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了,就帶安安回來。”
女兒去世後的第七天,周敘川終於把我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
“想清楚了,就帶安安回來。”
“別再拿孩子逼我。”
結婚六年,他每次生氣都會冷戰。
已讀不回,拉黑斷聯,直到我主動認錯。
這次冷戰,是因為安安突然病危,我向他要十八萬手術費。
他說我又拿孩子爭風吃醋,隨後拉黑了我所有聯係方式。
我換號碼、找助理、發公司郵箱,一共聯係了他四十三次。
郵件全部顯示已讀。
可就在手術前,我看見他的青梅發了朋友圈。
照片裡,她抱著周敘川花五百二十萬拍下的古董小提琴。
周敘川在下麵回複:
“你喜歡就值得。”
十八萬,是我逼他。
五百二十萬,卻因為她喜歡,就值得。
手術前,安安問我:
“媽媽,爸爸還在生我們的氣嗎?”
我替周敘川撒了最後一次謊。
“沒有,爸爸隻是還不知道。”
三個小時後,安安沒能從手術室出來。
而現在,周敘川還在等我帶她回家認錯。
我把女兒的死亡證明放在手機旁邊,沒有回複。
這一次,該輪到他等了。
安安手術那天,我是在淩晨五點接到醫院電話的。
她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原定下個月做手術。可那天早上,指標突然惡化,醫生建議立刻手術。
護士將繳費單遞給我。
還差十八萬。
我卡裡的錢不夠。
家裡的大額賬戶一直由周敘川管理。上周我們剛因為薑以寧吵過一架,他停掉了我的副卡。
薑以寧是他一起長大的青梅,也是剛從國外回來的小提琴家。
她複出演奏會的日期,恰好就是今天。
我給周敘川打了十二個電話。
全部被掛斷。
第十三次,他終於接了。
聽筒裡傳來樂器調音的聲音,還有薑以寧喊他名字的笑聲。
我攥著繳費單,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安安今天必須手術,還差十八萬,你先轉給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許梔,你一定要在以寧複出演奏會這天鬨嗎?”
“我沒鬨。醫生說安安的情況很危險,再拖下去可能——”
“安安每次不舒服,你都拿她逼我回去。”
周敘川打斷我,語氣裡沒有著急,隻有厭倦。
“上個月你說她胸悶,最後不是什麼事都沒有?”
“那是因為醫生及時處理了。”
“夠了。”
他聲音冷下來。
“什麼時候學會不拿孩子爭風吃醋,我們什麼時候再談。”
電話被掛斷。
緊接著,我的微信和電話,全部被他拉黑。
我愣了幾秒,又借護士的手機撥過去。
響了一聲,被掛斷。
我給他的公司郵箱發病危通知和繳費單。
顯示已讀。
我聯係他的助理陳卓。
陳卓沉默片刻,小心地說:“太太,周總交代過,今天不轉接您的消息。”
“是安安要手術。”
“我已經轉告周總了。”
“他怎麼說?”
那邊停了很久。
“周總說,醫院每天都會講風險,讓您不要把正常流程說得太嚴重。”
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女兒在醫院,也看到了病危通知。
隻是覺得我在誇大。
我又給周母打電話。
她正在去演奏會的路上,聽我說完,隻歎了口氣。
“十八萬不是小數目。敘川既然沒轉,肯定有他的考慮。”
“醫生說安安今天必須手術。”
“那就讓醫生先治。你是孩子媽媽,總不能什麼都等敘川解決。”
我幾乎被氣笑。
安安出生後,周母總說孫女是周家的命根子。
可真正需要她的時候,命根子甚至沒有一場演奏會重要。
“媽,我不是讓你們替我解決。”
“我隻需要從家裡的共同賬戶拿十八萬。”
“共同賬戶也是敘川辛苦賺的錢。”
她語氣不滿。
“你們最近本來就在鬨矛盾,別總拿安安給自己添籌碼。等演奏會結束,我讓他聯係你。”
電話被掛斷。
我看著屏幕,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句“等結束”可以說得這麼輕鬆。
他們等的是兩個小時後的謝幕。
安安等的,卻可能是下一次心跳。
我最後撥通薑以寧的電話。
她接得很快。
“枝枝?”
