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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來我家下聘禮那日。

貼身婢女阿環突然跪在我腳下哭道:

「小姐,奴和世子早有了私情,如今已經懷孕了。」

我雖惱怒,但念在她自小和我一同長大的份上。

本想給她一個貴妾的名分全了她的念想。

可阿環卻拽住我的衣角仰頭道:

「奴和世子談過了,世子隻想娶我一人為妻。」

「可奴身份低微,若奴能頂替小姐身份嫁為世子妃。」

「小姐也不必嫁給不愛你的男人,蹉跎一生。」

我冷笑一下,若他們如此想雙宿雙飛。

那我便答應那殿上的貴人,入宮為妃。

01

侯府來府裡下聘時,聲勢浩大。

半條街的人都出來看,感歎林家小姐命好。

父親隻是一個六品小官,我卻能攀上侯府的親事。

可熱鬨的府內,前廳卻在上演一出大戲。

彼時,父親母親正在前廳招待侯府一家。

我也羞紅著臉,滿心歡喜地望著俊朗的世子。

阿環卻突然跪了下來,眼淚啪嗒啪嗒掉:

「小姐,奴有罪……」

我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剛想讓她起來。

阿環卻繼續道:

「奴沒敢和小姐說,奴和世子早有私情。」

「奴現在已經有世子的骨肉了。」

我如遭雷擊,下意識去看世子的反應。

可蕭霽卻滿眼心疼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阿環。

沒有給我半分眼神。

就連侯爺和侯爺夫人也置若罔聞般照舊飲茶。

縱使心痛如絞,我也心下了然他們早已知曉。

侯府子嗣艱難,侯府夫人早年難產後再無所出。

侯爺納了多房小妾也未生出一個孩子。

直到人近四十,才偶然讓一名歌女懷孕生下蕭霽。

他們自然對蕭霽寵溺,對孩子看重。

迎著母親有些擔憂的神色,我深吸一口氣道:

「阿環,你能有孕這是喜事啊。」

「等我嫁入侯府,讓世子給你一個貴妾的位分。」

阿環卻捂住自己的肚子,為難道:

「可這樣,奴的孩子隻能是庶出,日後前程處處受限。」

「若養在小姐膝下,奴又舍不得那十月生下的孩子。」

我蹙起眉頭,有些不明白阿環的意圖。

婢女有孕,無非就是這兩條路,可她全不要。

那她要什麼?

02

「那便記在我名下,仍養在你身邊可好?」

我捏緊帕子,克製住自己的情緒。

可阿環卻仍搖搖頭,伸手扯住我的衣角:

「即便這樣,也會有風言風語說他出身不正。」

「奴是想若奴能以小姐您的身份嫁入侯府,一切不就都能迎刃而解了,小姐您也可以另覓良緣。」

「不必——」

阿環說到這兒,含羞帶怯地看了蕭霽一眼。

「不必看著我和世子恩愛,獨守空房,蹉跎一生。」

蕭霽起身,走過來扶起阿環,眼裡都是疼惜。

全然不顧我已經僵住的臉麵。

半晌,我才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道:

「你若是小姐,我是什麼身份呢?」

「隨便什麼來投奔的表小姐不就好了。」

蕭霽語氣輕鬆,好似在說什麼小事一樣。

父親忍不住開口道:

「林家就出了我一個人在朝中為官。」

「錦兒若以表小姐的身份,恐怕婚事難尋…」

侯府夫人放下茶盞打斷道:

「林大人此言差矣,如今你是六品官員。」

「待與我侯府結親,日後仕途還長遠著呢。」

「隻消官進幾階,便是表小姐也沒那麼難結親。」

「況且日後侯府也會為錦兒婚事思量。」

我在一旁,越聽心越冷。

為了他們雙宿雙飛,我便不能認自己的親生父母。

就連日後婚事也要被阿環死死壓著。

今日隻是身份,來日誰知道她還想要些什麼。

可縱使我心裡天人交戰,父親那邊麵對侯爺的發問,沉默許久,最終還是艱難地點了頭。

我看著他驟然佝僂下去的背脊,什麼也沒說。

還能怎麼辦呢?林家不過是個毫無根基的小官之家。

若侯府鐵了心要逼我們低頭。

難道我們當真還能與侯府抗衡?

