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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生日那天,爸媽說有神秘禮物送給我和姐姐。

我激動了一晚上沒睡著。

卻在半夜聽到爸爸媽媽竊竊私語:「蘋果三件套準備好了嗎?姐姐一直想要的,筆記本、平板還有手機。」

「早就準備好了,老規矩,明天還是讓妹妹先抽吧。」

「那妹妹要是抽中了呢?」

我爸笑道:「那我當然也準備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吵著要抽禮物。

爸爸按照老規矩把抽獎箱先遞給我,「妹妹先抽。」

我看著紙條上的蘋果三件套,幾乎要興奮地暈過去。

卻見我爸爸從背後掏出了三個蘋果,道:「恭喜妹妹獲得蘋果三件套,紅蘋果青蘋果和黃蘋果。」

而姐姐喊道:「我是蘋果。」

媽媽立刻掏出蘋果手機遞給她,「喏,這是你的蘋果。」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忽然想起了從前發生的很多事情。

忽然就有了新的解釋。

我抽中的花生是醉鬼花生,姐姐抽中的是「好事花生」的金飾。

我抽中的包是豆沙包,姐姐抽中的是輕奢書包。

我終於悟了。

可為什麼後來收到我送的禮物時,我爸媽又哭喪著臉呢?

01

聽到要抽蘋果三件套,那一個晚上我都沒睡好。

我心裡很激動,也很忐忑。

在抽獎這件事情上,我從來沒有什麼好運氣。

有時候會因為一字之差,跟姐姐的禮物差之千裡。

我慣常會安慰自己。

都十八歲了,總該有一回好運氣吧。

於是天蒙蒙亮,我就鬨著要抽禮物。

老媽笑眯眯地說:「還是妹妹先來,大家都沒意見吧?」

我姐嗤笑了一聲:「那能有什麼意見?誰叫人家比我小呢。」

「不過也不是先抽就能有好禮物的,人還是需要一點運氣的。」

「你說對吧,妹妹?」

我默默地沒說話。

她說話一向這樣夾槍帶棒。

我很少真的會跟她生氣。

因為會立刻被冠上小心眼的稱號。

我爸有些不耐煩地對我說:「你在磨蹭什麼?你姐都讓你先抽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想起了那蘋果三件套,想起自己那個被奶奶淘汰下來的老年手機。

心裡默念了幾句阿彌陀佛。

我到底抽上來了那個寫著「蘋果三件套」的紙條。

我整個人激動得差點蹦起來。

我看到爸媽和姐姐對視了一眼。

然後我爸從背後掏出了一個紅色的禮盒。

他把那禮盒推到我麵前說道:「恭喜我們小妹獲得蘋果三件套,紅蘋果、青蘋果和黃蘋果。」

我整個人懵了。

昨晚說好的筆記本、平板,還有手機呢?

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姐姐在旁也興奮地大叫了一聲:「我抽到的是蘋果。」

媽媽立刻掏出了一個嶄新的手機禮盒遞給她:「喏,這是姐姐的蘋果。」

02

姐姐歡天喜地地接過手機。

而爸爸在旁邊稱讚道:「姐姐這運氣真不錯。」

我盯著桌麵上的三個蘋果,看了很久。

姐姐有些得意地碰了碰肩膀,「怎麼樣?又被我秒了吧,你這運氣真的很差。」

我還是沒有說話。

我的思緒很亂很亂。

昨天晚上爸爸媽媽的話、剛剛發生的事情,在我腦海裡來回放映。

終於,這麼多年來發生的許許多多的事情。

融成了一條長長的線。

把這線條一抽,我才終於醍醐灌頂。

我媽還在一旁找補道:「妹妹這運氣也很不錯,今年蘋果可貴了,這三個蘋果買了三十塊呢。」

爸爸也笑:「那可不?都是進口的,酸酸甜甜可好吃,而且蘋果可是健健康康的代表,希望咱妹妹一直健健康康。」

這場景是如此熟悉。

好像每一次他們都能找到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抽到醉鬼花生的時候,他們說花生是堅果,油油潤潤的對記憶力好。