“把電話給周敘川。安安要做緊急手術,我隻跟他說一分鐘。”
那邊安靜了一瞬。
“敘川正在陪我走台,手機不在身邊。”
“他剛剛看過我的郵件。”
薑以寧輕輕歎氣。
“枝枝,我知道你不喜歡他陪我。但今天是我的複出演奏會,他答應過不會中途離開。”
“我女兒可能會死。”
我一字一句地說。
“麻煩你把這句話原樣告訴他。”
“醫生總會先說最嚴重的結果。你現在情緒不穩定,等演奏會結束再談,好嗎?”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
然後掛斷了電話。
一分鐘後,周敘川的公司郵箱再次顯示登錄。
我剛發過去的病危通知變成已讀。
他沒有回,也沒有打來。
這一次,我連替他解釋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我讓朋友阮晴替我守著安安,自己打車去了演奏廳。
門口的工作人員攔住我。
“抱歉,周先生交代過,不讓您進去。”
隔著玻璃門,我看見周敘川站在大廳中央。
薑以寧穿著白色禮服,正低頭讓他替自己整理腕間的絲帶。
他動作很輕,眉眼間沒有半點被我打擾的不耐。
我拍著玻璃叫他的名字。
他抬頭看見了我。
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的眉心皺起。
隨後,他轉過身,帶著薑以寧走進了內場。
我被保安請了出去。
回醫院的路上,我又發了十七封郵件。
每一封都有已讀回執。
從淩晨五點到中午十二點,我一共找了他四十三次。
沒有得到一句回複。
第四十三封郵件顯示已讀時,薑以寧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裡,她抱著一把古董小提琴,站在周敘川身邊,笑得眼睛彎起。
“小時候弄丟的那把琴,我隻是隨口提過一句,沒想到這麼多年,還有人記得。”
下麵附著慈善拍賣的成交記錄。
五百二十萬。
周敘川在評論區回複:
“你喜歡就值得。”
十八萬的手術費,是我拿孩子逼他。
五百二十萬的小提琴,卻因為薑以寧喜歡,就值得。
我盯著那六個字看了一會兒,關掉手機。
周敘川不會轉錢了。
承認這一點以後,我反而冷靜下來。
我把婚戒送去了醫院附近的典當行。
店員看了半天,報出四萬。
當年周敘川向我求婚時說,這枚戒指代表他會永遠把我和安安放在第一位。
原來永遠也可以折價。
我簽了字。
阮晴轉來六萬,又替我聯係了幾個大學同學。剩下的錢,是我從母親留給我的定期賬戶裡提前取出來的。
下午一點四十分,費用終於補齊。
我跑回病房時,安安已經換好手術服。
她臉色很白,手裡卻還攥著那隻白兔玩偶。
看見我,她立刻朝門外望。
“爸爸呢?”
我蹲下來,替她把額前的碎發塞進手術帽。
“爸爸在忙。”
“他還在生我們的氣嗎?”
我喉嚨發緊。
“沒有。”
這是我最後一次替周敘川撒謊。
“爸爸隻是不知道安安今天手術。”
安安信了。
她讓我打開錄音,認真對著手機說:
“爸爸,等我好了,你來接我回家。”
隻有六秒。
我按下發送,屏幕上跳出紅色感歎號。
安安看不懂,仰頭問我:“爸爸收到了嗎?”
“收到了。”
她這才笑起來。
“那我要勇敢一點。”
手術室的門在我麵前合上。
下午四點十三分,薑以寧的演奏會結束。
她在采訪中舉起那把五百二十萬的小提琴,說最好的禮物不是價格,而是有人永遠記得她喜歡什麼。
下午四點二十七分,手術室裡第一次響起警報。
五點零六分,醫生出來讓我補簽搶救同意書。
五點四十二分,安安的心臟停止跳動。
醫生摘下口罩,對我說了很多話。
我隻聽清了一句。
“對不起,我們儘力了。”
阮晴扶住我,我卻沒有哭。
我隔著玻璃看見安安躺在裡麵,手腕上還係著入院時的黃色手環。
她六歲,身上蓋著一張成人尺寸的白布。
露在外麵的手很小。
像每次睡著後,等著我替她放回被子裡。
護士問我,要不要再聯係孩子父親。
我看了一眼手機。
第四十三封郵件依舊隻有已讀回執。
“不用了。”
我說。
“我已經找過他了。”
死亡證明的家屬簽字欄裡,我一個人簽下名字。
當晚,周敘川沒有回家。
薑以寧的慶功宴持續到淩晨。朋友圈裡有人拍到他替她擋酒,也有人起哄,讓他們複合。
他沒有回應,隻給那條視頻點了讚。
第二天,他仍然沒有解除拉黑。
我和阮晴去接安安。
工作人員將一個透明袋子交給我,裡麵裝著她的白兔玩偶、黃色手環和那件沒來得及換下來的小外套。
白兔耳朵上還沾著她早晨喝草莓牛奶時留下的印子。
我抱著袋子坐了很久。
直到工作人員輕聲提醒,後麵還有家屬在等。
安安的葬禮很簡單。
我沒有通知周家。
阮晴問我:“真的不再告訴他一次?”
我把安安最喜歡的發卡放進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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