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淩晨三點,急診走廊的燈白得發冷。
我下了夜班,白大褂還沒脫,走到骨科診室外時,腳步停了一下。
傅西洲坐在長椅上。
他穿著昨晚出門時那件深灰襯衫,袖口卷到手肘,眼底壓著一層疲色。
周斂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那人腳踝纏著紗布,鞋子歪在地上,半張臉埋在傅西洲頸側,呼吸很輕。
傅西洲沒有推開他。
他低著頭,手機屏幕亮著。
是外賣軟件。
他在一頁頁翻附近還營業的店,最後點進一家粥鋪,認真勾選了「不要香菜」「少鹽」「加一份小菜」。
像怕周斂醒來沒東西吃。
我站在拐角,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口袋裡還塞著一板胃藥。
上周也是這個時間。
我值夜班,胃痙攣發作得厲害,整個人蹲在辦公室地上,背抵著櫃門,冷汗把裡麵的襯衣浸透。
我從抽屜最裡麵翻出一盒過期的胃藥。
藥片發黃,我還是咽了。
然後給傅西洲發消息。
「你今晚還回來嗎。」
他回得很快。
「在醫院陪個朋友,你先睡。」
那時我還替他找借口。
以為是什麼棘手的病人。
原來是周斂扭了腳。
我沒走過去。
傅西洲也沒有抬頭。
他的手搭在周斂肩上,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按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我轉身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時,胃裡又抽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
客廳窗簾沒拉,天光灰蒙蒙地落在地板上。
傅西洲一夜沒回來。
餐桌上放著我昨晚沒吃完的半碗粥,表麵結了一層薄膜。
我洗了澡,換掉衣服,坐在沙發上等。
十點。
十一點。
門鎖終於響了。
傅西洲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周斂落在醫院的紙袋。
他看見我,動作頓住。
「你怎麼還沒睡?」
我看著他眼下的青黑。
「周斂怎麼樣了?」
傅西洲把紙袋放下,聲音有些啞。
「輕度扭傷,沒傷到骨頭。」
我點頭。
「輕度扭傷。」
他似乎聽出了什麼,眉頭慢慢擰起來。
「許硯,我知道你不高興。」
「沒有。」
我起身,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微波爐嗡嗡響著。
傅西洲站在我身後,沒靠近,也沒離開。
「周斂昨晚疼得厲害。」他說,「我本來想走,可是看著他那樣……」
他停住了。
我把熱好的牛奶放到餐桌上。
杯壁冒著白氣。
「為什麼這麼上心?」我問。
傅西洲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沿。
那張向來冷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茫然。
「不知道。」
他抬頭看我。
「就覺得他受傷了我很難受,好像他不好,我就不安。」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在我做胃鏡前,握著我的手說別怕的人。
那時他也說,他會不安。
可上周,我躺在檢查床上,喉嚨裡插著管子,護士問家屬在哪。
我隻能說,沒來。
我把牛奶往他麵前推了推。
「你以前說我做胃鏡那天你也會不安。」
傅西洲的手停住了。
我盯著那杯牛奶,聲音很輕。
「傅西洲,我上周做胃鏡,你不在。」
02
傅西洲站在餐桌邊,半天沒說話。
那杯牛奶漸漸涼了。
我沒再等他的解釋,起身回了臥室。
三天後,是我生日。
傅西洲提前把那天空了出來。
他站在玄關換鞋,手機夾在肩側,手裡還拎著給我買的胃藥。
我問他晚上有沒有手術。
他看了眼日程,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沒有。」
「那天我空出來。」
他說得很輕。
像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承諾。
我訂了那家法餐廳。
靠窗的位置。
我們以前去過一次。
那次傅西洲喝了半杯紅酒,難得有些醉,隔著桌子握住我的手,說等他忙完這個季度,就帶我出去住幾天。
生日那晚,我提前半小時到了。
服務生把蛋糕送上來時,傅西洲還沒到。
我給他發消息。
「我到了。」
沒有回複。
七點半。
八點。
九點。
餐廳裡的人慢慢少了。
隔壁桌的情侶已經切完蛋糕,女孩靠在男朋友肩上笑。
我麵前那杯水換了兩次。
傅西洲的電話始終打不通。