抽到豆沙包的時候,他們會說我以後的生活都能甜甜蜜蜜。

每一次我都信了。

信我的運氣實在糟糕。

所以聽到這些話,總能感覺到一點點慰藉。

直到此刻卻隻覺得遍體生寒。

原來如此。

一切都隻是針對我的騙局而已。

我永遠不可能抽到最想要的。

因為最終的解釋權在他們。

03

姐姐還在手舞足蹈地慶祝。

她把那個用了還不到半年的華為最新款,換了下來。

她問媽媽:「我把這手機賣二手行嗎?我想再換個平板。」

我媽一口答應了。

「我們音音真懂事,都會出二手了,為了獎勵你這麼節儉,出完二手之後的錢給我,平板我幫你買,差的錢我來補。」

爸爸附和道:「那就好事成雙,爸爸,把蘋果電腦也送了吧,這樣你正好湊個三件套。」

⊹⊹免丶責丶聲丶明,來丶源丶於丶網丶絡,請丶於24小丶時內刪丶除

他們三個人站在那兒說了好久。

看似合理地把蘋果三件套又送到了我姐姐手裡。

我像是這場劇集裡的小醜。

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場並不屬於我的熱鬨。

場麵很是熱火朝天。

連桌上的蘋果被碰掉了,滾到了角落裡,都無人察覺。

就像我站在這個角落裡,也無人問津一樣。

直到他們決定好,要出去吃披薩慶祝一下時。

終於有人想起了我。

我姐回頭對我說道:「你晚上吃什麼?這是獎勵我勤儉節約的晚餐,你總不會跟著來吧?」

我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那,妹妹把今天中午剩的飯熱一下吧,還剩點絲瓜和青菜。」