03

侯府一家離去後。

阿環便收起了往日乖巧溫順的模樣。

反而讓人把我的東西移到一個偏遠的院子:

「小姐,哦,不,表姐,如今我身子重。」

「勞煩表姐把這個院子讓給我可好?」

我冷笑了一下,站起身:

「我願不願意還重要嗎?你不已經讓人做了?」

阿環也不惱,眉梢眼角反倒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得意:

「誰讓我命好,身子也爭氣呢?」

「不過是替小姐送了幾回信,便被世子瞧上了。」

我冷冷看著她,原來她也知道。

她和蕭霽最初能夠相識,是因為我。

從前我與蕭霽書信往來,為了避嫌偶爾便讓阿環替我送信,沒想到信送著送著,竟把人也送到了蕭霽心裡。

見我們二人僵持不下,父親終於走了過來。

他站在我身旁,沉默片刻,重重歎了口氣。

「環兒如今懷著侯府的骨肉,身份不同往日。」

「錦兒,你就委屈些,先搬走吧。」

母親也紅了眼:「罷了,世子既然對你無意,便是強嫁進去,往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日後母親一定再替你好好尋一門親事。」

我看著父母無奈又痛心的神色,又看了一眼阿環藏不住得意的臉,忽然覺得沒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便出了府。

才剛走進茶樓,一個小廝打扮的人就殷勤地湊過來:

「小姐,我家主子有請。」

「主子說小姐的委屈,他可以幫小姐消解。」

我知曉消息這麼靈通的人。

除了那位,還能有誰?

一路隨著那小廝七拐八拐,終於來到了一處廂房。

我推門,一個身著錦服的男子正在下棋:

「陛下好興致。」

我語氣有些不快,誰成想那男子反而笑了起來。

「錦兒這是在旁處受了氣,找朕發脾氣?」

04

我和謝硯玉是在郊外的皇家寺院認識的。

那日他中了情毒。

我恰巧路過,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扯住手腕。

彼時我並不知道他的身份,隻當是哪來的登徒子。

掙紮幾下沒掙開後,我索性閉了閉眼。

然後一腳將人踹進了旁邊的池子裡。

如今想來,我與那座皇寺大抵有些特別的緣分。

不然怎麼每次過去,都能碰見需要我救命的人。

第一次是蕭霽,那時我偶然撞見他心疾發作,倒在寺院後山,身旁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我自幼跟著外祖父學過些醫術,便順手救了他。

醒來後,蕭霽有些靦腆地問過我家世便離開了。

後來我才知他竟是侯府唯一的世子,那日孤身一人不過是和父母賭氣偷溜出去,隻是沒料到竟突然發病。

那時我心裡便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倒不僅是因為侯府門第和他那姣好的麵容。

而是我從很早以前便知道,女子嫁人,無異於第二次投胎,偏偏我性子直率,又不願處處伏低做小。

所以婚事上,自然要比旁人多思量幾分。

林家在京中算不上顯赫,父親隻是六品小官。

以我的家世,找個門第不錯的夫家已經不容易。

若還要求夫君性子不強勢,公婆好相處,後宅又清淨,那便更是難上加難。

可蕭霽不同,他是侯府老來得子,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性子雖驕縱了些,卻也單純仗義。

更何況,我對他還有救命之恩,也能叫他敬我幾分,是難得的合我心意的選擇。

那時的我想得很簡單,隻要蕭霽真心待我,侯爺和侯夫人那般疼愛這個獨子,自然也不會輕易為難我。

所以後來再遇見謝硯玉時,我反倒警惕得多。

畢竟我已有婚約,自然不願再同旁的男子牽扯不清。

隻是沒想到,不過那一腳,竟讓謝硯玉記住了我。

大抵他自幼身份尊貴,身邊從沒有人敢這樣對他。

後來他不僅派暗衛在京中尋我,甚至在知道我的身份以後,還執拗地問我願不願意隨他入宮。

隻要我點頭,一入宮,便可以位列四妃之首,封為淑妃,可我想也沒想便拒絕了。

宮裡是什麼地方?

