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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張小人紙,切割我的後半生

## 四張小人紙,切割我的後半生

一家人去港市旅遊,妹妹非拉著大家一起去體驗本地非遺文化打小人。

阿婆問起小人特性。

向來不苟言笑的妹妹率先開口:“我所有的不幸,都因她而起。”

哥哥跟著點頭:“最該死的人沒死,禍害遺千年。”

爸爸沉默幾秒才說話:“真希望她永遠消失在那一天。”

媽媽若有若無看向我:“沒有她,所有人都會過得很開心。”

我下意識以為妹妹在學校遇到了霸、淩。

小心翼翼得開口勸大家。

“我覺得還是跟學校反映或者報警處理比較好。”

妹妹表情怪異看向我。

“那要不你也幫我出出氣?”

說著也往我手心塞了一張小人紙。

隨後阿婆讓大家拿出小人接觸過的物件。

我還沒反應過來。

轉頭便看到妹妹拿出了帶著我發絲的頭繩。

哥哥掏出了跟我合影的照片。

爸媽的手心,是我為他們求的平安符。

我看著阿婆高高揚起的拖鞋。

重重拍打在寫有我生辰八字的小人紙上。

就像是一記記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

隻是這一次。

我已經麻木得連悲傷都沒有了。

既然每個人都覺得我有罪該消失,那我就如他們的願好了。

……

四張小人紙,每張要用鞋底拍打十分鐘。

阿婆說紙拍得越爛,小人才會趕得越遠。

我聽著那些聽不懂的方言咒語。

隻看到每念一句,陳知遙的嘴角便彎了一分。

爸媽哥哥看她笑了,也會跟著高興一分。

我手心緊攥著陳知遙塞給我的小人紙。

背後的生辰八字,還是媽媽一筆一畫寫下的。

陳知遙沒被接回家時。

每年生日,我的蛋糕和禮物碼得比我還要高。

可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過生日了。

我將小人紙遞給阿婆,又取下了脖子上戴了十幾年的平安鎖,扔進了火桶裡。

姥姥說,這是我出生那年,爸媽特地買來,還去廟裡請大師開過光的。

火苗竄起的那一刻,我以為他們會誇我懂事。

可媽媽卻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陳念安,你有病是不是?”

我後知後覺捂住刺痛的左臉。

討好般看著她。

“可剛剛是你們說的,希望我消失不是嗎?”

把平安鎖燒了,親自給自己下咒,效果應該更好才是。

可我剛說完,陳知遙的眼睛就紅了。

“你以為你消失就能贖罪了嗎?”

“陳念安,你害死了我爸媽,讓我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就算你死一萬次,也不能夠!”

這次,我乖巧點頭,沒有任何反駁。

“那你覺得要怎麼樣才夠?”

陳知遙咬牙切齒得看著我。

“除非你也像我爸媽那樣被活活燒死。”

爸媽和哥哥聞言,臉色唰的一下變白。

可跟從前一樣,他們隻是站在她身邊,什麼話都沒有說。

老實說,這要求不難。

比小時候陳知遙讓我從二樓陽台往下跳,拿刀一下下劃在我手臂上要好多了。

隻是疼一下而已,不會骨折,也不會流這麼多血。

就是不知道爸媽還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來誇我勇敢呢?

六歲那年暑假,我在舅舅家借宿。

舅媽半夜起來給我做宵夜,沒想到開火時燃氣發生爆炸。

舅舅舅媽,還有兩歲的小表弟,都因此葬身火海。

隻有我跟陳知遙的房間離廚房遠,才沒有受到波及。

所有人都說是我嘴饞害死了舅舅一家。

是我害得陳知遙無家可歸,成了孤兒。

那時候,她還是沈知遙。

我的戶籍被遷回姥姥家後,她才上了我家戶口,變成了陳知遙。

因為她說殺人凶手不配過得這麼幸福。

所以我的公主房也變成了她的舞蹈室。

哥哥的背上不再是我。

全家福她替我坐在了最中間。

讓她開心成了全家的唯一任務。

而我,隻是一個罪人。

但沒關係,隻要陳知遙笑了,爸媽也就開心了。

他們開心了,就會像小時候來哄我了:

“咱們念念最懂事了,犯錯就要挨罰的。”

“乖,等遙遙不生氣了,你就還是爸媽的小棉襖。”

可不知道怎麼回事,鼻子還是酸酸的。

我仰著頭,拚命不讓眼淚往下掉。

認認真真地向爸媽開口道。

“可是我沒有錢,你們能給錢我買一個打火機嗎?”

