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體育課，分組打籃球的時候，輪到林默時沒有一個隊友願意接他的傳球。體育委員喊了幾聲“誰要林默”後直接發笑，最後當著全班的麵把林默排出了分組名單。林默在球場邊上站了一整節課，看著別人打球，汗水在太陽穴上凝成鹽晶。體育老師坐在看台上玩手機，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過一眼。
午餐時間，他去食堂打飯。排在他前麵的男生回頭看到他，立刻拉了一把旁邊的同伴，兩人同時退開三步，和林默之間空出一個人的距離。打菜的阿姨看了一眼空出來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林默，給他打的菜量明顯比別人的少，宮保雞丁裡隻有幾粒花生米和兩三塊切成丁的雞胸肉。
放學時他打開儲物櫃，發現櫃門上的鎖被人撬掉了。櫃子裡的東西倒沒有丟失，但課間操發的運動服上沾滿了墨汁，已經洗不掉了。他默默合上櫃門，拎著沾了墨汁的運動服去了洗手間，用自來水和洗手液搓了十分鐘，墨漬隻淡了一點，最後還是扔進了垃圾桶。
這就是王強用來報複的方式——不直接動手，而是利用整個班集體對林默的漠不關心作為武器。
林默早就習慣了被孤立，所以這些手段對他的殺傷力有限。他甚至沒有把這些事告訴班主任。因為他知道，班主任隻會說一句“你應該多反省自己的問題，為什麼大家不孤立別人隻孤立你?”這是這位中年男班主任的經典語錄，林默從入學第一天就領教過了。
但每一次他被孤立的時候，蘇晴都會像上次一樣及時出現。
數學課分組，她主動端著椅子坐到林默旁邊，在全班的注視下翻開課本和他討論習題。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前後左右的同學聽見:“林默這步推導寫得真好，我都沒想到可以用換元法繞開這個陷阱。”
體育課被排出分組名單，她直接走到球場邊上找到林默，遞給他一瓶礦泉水，然後說了句“反正我也不太會打籃球，一起繞著操場走走吧”。於是兩人並肩繞著操場走了一整節課，蘇晴講了她小時候學畫畫的趣事，林默第一次聽一個女生講那麼多她自己的事情。
午餐分量被打折，蘇晴端著餐盤坐在了他對麵。她看了看林默餐盤裡那幾粒可憐的花生米，一言不發地把自己的雞腿夾到了他的盤子裡。林默想還回去，她用筷子擋住了他的筷子。
“我減肥，你替我吃掉。”
下午儲物櫃的事被蘇晴知道了——她是班長，有全班儲物櫃的備用鑰匙。她幫林默找了新的掛鎖，還讓班級用班會費報銷了運動服的損失。她在班會上宣布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例行公事的規定，但在最後加了一句:“誰再亂動同學的儲物櫃，我會直接上報學生處處理。我說到做到。”
講台下有人小聲嘀咕了句什麼，蘇晴的目光掃過去，聲音戛然而止。
林默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蘇晴站在講台上宣布決定的姿態，忽然覺得她很遙遠。她站在那裡，陽光從窗戶射進來打在她的側臉上，她頭頂上方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電流聲，空氣裡飄浮著粉筆灰折射出的細微光點。她像一副畫，而林默——林默隻是畫框外麵的一隻飛蛾。
但那隻飛蛾還是不由自主地被火吸引。
放學之後，林默在走廊上堵到蘇晴。
“班長......謝謝你這些天一直幫我。真的，非常感謝。”他說得很慢，怕自己結巴，怕自己說不清。口罩還掛在臉上，聲音悶悶的，不太清晰。
蘇晴擺擺手:“又來了。說了多少次不用謝。”
“不是客氣。”林默堅持，“你真的不用這樣幫我。我沒事的。他們不和我說話沒關係，我一個人也習慣了。你老是這樣公開站我這邊，會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
“影響?”蘇晴笑了，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你是擔心我也被孤立?放心啦，我又不是沒朋友。”
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那邊圍著一群女生，中間那個手裡拿著手機在刷什麼，發出一陣爆笑。那群女生裡有人發現蘇晴回頭了，朝她招了招手，蘇晴揮了揮手算是回應。
“你看，沒事的。不用擔心我。”她轉回頭，看著林默，“倒是你，被欺負了別老是咬牙忍著。有什麼委屈就說出來，你越忍他們越來勁。”
林默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知該說什麼。他運動鞋的左鞋頭已經開膠了，這是他唯一一雙鞋，穿了快兩年，鞋底的紋路幾乎磨平。他想說“謝謝你”，但這個詞已經說了太多遍，變得廉價。他想說“我會記住你的好”，但這句話太肉麻，他說不出口。他想說“你對我這麼好，我該怎麼報答你”，但這樣問好像帶著某種交易色彩，不妥。
最後他隻是說了句“那以後如果有數學物理相關的問題，隨時找我”，然後轉身離開了。
這次他聽見蘇晴在身後發出一聲輕笑，很輕，輕得幾乎被走廊裡的嘈雜淹沒。但林默的耳朵捕捉到了那聲笑——很短促，音調偏高，像某種被取悅的小動物發出的聲音。
他不知道那句笑是什麼意思，也沒有回頭確認。
回到住處後林默攤開作業本，但一個字都寫不進去。他腦子裡全是蘇晴上課時端著椅子坐到自己旁邊的畫麵。她把椅子放下來的時候坐墊磕在地板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然後她坐下，椅子腿翹起來往左挪了十厘米，靠著他更近一些。她翻開數學課本時翻頁的動作很輕，紙頁之間的摩擦聲沙沙的，隨後她側過頭，頭發掃過桌麵，用食指點了點課本上的一個例題，問他:“這道題的思路能再講一遍嗎?”
現在他一個人坐在合租屋裡，空氣裡隻有床頭台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和隔壁住戶關門時牆體傳導過來的震動。他看著攤開的作業本，白色的紙麵上隻寫了兩行公式，第三行寫了一半就卡住了。他用黑筆在那裡點了好幾個小圓點，墨跡滲透紙麵留下凸起的顆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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