天下最尊貴的男人,自然也意味著天下最多的女人。

與其入宮,同無數女子爭奪一個帝王的真心。

我倒寧願嫁給蕭霽,至少那時候的我以為,侯府雖不及皇宮尊貴,卻有軍功護身,能讓我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如今想來,我還是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

05

「如今發覺那蕭霽並非良配。」

「錦兒可願意隨朕入宮?」

謝硯玉隨手將棋子扔至一旁,起身來牽我。

「做朕的淑妃可不比世子妃尊貴?」

「待來日宮宴之上,他們夫妻二人見了你,還要跪下向你行禮,今日之辱,自可百倍奉還。」

「陛下消息倒是靈通,上午的事,現在就知道了。」

我抬眸看著謝硯玉,有些氣惱也有些丟臉。

當初我雖將他踹到水裡,還是找人來救了。

畢竟是一條人命,我自然會在保全自己的情況下相助。

謝硯玉許諾我淑妃之位時。

我猶記得自己自信滿滿地笑稱自己早已尋得良人。

不過半個月,如今竟是這樣的局麵。

想來當時他們就已經背著我纏在一起了。

最終我咬咬牙,繼續提要求道:

「那我要做貴妃。」

謝硯玉有些訝然,對六品官員的女兒,淑妃已是抬舉。

可他隻是看了我片刻,那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又透過我,在思量什麼旁的東西。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沒有打斷我。

「劉環一個婢女,蕭霽都想法設法給她世子妃的位置。」

「陛下說心裡有我,難道一個貴妃都不願意給?」

「婚姻可是女子關乎一生的大事,若現在陛下都不依我,我進了宮,還有我立足之地嗎?」

謝硯玉看著我認真的模樣,笑出了聲:

「你呀,倒是半點不肯吃虧,那朕就如你所願。」

「區區一個貴妃,錦兒自然擔得。」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龍紋令牌遞給我:

「拿著它。」

「七日後,自會有人接你入宮。」

我摩挲著手裡的令牌,逐漸定下心來。

從前我總想著,尋一個真心待我的人,一生一世,相守到老,卻從未想過真心是這世上最容易改變的東西。

既然旁人的真心靠不住,那我便換一樣能靠得住的。

至少這一次,我要把能夠握住的東西,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06

我回府時,阿環的院子裡正熱鬨非凡。

侯府今日送來的聘禮已經儘數搬了進去。

幾個婢女圍在她身旁,將匣子裡的珠釵首飾一樣一樣取出來,輪番替她試戴。

我原本並不想理會,直到目光落在桌上的那頂婚冠上,腳步還是頓了一下。

那頂婚冠流光溢彩,我自然認得。

聽聞那是侯夫人當年出嫁時,先皇後親自賞賜的。

京中女子誰沒有聽過它的名頭?

從前我也曾在給蕭霽的書信裡,無意提過一句。

不過是小女兒家的心思,可蕭霽很快便回信告訴我,待我們成婚那日,他會求母親將這頂婚冠拿出來給我。

那時我還高興了許久,甚至偷偷想過無數次。

自己穿著嫁衣,戴上它嫁給蕭霽時,會是什麼模樣。

可如今,那頂婚冠已經要戴在阿環頭上了。

「表姐。」阿環透過銅鏡看見我,立刻轉過身來。

「你回來得正好。」她指了指身後的婢女。

「這丫頭笨手笨腳的,怎麼戴都戴不好。」

「要不表姐來替我戴吧?」

我不願多生是非,走上前接過丫鬟手中的頭冠。

劉環嘴角的笑意簡直要控製不住。

我一邊戴,她一邊道:

「從前都是我伺候你,沒想到如今竟也換了個個兒?」

「林錦,真是時也命也,你最想戴的頭冠,現在戴在了我的頭上,還是你親手替我戴的。」

我不理睬,隻垂眸摸著。

隨著最後一個簪子插進去,劉環起身湊到我耳邊道:

「別以為這樣便能討好我。」

「我還沒進門,世子就願意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待日後我誕下子嗣,感情更加深厚,你說我想左右你的婚事,是不是特別簡單呢?」

我厭惡地後退一步問道:

「你是我的貼身婢女,不說情同姐妹,我從未苛待過你,就連當初也是我從人販手中將你買下來,你……」

「閉嘴!」阿環猛地打斷了我,她方才還得意洋洋的臉,竟一下變得難看起來。「不要再提當初!」

我怔了一下,阿環死死盯著我,眼裡的怨恨濃得幾乎讓我覺得陌生:「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應該感激你?」

「感激你把我買回來,感激你讓我做你的貼身婢女?」

「可憑什麼?」她聲音越來越尖。

「憑什麼我要伺候你?我本來也該是小姐!」

我皺起眉,阿環卻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父親原本也是富貴商戶。若不是家中主母容不下我娘,將她活活打死,又讓人偷偷把我發賣出去。」