起火得有火不是嗎?

爸媽無聲張了張嘴,臉撇向一邊沒搭理我。

我又轉頭跟哥哥商量。

“聽說人死時會有下意識自救行為,到時候你能像電視上那些綁匪一樣,拿繩子將我綁住嗎?”

哥哥下意識扭頭看向陳知遙。

不耐煩得敷衍我:“要死就死遠點,臨死還要拉個人墊背是不是?”

我連忙搖頭,想說不是。

可看著哥哥生氣的樣子。

我又下意識點頭:“好,我知道了。”

我肯定會死遠點的。

燒焦的屍體很難聞,陳知遙不喜歡這個味道。

不僅哥哥記得,我也都記得的。

自從陳知遙來了之後,爸媽就再也沒有帶我去吃過烤肉。

家裡的餐桌上也沒了我喜歡的煎魚和牛排。

因為陳知遙每聞一次,晚上就會哭著做噩夢。

夢裡,這些味道會讓她一直陷在那夜的大火裡。

可為什麼我不會呢?

我的夢裡,是舅媽笑著摸我的腦袋,罵我是隻小饞貓。

舅舅會將我架在脖子上,帶我去江邊看燈光秀。

小表弟會抓著我的食指,咯咯笑個不停。

隻有醒著,才會讓我覺得日子一天一天很難熬。

讓陳知遙開心好難。

讓爸媽看見我,更難。

晚上住的酒店,是陳知遙最喜歡的江景房。

三室一廳。

最大的主臥是陳知遙的,可以看到早起的太陽。

爸媽,哥哥各住一間。

剛剛好。

就是沒有我的。

哥哥拉著陳知遙一間間房看。

“你要是不喜歡,還有其他的房型可以換。”

陳知遙麵無表情得環顧四周。

什麼都沒說。

隻是將一個我用了十幾年的睡袋丟在我麵前。

“老規矩。”

我抬眸看向爸媽和哥哥。

他們每個人都像是沒聽到似的。

爸爸急著去點燃有助於陳知遙睡眠的香薰。

媽媽去衛生間為她放洗澡水緩解疲勞。

哥哥打電話讓客房送她喜歡的小甜品。

所有人都在圍著陳知遙轉。

我麻木得彎腰撿起睡袋。

熟練得走出房間,去了酒店天台。

我縮在睡袋裡,貪婪得做出比較——

還不如家裡的陽台睡的舒服,起碼不會有這麼多蚊子。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一盆冰水澆到我身上。

我打了冷顫,無措得從濕漉漉的睡袋中爬起來。

抬頭便看見媽媽家冰冷的眼神。

“你還有臉睡得這麼香!”

“你快說遙遙在哪兒?你是不是把她逼走了?”

我茫然看著他們。

“我沒有……跟我沒關係……”

“沒關係?要不是你咒她死,她又怎麼會離開! ”

哥哥憤怒得將一個泛舊的本子甩在我臉上。

“這日記本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這裡麵,你說了136次自己沒錯,287次希望遙遙也死在那場大火中。”

我顫抖著雙手一頁一頁翻開。

這根本就不是我的字跡……

可我的解釋根本就沒有人信。

爸爸指著我的手都在抖。

揚起手臂直接扇了我一耳光。

“如果你沒把遙遙找回來,這輩子我們也就沒你這個女兒。”

我被哥哥拽到一樓,扔在了大街上。

行人圍著我指指點點,把我當成被抓包的小偷。

我踉蹌得爬起來,膝蓋磕出血,每走一步都很疼。

我沿著白天走過的旅遊路線去找陳知遙。

沒有錢沒有手機,我很快就迷了路。

沒辦法,我隻有報警。

可直到我跟著警察來到酒店監控室。

我才知道,十分鐘前,爸媽哥哥還拉著陳知遙剛吃完宵夜回來。

保安將視頻再往前拉。

畫麵中,哥哥將我趕出酒店後。

陳知遙和爸媽明明就在大廳。

看到我狼狽得趴在地上,陳知遙笑得很開心。

那一刻我才明白,跟打小人一樣。

我再次成了取悅陳知遙的工具。

第二天,媽媽過來叫我下去退房,要回去了。

這次來港市旅遊,本就是為了讓陳知遙開心。

她開心了,媽媽的心情看起來也明顯變好了。

還破天荒給我留了叉燒包。

隻是有些冷,咬起來很費勁。

媽媽看著我,眉眼都是笑。

就像回到了小時候。

隻是她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子。

“遙遙昨晚回來後,第一次改口叫我媽媽了。”