那邊我爸已經從地庫把車子開了出來。

他招呼道:「快點走吧,別磨磨蹭蹭,待會兒堵車。」

姐姐上車後,油門一踩,他們就離開了。

我把那個掉落的蘋果,從桌子下麵掏了出來。

沒想到,還是一顆爛蘋果。

在沒有被摔破之前,它已經率先腐爛了。

04

我跟姐姐是異卵雙胞胎。

我姐長得像我媽。

我卻長得像我奶奶。

小時候並沒有覺察出太大的不同。

漸漸長大後,明顯覺得媽媽對姐姐更親近些。

就連我爸,也會在看到我的臉時,想起一些往事。

感歎我奶奶偏心我叔叔。

他像個祥林嫂似的,在我麵前反複念叨。

直到有一次我忍不住對他說:「所以你就是因為這個偏心姐姐嗎?因為我長得像奶奶?」

這件事大約給了爸媽一個警覺。

他們開始在我和姐姐麵前端水。

家裡條件實在有限。

抽獎這個製度就是從那個時候被發明的。

獎品裡一定有我們想要的。

但基本上隻有一個。

誰運氣好就是誰的。

這下既有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會被指責偏心。

我曾經為自己的運氣不好,號啕大哭過。

在姐姐一連抽中了三個大獎之後。

我望著自己出現的那一堆破爛。

隻覺得委屈萬分。

媽媽卻說:「那誰讓你運氣不好呢?」

「其實你姐姐運氣也一般,她因為是姐姐,每次都要讓你先抽,難道她也要委屈地哭嗎?」

「與其在這裡哭,不如想想辦法,怎麼才能獲得更多的抽獎機會?」

人的情感在很多時候是被無限拉扯的。

你在這一秒會因為委屈而痛哭,又會在下一秒因為得到而感動。

媽媽曾經因為我運氣差,實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而破壞規則。

爸爸斥責她偏心。

姐姐埋怨她不公正。

隻有我死死地抱著那個隻能打電話的老人機不放手。

後來媽媽獎勵了姐姐一個電子閱讀器,才擺平了這件事。

我在此刻才終於明白。

原來這也不過是一種維穩的手段。

05

沒過多久就是升學宴。

宴會開始的前一天晚上,我媽把我和我姐叫到客廳。

說這次親戚朋友們送的禮金,就作為我們大學的生活費。

這句沒什麼新奇的,我「嗯」了一聲。

沒想到她的下一句卻是:「我們還是用抽獎的方式決定一人有多少吧?」

我還沒來得及發出質疑。

姐姐便躍躍欲試道:「好呀好呀。」

老媽繼續說道:「每個月拿出三千塊做你們的生活費,一千五一個人感覺都不夠,我跟你爸一樣把你們倆都得罪了。」

「不如還跟以前一樣,一個兩千五,一個五百,至少有一個人能憑借運氣達到標準生活水準。」

我幾乎有些傻眼地問:「那拿到五百的那個怎麼辦?」

我媽毫不猶豫地說道:「可以打工嘛,大學裡很多勤工儉學的崗位。」

我爸立刻道:「這方法挺好,我讚同。」

這一次我終於忍不住說道:「如果我抽出到了兩千五,你們還能圓得過來嗎?」

我媽愣了一下,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抽到了兩千五,您不會說我抽的是文萊幣吧?」

「姐姐抽到了五百,那就有可能是新加坡幣了。」

我媽有些一頭霧水,我爸立刻就明白了。

兩千五的文萊幣正好等於五百人民幣,五百的新幣金正好等於兩千五人民幣。

最重要的是,我姐姐得是一個拿到兩千五百人民幣的人。

他朝我吼道:「你的意思是我和你媽偏心?」

「既然你這麼想,那我們就貫徹到底。」

「三千都給你姐姐,你一毛都不要好了。」

不要就不要了吧。

幸好我的誌願已經改了。

從此以後,就不必再爭了。

06

升學宴上。

親戚們紛紛詢問我和姐姐考得如何。

爸媽對成績避而不談。

隻說她們報了一個學校。

親戚們紛紛感歎:「這麼優秀的孩子,你們家怎麼就有兩個?」

其實我和我姐分數差接近三十分。

我想報考的那個學校,我姐根本夠不上。

我媽就勸我:「其實你那個學校一般,不如去你姐能去的那個學校,選擇更好的專業。」

我當然是不願意的。

我爸也苦口婆心地說:「在一個地方多好,將來也能相互照應。」

我點了點頭:「一個地方可以,我再篩選一下學校,一個學校就免了吧,太浪費我成績了。」

我原先還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那麼堅持。

但此刻卻不得不明了。

原來如此。

他們不想姐姐被拿來跟我比較。

於是選擇避重就輕。

彼時我已經瞞著所有人改掉了自己的誌願。

但為了計劃不被泄露,我一言未發。

我爸媽還在滔滔不絕地和親戚炫耀。

「這學校真的挺好的,我們一家人研究了很久呢,姐姐那個專業尤其好,特別適合她。」

「姐妹倆一起還能有個照應,回頭我們一起送她們去學校。」

親戚們自然地流露出羨慕的眼神。

有人問道:「準備給孩子們多少生活費?聽說大城市生活不便宜。」

我爸笑著說道:「三千塊,也算個正常水平吧。」

那親戚道:「蠻不錯的嘞,你家兩個孩子,你能出三千塊的生活費,已經很儘心儘力了。」

表姐在旁邊碰了碰我的肩膀道:「真有這麼多啊?」

我搖了搖頭,「反正我沒有。」

07

表姐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她衝我笑道:「最煩他們大人這麼裝,我去幫你揭穿他們。」

