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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驍從我家後院挖出了一具屍骨。

腐爛多年,容貌不清。

他瞞著我,檢測了屍骨的 DNA。

法醫給他打來電話:

「陸監察,死者叫方準,家裡人於十七年前報過走失。」

他顫著手,點了根煙。

過後裝作若無其事,回到我身邊。

我知道,我的日子到頭了。

因為我就是方準。

不過,我是假的。

死的那個,才是真的。

01

我看到了後院翻鬆的土。

雨水淋過,有一片格外潮濕。

那是我埋方準的地方。

此刻,我知道,他應該已經不在裡麵了。

陸驍會安葬他。

或者,換一個地方,去緬懷他們分開的十餘年。

我坐在陽台邊,不自覺睡過去。

很晚,陸驍回來了。

我的臉頰被冰涼的指尖觸碰。

我驚醒過來。

「怎麼不去床上睡?」

他笑,眼下烏青,瞳裡沒有溫度。

我沉思了兩秒,貼到他懷裡。

「在等你。」

我討好地收攏雙臂。

他明顯有些抗拒,卻勉強收起情緒,一如既往地接納了我的親密。

「快休息吧,不早了。」

深夜,我的睡意席卷而來。

身側有輕微響動,我倏然睜眼。

下一秒,利刃抵住我的頸間大動脈。

刀口割破我的皮膚。

「傅培生,演了那麼多年,好玩兒嗎?」

借著月光,我看清了陸驍的殺意。

心跳加速不過一瞬,又重新歸於平靜。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對吧?大名鼎鼎的殺人犯,教皇的第一把刀。」

……

六年了,教皇這兩個字乍現在耳邊,我仍舊會顫栗得哆嗦。

以至於傷口伴隨我的瑟縮,溢出的血珠更密。

「你很清楚自己暴露的下場,不是嗎?畢竟你可是在特別監察處的處決名單上懸了六年。

「有多少人死在你手上?不說別的,光是教皇誘拐的那二十二個孩子,就足夠讓你被處決上萬遍。」

他漫不經心地笑,眼底終於不再掩飾對我的厭惡。

是,我很清楚,落到特別監察處陸監察的手上,是什麼下場。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方準的繼兄。

而方準,是那二十二個孩子當中的一個。

我閉了閉眼,等待刀刃落下。

手機卻突兀地在床頭震動。

我和他的視線同時調轉。

是醫院打來的。

他拿過手機,劃開接通鍵。

聽筒內傳來的急促話音打破我們的對峙:

「方河苑的兒子嗎?你母親突發呼吸衰竭在搶救!你趕緊來醫院!」

電話掛斷,刀刃凝滯住。

我一把推開陸驍。

再顧不上死亡威脅,抓起車鑰匙往外跑。

02

方河苑是方準的母親。

醫院內,我垂眼坐在長椅上。

陸驍來回踱步,像一頭疲憊又警覺的雄獅。

急救室的門沒掩實。

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除顫儀幾次落到方媽媽身上,監護儀才勉強有了心率起伏。

終於,搶救結束。

醫生走出來,欲言又止。

「老人家也就那麼幾天了,她表示不想再插管,我們建議,家屬就陪她走完最後的日子吧。」

我的呼吸不暢。

記憶回溯至六年前,初見方河苑時。

她為了尋找走失的兒子,日夜徘徊在街頭巷尾。

好不容易回歸正常生活。

如今,她在臨死前,還要再一次承受失去兒子的痛苦嗎?

緩了很久,我鼓起勇氣抬頭,企圖跟陸驍討一點時間。

「別告訴她真相,好嗎?我不會跑的。

「最起碼,讓我送她安心地走。」

陸驍掀起眼皮。

半晌,他譏諷地扯起嘴角:

「我憑什麼相信你呢,畢竟,你可是個對自己的親生父親都毫不手軟的人。」

輕飄飄的一句話摜入我的心臟。

我的指甲陷進掌心,又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隻能囁嚅出一絲微弱的聲響:

「我不會的……」

他的眸間閃過一絲鬆動。

⊹⊹免丶責丶聲丶明,來丶源丶於丶網丶絡,請丶於24小丶時內刪丶除

很快,又克製地收回視線。

「行。」

他短暫妥協。

而我終於卸下全身重擔,舒緩出最後那口氣。

03

陸驍當然不會那麼輕易相信我。

他從特別監察處取來一枚微型追蹤器。

定向探針破開我鎖骨下的皮膚,倒刺勾住我的皮肉。

追蹤器就這麼緩緩嵌進我的血肉深處。

「別想著跟我玩兒什麼把戲,聽懂了嗎?」

拉扯撕裂的痛楚陣陣傳來。

我幾乎站立不住。

拚命抓著鏡櫃,努力讓話音不發顫。

「聽懂了。」

「除了病房,你哪裡都不能去。」

「好。」

他的腳步聲遠去。

我抬眼,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為了來到方河苑和陸驍身邊,這張臉已經變得七分像方準。

可剩下三分,仍舊有傅培生的痕跡。

兩種模樣交疊。

恍惚間,我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的我們。

凜城,我和方準跌跌撞撞往外逃。

逃了三天,醒過來,我們仍舊被抓回試煉場。

遭到一頓毒打。

教皇端坐在高處。

「二十三個孩子,怎麼就你們偏偏學不乖呢?」

後來,我們學乖了。

學會服從,學會泯滅掉同理心。

學會做一個真正的殺手。

直到有個男人跪在銅牆鐵壁外,祈求道:

「我知道我的兒子就在這裡,求求你們……把我兒子還給我。」

那是我殺的第一個人。

在教皇的誘哄下,握住短刀。

手起刀落。

無助的男人抓扯我的褲腳,吐出一口血沫。

執著重複:「我的兒子……」

他死了。

兩天後,有人告訴我,那是我的生父。

我歇斯底裡地哭嚎。

是方準死死抱住我,任我撕扯發泄,直至天明。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這些了。

如今被陸驍識破,我竟然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感。

挺好的。

這個世界上,總算快要沒有殺人犯傅培生了。

04

我沒有聽陸驍的話守在病房。

夜幕降臨,我決定出一趟門。

青衡山繚繞的煙霧裡。

法師在超度亡魂。

空曠的山腰,鐘聲送走故人。

我遠遠地看著陸驍沉寂的背影,胸腔發悶。

一盒骨灰送到他懷裡。

白玉石的骨灰盒折射出皎潔的月光。

他的嘴裡囁嚅有聲。

隔得太遠,我無從揣測他在說什麼。

可很快,我聽到他放聲大哭。

哭聲將我摜在原地。

我如鯁在喉。

眼淚湧到眼眶,又發現自己沒什麼流淚的資格。

隻能將目光落到天際。

看那些燃燒成一捧灰的餘燼跟月亮纏繞。

到最後,憋出一句歉意。

「……對不起小準,我沒能藏好你。」

我沉浸在最後的送別裡,以至於忘記早些離開。

草叢傳來窸窣聲響,有人站定在我身後。

「你當我放的追蹤器是擺設?」

陰惻惻的聲調響起。

隨即,我的脖頸一緊。

額頭撞到樹上,雙手被迫反剪。

「你有什麼資格來這裡?還是說,你就那麼自信,我現在不會對你動手。」

我的呼吸滯住。

試圖解釋:「我隻是……想來送送他。」

「送他?說得好像你跟他的死毫無關聯一樣。

「傅培生,為了躲避監察處的追蹤,你取而代之他的身份足足六年!你還真給自己演進去了?以為自己可以做個正常人?」

暴怒伴隨嗤笑而來。

喉間的力度不斷收緊。

我缺氧到頭暈目眩,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傅培生,教皇是死了,但他犯下的罪,都要由你一一來還。」

喉間的手鬆懈開來。

氧氣猝不及防湧進呼吸道,我狼狽地嗆咳出聲。

眼淚都咳出來。

下一秒,他將我一把拎起,丟到車上。

車輛駛離的同一時間,醫院的緊急來電閃現在車載大屏上。

我的心倏然下沉。

05

我們趕到醫院時,方河苑正在哼一首小曲兒。

人很精神,跟平日裡截然不同。

是回光返照的征象。

當初,方準走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我抖如篩糠。

撲到她的床邊,牽過她的手。

「媽媽。」

她定定地看向我,瞧得很細。

再笑吟吟擁我進懷裡。

輕撫著我的背,跟陸驍說:

「你先出去。」

陸驍蹙眉,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警惕。

卻還是選擇聽話,走出病房。

病房內恢複靜謐。

我依偎在方河苑懷裡,似找到歸處。

半晌,頭頂響起一聲柔和的探詢: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怔住。

隻當她糊塗了。

捉住她的手,鼻腔發酸。

「媽媽,我是小準。」

她垂眼,似菩薩低眉,忽然笑了。

「我是問你,你本來叫什麼名字?」

我驀然瞪大眼睛。

逃避的念頭一閃而過,躲開她的視線。

她又撫上我的鬢角,喟歎一般:

「別怕,孩子,媽媽都知道。

「我家小準啊,命苦,我知道他沒能回得來,你代替他陪伴媽媽的這些年,是媽媽要跟你說謝謝。」

她是那麼平靜,就這麼輕易擊潰我的防線。

我的眼淚不受控地湧出來,怎麼都擦不淨。

方河苑的目光再次恍惚,輕撫我後背的手放緩。

病房門被撞開,陸驍帶著醫護人員衝進來。

我被強製驅趕到外麵。

跌坐在病房門口時,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她的問題。

病房門掩蓋離別。

我焦灼地踮起腳尖。

直到捆綁方河苑的儀器拉起了長鳴。

長鳴儘頭,我囁嚅出聲。

輕聲道:「媽媽,我叫傅培生。」

06

陸驍安葬了方河苑。

我代替方準,在靈堂前跪了三天,朝每一個前來祭拜的人行禮。

送方河苑下葬那天,我看到了她墓碑旁的新墳。

還沒有來得及鐫刻碑文。

可墓前很乾淨,連百合花都沾著新鮮的露水。

守墓人說,陸驍不惜花重金,購置了兩塊墓地。

我知道,將戀人和至親葬在一起。

是他能給方準的,最後的浪漫。

人群散儘的時候,我撐在草坪上,勉力想站起來。

陸驍卻將我重重摁回地上。

膝蓋著地,我被迫匍匐了幾寸。

再抬頭,我正對了那個無名碑。

仿佛方準在無聲地看著我。

「傅培生,其實我很想知道……」

他繾綣又依戀地望向那座墳,頓了頓,又繼續道:

「當初,你為什麼偏偏選中方準,來偷換掉自己的人生。二十二個孩子,為什麼不是別人?」

我半闔上雙眼,全身力氣被抽淨。

記憶回溯至許多年前。

教皇命我和方準展開殊死搏鬥。

我放不開手腳。

直到方準撞進我的刀刃內。

作為輸者,他要接受懲罰。

他被迫懸在高空,就這麼流淨了血。

那年他十六歲,臨終前蜷縮在我的懷裡。

他說:「培生,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報仇。到時候,記得替我……去找媽媽和哥哥。」

他說:「我們榕城和凜城不一樣,榕城有很多好吃的,冬天很暖和,所以,你要往榕城跑,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

於是,我回答陸驍:「因為……我要來榕城。」

這個答案在陸驍眼裡毫無意義。

他也沒有再追問。

不遠處監察處的羈押車輛緩緩駛來。

陸驍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傅培生,我現在以特別監察處監察官的身份,將你緝拿歸案。」