十點整,手機終於震了一下。
隻有一條微信。
「導師那邊臨時有點急事,周斂的檢查報告出了問題,我先陪他處理一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桌上的蠟燭還沒點。
服務生走過來,小心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說不用。
我自己點了蠟燭。
火苗很小,映在玻璃窗上,像一粒快熄滅的光。
我閉上眼,吹了。
沒有許願。
蛋糕是黑森林口味。
傅西洲說過我不愛太甜的。
我一口一口吃完,奶油化在嘴裡,膩得發苦。
零點過五分,我刷到周斂的朋友圈。
「謝謝西洲哥陪我跑了一整天醫院,我沒事了,你別擔心了。」
配圖裡,傅西洲背對著鏡頭,站在醫院自動售貨機前買熱飲。
他肩膀微微低著。
手裡拿著兩杯。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叫服務生結賬。
淩晨兩點,門鎖響了。
我坐在客廳,沒有開燈。
傅西洲推門進來,先彎腰換鞋,疲憊地鬆了鬆領口。
他抬手按亮燈。
看見我時,他整個人停住。
「你怎麼還沒睡?」
燈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看著他外套袖口沾上的一點消毒水痕跡。
「周斂的報告什麼問題?」
傅西洲把鑰匙放到鞋櫃上。
動作很慢。
「沒什麼,就是之前手術複查有點指標異常。」
「我陪他重新查了一遍,結果沒事。」
他說完,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我點點頭。
「我的體檢報告上周也出了。」
傅西洲抬眼看我。
「指標也有點異常。」
客廳裡安靜得隻剩冰箱運轉的聲音。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問我。
「你發給我了嗎?」
我站起來,回了臥室。
03
那晚之後,傅西洲沒再提我的體檢報告。
我也沒再問他,為什麼周斂的一句不舒服,能比我的生日更重要。
三天後,我下班回家。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
客廳桌上擺著一束花。
準確說,不算花。
透明培養基被裝在玻璃罩裡,裡麵嵌著幾朵乾花,顏色灰白,邊緣還掛著凝固的水珠。
旁邊壓著一張卡片。
「謝謝西洲哥這些天的照顧,也謝謝許醫生包容——周斂。」
我站在門口,沒立刻過去。
屋裡很安靜。
傅西洲不在。
他的拖鞋整整齊齊放在鞋櫃下,周斂那雙運動鞋卻歪在旁邊,鞋帶散著,像住進來的人從沒把自己當外人。
我走近兩步。
一股很淡的氣味鑽進鼻腔。
消毒水味裡混著發酵後的酸。
我後背一下繃緊。
培養基。
青黴素。
我盯著那層透明膠質,手腳發涼。
同居第一天,我就告訴過傅西洲。
我對青黴素嚴重過敏。
他那時把我按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一項項查家裡的藥。
過期的扔掉,能替換的全部換掉。
他連醫藥箱都貼了標簽。
「許硯,別碰。」
他說得很嚴肅。
「碰到了要出事。」
可現在,那束東西就擺在我們客廳中央。
像一份精心準備的謝禮。
我想退。
喉嚨卻先發緊。
呼吸一下比一下困難。
我扶住牆,摸出手機。
屏幕上的數字晃得厲害。
120。
我按錯了兩次。
指尖不聽使喚,手機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胸口像壓進一塊石頭。
我蹲下去,想把手機撿起來。
眼前卻開始發黑。
門鎖在這時響了。
傅西洲和周斂一起進來。
周斂手裡拎著便利店的袋子,看見我,臉色瞬間白了。
「許醫生?」
傅西洲扔下鑰匙,幾步衝過來。
他扶住我的肩,手掌很穩。
「許硯,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
氣流堵在喉嚨裡,隻擠出一點破碎的聲音。
我抬手,指向桌上的花。
傅西洲順著我的動作看過去。
他臉色沉下來。
救護車來得很快。
我被抬上急救床時,氧氣罩扣住了半張臉。
傅西洲和周斂站在門口。
傅西洲手裡還拿著那束花。
他先把花遞到周斂麵前。
「你送的?」
周斂咬著唇,輕輕點頭。
「我不知道許醫生會過敏。」
傅西洲皺著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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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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