“我們一家從來都沒這麼開心過。安安,這次你很棒。”

沒有看到我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也看不到我膝蓋上厚厚的血痂。

更不關心我昨晚到底在哪裡睡的。

誇我,隻是因為我的痛苦取悅了他們所有人。

媽媽滿意得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頂。

很溫暖,也很溫柔。

隻是沒持續兩秒,媽媽在看到電梯口的陳知遙。

手就立刻縮回去了。

去了機場我才知道。

這次國慶旅遊的最後一站,是舅舅家。

也是這次出來會帶上我的真正原因。

去給舅舅一家掃墓。

不是祭奠,是讓我懺悔。

我下意識摸向還有些疼的膝蓋,就是不知道這次要跪多久。

離登記還有一個小時。

不遠處爸媽圍著陳知遙的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每個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我有些好奇得湊過去,才知道他們看的是我。

準確的說,是昨天我被潑冰水,被掌摑,被扔在街上的搞笑輯集。

畫麵中,隻保留了我的身影,有些狼狽動作還被做成了重複的鬼畜效果。

陳知遙收了笑,將屏幕對準我。

“是哥哥特地幫我剪輯的,你覺得效果怎麼樣?”

我這才看見視頻已經發布到了網絡上。

轉載和評論在短短半個小時內都已經破萬。

我吸了吸鼻子,學著他們笑起來。

“好好笑,網友好像也都挺喜歡。”

爸爸自豪開口:“這才剛開始。”

“我剛又投了一千塊的抖加,等到晚上播放量肯定會更高。”

媽媽不甘示弱:“快教教我,我也要支持咱們閨女的第一條視頻。”

四個人再次聚攏在一起。

就好像視頻中的人,真的隻是一個不相乾的人。

我想起幼兒園第一次上學,因為不敢舉手上廁所沒憋住尿了褲子。

還被當時的實習老師脫掉褲子,拍照發到了朋友圈。

爸媽當時生氣得衝到學校,不僅投訴了老師,還讓對方當著全校師生給我道歉。

而現在,他們的眼裡隻有陳知遙。

到了舅舅墓碑前,已經是下午了。

陳知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摸著舅舅的照片,背影也弓成了一團。

所有人都在悲傷。

隻有我老老實實跪在地上,沒有掉一滴眼淚。

十年前,舅舅的葬禮上。

媽媽戳著我的腦門說過的:“你有什麼資格哭?你想讓大家都覺得你很委屈是不是?”

“陳念安,這裡最沒臉哭的人就是你!你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可不管怎麼忍,鼻尖還是酸酸的。

陳知遙哭著哭著突然暈倒了。

爸媽緊張得連忙背著她下山。

隻剩下我一個人。

按照以往的習慣,最少都是要跪三個小時的。

我默默算著時間。

等到了天黑,才敢踉蹌著起身下山去找他們。

沒找到他們,我又去了舅舅家的老房子。

還是沒有看到他們的身影。

直到鄰居家的阿嬸認出我。

“是安安吧?你爸媽他們已經帶著遙遙回去了……”

說著,她看向舅舅家破敗不堪的房子。

語氣有些惋惜:“哎,要不是當年遙遙貪玩在廚房藏煙花,那場火也不至於燒得那麼大……”

我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可以再說一遍嗎?”

阿嬸疑惑得看了一眼我。

“你不知道嗎?”

“不對啊,當初警察說事故原因的時候,你爸媽,還有你哥哥都是在場的。”

“我想想……當時警察說是,燃氣泄漏隻是其中小部分原因,最主要的還是遙遙在底下的櫥櫃裡,藏了一櫃子的煙花……”

我猛地想起那年午夜。

陳知遙鑽進我的被窩,小聲說等舅舅他們睡著後,帶我去看更好看的燈光秀。

因為這句話,我們兩個人一直熬著沒睡。

到了半夜我才會餓得受不了去客廳翻東西吃。

舅媽聽到動靜出來,才說去給我做宵夜……

塵封的記憶一點點被挖開。

所以,爸媽和哥哥其實一直都知道。

我杵在原地。

看著眼前漆黑一片的房子,腦海中想起這些年的經曆。

眼淚不受控製得拚命往下掉。

阿嬸還以為我是因為被丟下才哭。

連忙掏出手機遞給我。

“快讓他們回來接你。你也別太傷心,或許他們隻是因為遙遙昏倒太著急,忘了你還在這裡了……”

我接過手機,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可開口並不是讓他們來接我。

“當年舅舅家……起火原因,到底是什麼?”