表姐是我們家很叛逆的存在。

她是我舅舅的女兒。

她成績很好,行為卻很乖張。

名牌大學畢業,不肯考公不肯考研。

一心要當遊戲主播。

她現在幾乎是親戚間的反麵教材。

我心裡卻一直很崇拜她。

她活得瀟灑和恣意。

隻見她撥開人群走了進去,笑眯眯地衝著我爸說道:「姑父說的三千塊,是一人三千塊還是一共三千塊?」

我爸臉色微變,說道:「那肯定是一人三千塊。」

表姐繼續追問:「那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人不會一毛都沒有吧?」

我爸強笑著說了句:「那怎麼可能?我們不會這麼厚此薄彼的。」

表姐指著我姐姐手上的手機:「那怎麼音音用的是蘋果最新款,月月用的是卡得要死的破手機啊?」

「我可沒看出來姑父你沒有厚此薄彼哦。」

我媽在一旁說道:「那是因為抽獎月月沒抽中,她從小到大運氣就差。」

表姐衝她冷笑:「既然如此,那你們做父母的難道不應該拯救一下她的差運氣嗎?」

她說出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角度。

我爸媽也顯然被她的說法怔住了。

過了半晌才道:「那這樣對運氣好的那個孩子也不公平啊。」

表姐撲哧笑出聲:「投胎到咱們這樣的家庭,居然還有運氣好之說嗎?」

我舅媽狠狠地拍了拍她的頭,氣道:「別胡說八道了,坐著吃飯去吧。」

08

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思索表姐說的那句話。

我明白這件事在我們家是不成立的。

因為這所謂的運氣好,根本就是偏心創造出來的。

可我仍然為這句話感到震撼。

既然沒有人拯救我的壞運氣。

那我就選擇自救吧。

我依稀記得,表姐當時是申請了助學貸款的。

我湊到她身邊問,她回答得也很爽快。

「現在的政策都繞不開你爸媽,他倆肯定不會讓你去借貸,那麼要麵子的兩個人。」

表姐確實猜得也沒有錯。

我在家裡提出這件事時,我爸一口就回絕了。

「開什麼玩笑呢?別人還以為我老孟養不起女兒!」

「那你又不給我生活費,又不讓我貸助學貸,我去了學校怎麼生活呢?」

我爸大言不慚道:「現在距離開學還有兩個月,你隨便找個店兼職,一個月也有四千塊工資,兩個月就掙一學期學費。」

「你既然覺得我跟你媽偏心,我們也不能白擔了這個惡名。」

「從今天以後,我們就明目張膽地偏心,務必把這件事做實。」

我大意了。

我沒有想到自己戳破了一層窗戶紙,卻讓他們開始破罐子破摔。

我媽也在一旁幫腔道:「你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不該這樣和父母說話,你才真的算是學有所成。」

「你年紀這麼小就這麼計較得失,如果現在不教育你,將來你一定會成長為一個自私的人。」

「這是你進入社會之前,爸媽給你上的最後一課,外麵可不會有人跟你講這些道理。」

09

外麵人確實不會和我講這些道理。

他們不會要求我無條件服從。

而是有條件地獲得。

當一天的服務員,有一百塊的工資。

助教有一百二。

報酬最高的是陪我姐做遊戲直播。

她給我三百一天,我陪她不間斷地打遊戲。

我扔下手機的那一刻,已經接近淩晨三點鐘。

她傾過身來問我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搖了搖頭。

這個點吃東西在我們家是犯天條的。

表姐笑:「我就是點八個,他們都不敢出來說一聲,你信不信?」

我當然是信的。

我有時候很不理解,她為什麼明明經濟如此獨立,還要跟舅舅舅媽住在一起。

後來在家裡看到他們對待姐姐的態度,跟過去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或許又有點明白她嘴角那股暢快的笑意了。

她不太喜歡他們。

可又喜歡他們依賴她。

在這段有些畸形的親子關係裡,表姐得到了她想要的成就感。

我呢?

我一直在追求的是什麼呢?

原來僅僅是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個衰小孩。

沒人想被扣上運氣差的帽子。

我不想成為大家根深蒂固裡那個運氣極差的小孩。

到後來才發現,其實追求的是被認可和被愛。

表姐轉過頭問我:「通知書快要發了嗎?估計你的通知書要在家裡引起軒然大波了。」

我把誌願改到了南方。

和姐姐一南一北,這次終於要天各一方。

爭了十幾年的好運氣。

我要徹底把它留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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