我笑了。

輕風撫過我的臉,是方準在跟我低語。

你說得沒錯,小準。

榕城很好。

媽媽和哥哥,也很好。

07

我以為我會在短期內迎來處決。

但陸驍說,麵對血債累累的罪犯,監察處的處決手段,是淩遲。

而他,可以決定淩遲的方式。

特別監察處的禁閉室是一座暗黑的牢籠,沒有光。

排氣扇咯吱作響,不斷鼓噪我的耳膜。

起初,我還能伴隨那點聲響,均勻地呼吸。

後來,我的倦怠跑光。

五感開始逐漸清晰。

煩悶、恐懼、不安接踵而至。

我總是出現幻覺。

蟲蟻啃咬我的皮膚,身體在一點點被肢解。

我拚命拍打牆壁,企圖發出一點動靜。

靜音牆體卻吸收掉我所有的掙紮。

到最後,我隻能拚命用指甲摳在特製的牆麵。

撕心裂肺地哭喊、嚎叫。

直到聲帶毀掉,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那一刻,我認輸了。

禁閉室的門終於打開。

我捕捉到那一寸光線,爬到陸驍麵前。

「求求你,殺了我吧。」

可他問我:「方準是怎麼死的?」

我凝滯在原地,一點一點回憶。

「刀,破開他的胸口。

「他吊在懸梁上,血流到身上、地上……很多血。」

我在呢喃,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陸驍捏緊我的下頜,話語間是赤裸裸的恨意。

「好,那我們就一報還一報,我儘量讓你的血,淌得更快一點。」

我太渴望疼了。

以至於利刃切割我全身每一處靜脈,我都像犯了癮一般甘之如飴。

手腕上的繩子捆緊。

我抬起手指,努力去夠陸驍的手。

他在抖,卻仍舊堅定地纏繞繩索。

我的嘴唇乾裂。

眾目睽睽之下,我垂下頭,將親吻覆在他掌心。

這是作為傅培生的我,遲來六年的回應。

六年前的意外初遇。

我流落榕城街頭,渾渾噩噩,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

陸驍蹲在我麵前,向我伸出手。

「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家。」

我的目光落到他掌心,沒有動。

視線上調,掃到他胸口的工作證。

就這麼狼狽起身,倉促離開。

他的手尷尬地滯在半空中。

喃喃自語:「小準要是還在,該是跟他差不多的年紀了。」

遺憾與思念一覽無遺。

是從那天開始,我決心以方準的名義活下去。

六年的新生,老天爺對我已經很好了。

陸驍望著我落下親吻的位置,明顯怔了怔。

隨即觸電一般抽回手,嫌惡爬了滿眼。

「到他死,再來通知我。」

他走了。

影子拉長,投在我身側,最後又消失不見。

我墜在房梁上,緩悠悠蕩秋千。

就這麼蕩完我這輕飄飄的一生。

靈魂獲得自由。

我掙脫皮囊去尋覓往生。

往生。

沒有凜城無儘的寒冬。

沒有腥臭黏膩的鮮血。

沒有傅培生。

真好。

08

我叫陸驍。

淩遲傅培生的那幾個小時,我沒有睡。

手心滾燙,我洗了很多次,都沒能洗淨那抹觸感。

焦灼泛濫,我索性登陸係統,調出傅培生的檔案。

懸賞令上,一張陰鬱秀氣的臉撞進我的眼簾。

那是傅培生原本的模樣。

監察處費了很多手段,才清晰他的容貌。

我盯著這張照片,隱約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一刻鐘後,我倏然站起。

沒錯,六年前,我們見過。

電話在手邊震響。

是機密處的唐川。

劃開接聽鍵的那一刻,我的太陽穴本能地跳了一下。

唐川的話音有些急:

「陸監察,我重新翻了下教皇的屍檢報告,發現教皇致命的刀口是近身刺傷,幾乎沒有掙紮的痕跡。

「卷宗記錄,當年辦案組推測,他很可能是死於心腹傅培生之手。」

有那麼幾秒,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鎮靜下來後,我反問:

「怎麼?他們內部狗咬狗?」

唐川迅速否定我:「不。因為我還有一個發現,當年走失的孩子,不是二十二個,而是二十三個。」

我的耳間鼓噪不休。

我聽到自己出口的聲音在發顫:

「……什麼意思?」

「那第二十三個孩子,就是傅培生。」

09

我撞開處決室的大門。

血腥味率先裹挾我的嗅覺。

我看到了地上蜿蜒的紅色。

傅培生晃在半空中,葬進那抹紅色裡。

走近了,我的身體比理智早一步作出反應。

拖住他的身體,聲嘶力竭地喊人。

「老周,割開繩索!快啊!!」

當他落到我的懷裡,我觸到了滲著涼意的皮膚。

我喊他的名字。

回應我的,隻是一副愈漸發沉的軀體。

我的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恐懼。

我甚至都說不清,那些恐懼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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