對麵像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才反應過來是我。

她語氣有些不耐煩。

“原因不就是你貪吃!”

我聲音有些哽咽。

“那陳知遙呢?不是因為她藏的那些煙花嗎?”

這次她沉默更久。

我聽到關門聲,她像是來到了更安靜的地方。

壓著嗓子警告我。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反正這些年都這麼過來的,你就當我說的才是事實,千萬不要跟遙遙說這些,她受不了的!”

到現在,她第一反應想保護的人還是陳知遙。

“那我呢?你們明明都知道真相,卻讓我背了十年的罵名……”

“那能一樣嗎!”

她急切得打斷我:“如果讓她知道是自己害死了全家,她肯定會自責愧疚的,永遠都無法釋懷。她這輩子就毀了!”

“所以推到我身上就沒關係?”

媽媽歎聲氣:“安安,你畢竟是我們親生的,受點委屈沒事的。我們是一家人,總還是在一起不是嗎?”

“不像遙遙她那麼可憐……”

我無聲笑了起來。

心一點點碎裂開。

“那如果死的人是我,你們也會覺得我可憐嗎?”

我話剛說完。

對麵便傳來陳知遙的聲音。

“你剛剛說什麼煙花……什麼真相?”

電話猛地被掛斷。

我看著熄掉的屏幕。

抬手擦乾了眼淚。

轉身將手機還給了不遠處的阿嬸。

見我不哭了,阿嬸笑了笑。

“他們是不是要來接你了?”

我沒接話。

隻是以太黑為由,向阿嬸家又借了一個打火機。

隨後頭也不回得走進了那個漆黑的屋子。

火光乍現的那一刻。

我好像看到了舅舅一家正向我招手。

這一次,爸媽,哥哥,我們再也不見。

像是做了一場夢。

那些灼傷皮骨的痛感在意識清醒後,已經蕩然無存。

緩了好半天,我才低頭意識到。

自己已經死了。

四周也不是舅舅家那個荒廢的老屋。

而是在醫院的天台上。

陳知遙臉色蒼白得站在邊邊上。

媽媽站在她的對麵,已經嚇得雙腿發軟。

“遙遙,你下來,不要嚇媽媽……”

爸爸和哥哥也在旁邊著急得直跺腳。

“遙遙,有什麼話你先下來,跟我們好好說。”

“對對對,你想要什麼,隻要你說,我們都會答應你的。”

陳知遙雙目無神得看著他們。

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我聽到了……那場大火……是因為我……”

“跟陳念安並沒有關係……是我!都是我……”

“這些年,你們都在騙我!”

她越說情緒越激動。

腳下也離邊緣越來越近。

這其實並不是陳知遙第一次尋死了。

她第一次拿刀在我手上劃的時候,正好被放學回家的哥哥看到。

哥哥衝過來一把將我護在懷裡,狠狠推開了陳知遙。

當晚,陳知遙就反鎖了衛生間的門。

浴缸的水混著她的鮮血,流了整地。

自那以後,沒有人再為我說話了。

陳知遙讓我睡在陽台。

他們會跟著說:“陽台好,露天的,晚上抬頭就能看到星星月亮。”

陳知遙讓我寄宿。

他們會說:“集體生活能培養獨立,挺好。”

我的想法,感受,都不重要。

他們總說,死的人應該是我。

可真正的陳念安,早已經葬身那場大火裡了。

“遙遙,你剛剛肯定是聽錯了。”

“我當時是在罵陳念安,我說的是她害了你一生……”

媽媽胸口劇烈起伏,生怕陳知遙一個不小心掉下去。

爸爸也緊跟著開口。

“是啊,如果火不是因她而起,這些年我們又怎麼會處處站在你這邊呢?”

陳知遙半信半疑得抬手擦眼淚。

“那你們跟她斷絕親子關係!否則,你們說的一個字我都不相信。”

我靜靜看向目瞪口呆的爸媽。

他們臉上出現一絲猶豫。

陳知遙見他們不說話,臉色更白了。

“你們不願意?所以我根本就沒有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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