「我也該穿綾羅綢緞,也該有人伺候!」

「憑什麼到了最後,我卻要給你端茶倒水,替你跑腿送信?旁人還一副是我占了便宜的模樣?」

她說到最後,情緒又漸漸平複下來,隻是神色還有些癲狂:

「你根本不知道,從我第一次見到你起,我就恨你。」

「我恨死你了……」

我沉默地看著她,說不出什麼感受。

當年我在人牙子手裡見她年紀尚小,又生得瘦弱可憐,一時心軟才將她買下。

後來又特意將她提拔成自己的貼身婢女,我一直以為,她是我親手救回來的人,總會比旁人對我多幾分真心。

如今才知道,原來這些年,我自以為施予她的善意。

落在她眼裡都是我的刻意炫耀與惺惺作態。

阿環抬手撫過頭上的婚冠,臉上又慢慢浮起了笑。

「不過如今好了,你有的東西,我也有了。」

她透過銅鏡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以後也該輪到你嘗嘗我從前的滋味了。」

07

自從那日見過劉環癲狂的模樣。

接下來的幾日,我便一直待在院中,不願節外生枝。

隻等宮裡準備妥當,聖旨下來。

可劉環卻坐不住,她見我如此安靜,反倒覺得我別有圖謀,說不定還做著嫁進侯府的夢。

於是日日來我院中說教,又命人尋來幾幅畫像,說是替我相看親事。

可畫上的人,不是喪妻多年的鰥夫,就是年過半百還未娶妻的怪人。

任憑她怎麼說,我隻當沒聽見,畢竟聖旨一日未下,事情便一日沒有定數,我不願在此時與侯府撕破臉。

直到那日,我偶然看見劉環偷偷給一個乞丐塞了銀子,心中生疑,便悄悄讓人跟了上去。

這才知道,見我遲遲不肯定下婚事,劉環竟擔心我日後反悔,萬一我求蕭霽將我一同迎進侯府。

因著救命之恩,蕭霽也並非一定不會答應,所以她索性找了人,想毀掉我的清白。

我沒想到,她竟恨我到了這種地步,事關清譽,我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隻要抓到人證,便是侯府也不能明目張膽地護她。

於是我同父母商量,提前在院中安排了侍衛,隻等對方動手,抓個人贓並獲。

終於某日傍晚,我在房中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暗香。

不過片刻,四肢便驟然失了力氣。

與此同時,房門傳來輕微的響動,埋伏在暗處的侍衛立刻持刀現身。

可推門進來的不是旁人,竟是劉環。

她似乎被突然出現的侍衛嚇了一跳。

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向後摔去。

「砰——」

我僵在原地。

很快,一抹刺眼的鮮紅從她裙擺下蔓延開來。

可真正讓我渾身發冷的,卻是劉環倒下去的那一瞬間。

她看著我,嘴角竟緩緩勾了起來。

08

我幾乎立刻反應過來。

中計了。

下一瞬,院門被人猛地推開。

劉環新提拔的婢女帶著一群人衝了進來。

劉環捂著肚子倒在血泊中,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快……快去找世子……我的肚子好痛……」

說完,她又含淚看向我。

「小姐,我知道你怨我搶了世子。」

「可我們畢竟相伴多年,我今日隻是想在出嫁前同你好好解釋,免得日後姐妹之間再有隔閡。」

「誰知你竟讓侍衛埋伏在院中,想要我的命……」

她哭得渾身發抖。

「小姐,你恨我便衝我來,可我的孩子是無辜的啊!」

話音剛落,她便攥緊裙擺,適時昏了過去。

沒過多久,蕭霽便匆匆趕來。

顯然,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他推開擋在麵前的侍衛,幾步走到我麵前,眼底儘是失望與怒火:「林錦!」

「我知道你心裡有怨,可孩子何其無辜!」

我身上的藥效尚未散儘,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不是我。」我看著他,竭力解釋道:

「是她買通乞丐,想毀我清白。」

「我提前設下侍衛,不過是為了自保。」

「她自己闖進來,自己摔倒,與我何乾?」

蕭霽卻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會信?」

他俯身抱起劉環,眼裡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她已經有了我的骨肉,又馬上要成為世子妃。」

「她為什麼要拿自己的孩子來陷害你?」

一句話,讓周圍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是啊,縱使劉環恨我,她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對付我。

誰會相信一個母親會親手拿自己的孩子做局?

更何況那可是劉環能嫁進侯府的一大倚仗。

若不是我親眼看見,恐怕連我也不會相信她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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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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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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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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