趙將軍。”
趙將軍依舊擺手,然後支支吾吾。
一個漢子說話居然沒比蚊子聲音大多少:
“俺聽說,沈姑娘手頭緊,陛下剛剛給俺發了千兩黃金。姑娘要是急用可以先借給你。”
小姐終於笑出了聲。
這些日子,她一直緊鎖著眉頭,算計著這個,算計著那個。
如今這個笑卻是格外暢意:
“多謝趙將軍惦記,小女剛才是在誆騙他們,並不是手上真的沒錢。”
趙將軍一臉恍然,又尷尬地搓了搓手:
“俺腦子不太中,要是冒犯了還請姑娘不要介意。”
“還有,不要再謝俺了,這都是俺應該的。”
又寒暄了兩句,才將這位驃騎將軍送走。
等回到宅子,我與小姐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我問小姐,為何不趁著機會將這些年的銀子都要回來。
小姐告訴我她本就沒有想著要回銀子。
隻是若要直接要店鋪的話,趙家可能會想儘辦法阻攔。
倒不如先提個讓他們割肉放血的條件,讓他們知道痛了。
再提隻拿回鋪子,就會容易許多。
我誇讚小姐聰明,她也隻是搖搖頭:
“以前隻是在書上見過這種做法,第一次做完也覺得心驚。”
我往小姐身邊蹭了蹭:
“不管,我家小姐就是最厲害的。”
雖然退了趙家的親事,但也將他們得罪了個徹底。
趙家人清楚我與小姐不過是毫無根基的孤女。
他們礙於名聲不會動我們,但這不代表趙家門下的其它人就能讓我們平安度日。
不過過了半月,門口糾纏的潑皮無賴就數都數不過來。
今日更甚,還有人在門前辱罵。
說我家小姐是在逃難路上被人欺負了,這才被趙家退了親。
我在家裡急得直打轉,小姐還在低頭繡花。
我按住她的手:
“小姐,別秀了。外麵都快把你貶到泥裡去了,你怎麼還有這閒工夫。”
小姐拿開了我的手:
“怎麼,你還能出去把他的嘴堵上不行?”
“名聲臭了就臭了吧。”
“有趙家在前,我也沒了嫁人的心思。”
“我們立了女戶,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小姐溫婉,我卻不是。
抽起棒子就打算出去打一頓。
可還沒走到門前,就聽見一個聲音說道:
“退婚那日俺也在場,是沈姑娘退的趙家。”
“趙家在沈姑娘生死未明的時候訂了旁人的親。”
“下次,再要俺看見你在這造沈姑娘的謠,俺一定把你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我聽到這聲音趕緊打開門。
就看見趙磊站在門口。
一隻手裡提著雞鴨,另一隻手裡牽著個五六歲的女娃娃。
我驚訝道:
“趙將軍,您怎麼來啦,快請進。”
趙磊將東西遞給女娃,把自己從頭到腳理了一遍才隨著我走進院裡。
當初買這宅子的時候並沒有想要多少人伺候。
所以也並不大,兩三步就走到了裡屋。
小姐放下了手裡的繡品,正要給趙磊行禮就被他攔了下來:
“俺今日來,是來求你的。”
“你再行禮,俺心裡過意不去。”
小姐那淺淺的笑容有掛了起來:
“青雪身弱,又能幫將軍什麼。”
趙磊將自己帶來的女娃往前一推:
“聖上派俺去前線,這是俺妹子,想要在你這養一段時間。”
小姐還沒說話,趙磊就繼續說道:
“俺不讓你白養,這妮喜歡吃雞鴨,給她帶著了,她自己會養也會殺。”
“這是一千兩的銀票,此次出征最多三月,應該是夠的。”
小姐被這一連串的話砸得有些暈: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幫你?”
趙磊笑的靦腆:
“你自立了女戶,又是俺認識的人中唯一有文化的。”
“趙燕兒之前也在趙家祖宅呆過,說是裡麵的人全是心眼子,平白無故被冤枉過好幾次。”
“俺就想著,你這裡安靜又能跟著你學些東西。”
看小姐還在猶豫,他繼續說道:
“而且,燕兒在你這裡,趙家的人就不會輕易來尋你麻煩。”
“畢竟我們也算是同宗,壞了燕兒的名聲,趙家的幾個姊妹都不好嫁了。”
趙磊說得懇切。
提的要求也算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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