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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產後,我的心智和記憶都回到了六歲那年。

我對著我的夫君太子叫「叔叔。」

對著他心愛的女將軍淩霜叫「姨姨」。

連最喜歡的食物也從筍燒肉變成了糖葫蘆。

太醫們束手無策。

皇後娘娘見我這副樣子,不免憐憫唏噓。

「既然太子妃生了病,還是離開東宮養病去吧。」

「太子你以後願意娶誰便娶誰,本宮不管了。」

想到能出宮,我開心不已。

聽說太子很討厭我的。

如此一來,他也能娶他喜歡的女孩了吧。

可我離宮那日,薛欽卻雙眼通紅,抓著我的肩膀不讓我走:

「蘇意,你別裝了!」

「你是裝的對不對?你是故意想讓我注意你,對嗎?!我保證以後不和淩霜來往了,可以了嗎?」

01

薛欽忽然這樣,嚇了我一跳。

我不由得紅了眼圈:

「太子叔叔,別這樣……」

薛欽聽到這兩個字,仿佛要崩潰似的低吼道:

「別叫我『叔叔』!!」

「蘇意,別裝了,再裝就過了。」

「如今這一走,你就再也回不來了,你知道嗎?」

我掙脫他的束縛,藏在福兒身後,輕輕點頭:

「意意知道,意意生病了,要去外麵治病,太子叔叔日後請多保重。」

薛欽如遭雷擊,顫抖著雙手,眼中流露出一絲哀求之意:

「蘇意……孤……」

我皺了皺眉,往後縮了縮。

福兒和壽兒兩個丫鬟連忙擋在我麵前,將他隔絕開來。

正不知所措,皇後娘娘派來的宮人到了。

他們對薛欽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將我接上車,帶出了東宮。

我趴在馬車窗邊。

貪婪地呼吸著外麵的空氣。

薛欽一動不動地站在大門口,麵容漸漸模糊。

02

其實能離開東宮,我還是很開心的。

自從半個月前我從大病中醒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福兒和壽兒說我病了。

把從前的事都忘了。

可我自己知道我沒病。

我明明記得所有事。

我是蘇家長女蘇意,是爹娘的心肝寶貝。

爹爹和娘親去治水了。

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還會給我帶好多禮物。

聽我說了這些,福兒哭得泣不成聲,道:

「小姐,這是十年前的事了……」

「老爺和夫人在治水中喪生,永遠也回不來了。」

爹爹治水有功,被陛下追封為忠勇侯。

可這又有什麼用處?

我沒了雙親和倚仗。

從此隻能寄住在青州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家。

伯父為人迂腐,伯母刻板嚴厲。

我年幼懵懂,寄人籬下。

性子也慢慢地從開朗活潑變得唯唯諾諾。

03

福兒的話讓我傷心難過了很久。

爹爹和娘親怎麼會不回來了呢?

他們明明答應過我,很快就會回來。

娘親溫柔的呼喚猶在耳邊。

她輕輕撫摸我的觸感都那麼真實。

我無法相信他們都不在了……

後來……我又怎麼會和大伯父大伯母一起生活呢?

記得我小時候見過大伯母幾次。

她臉上那深深的皺紋,下沉的嘴角,張口閉口規矩禮法。

我一見她就害怕。

然而哭得再多也無濟於事。

我隻能接受現實。

福兒和壽兒說我如今是太子妃。

可我隻有六歲,怎麼當太子妃呢?

04

我醒過來之後,薛欽來看了我兩次。

第一次他說我是裝病。

「你就是埋怨淩霜害你小產,想要把事情鬨大,對不對?」

他冷笑著俯視我,仿佛在看一個拙劣的戲子:

「蘇意,一直以來你的溫柔賢惠、寬容大度都是裝的對嗎?如今算是露出真麵目了!」

他氣衝衝地甩袖而去。

隻留下一室冰冷的寒氣。

我縮在床榻上,茫然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完全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第二次是他和皇後娘娘一起來探病。

我隻是實話實說。

隻記得自己五歲時見過一次皇後娘娘。

還記得我娘說過,皇後娘娘曾是她閨中密友。

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惹得皇後娘娘大哭了一場。

她厲聲責問太子:

「你就是這樣對太子妃的?」

「蘇家一門忠烈,你這會作踐她,會寒了天下臣子之心!」

薛欽臉色慘白,啞口無言,隻把太醫署的太醫全叫了過來。

可好幾個太醫輪番上場。

最後都摸著胡子搖頭。

「太子妃先是小產,身子極為虛弱,隨後心脈受損,以致情誌失調,這種病症……怕是……」

淩霜在一旁脫口而出:

「這不就是瘋了嗎?!」

皇後娘娘狠狠瞪了她一眼。

薛欽怔了怔,這才如夢初醒般,露出了惶然之色。

05

其實我不懂大家為什麼這麼奇怪。

福兒壽兒一直在一旁抹淚,說我命苦。

薛欽——也就是太子叔叔。

他看我的眼神很可怕。

有一天夜裡,我已經睡了。

他忽然一身酒氣地跑來我房間。

拉著我說了好多奇怪的話。

我嚇壞了,當場就暈倒了。

轉日醒來,福兒和壽兒都在流眼淚。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

都在罵薛欽負心薄幸。

其實這幾日從她們的話裡,我已經漸漸聽明白了所有事情。

在我長大後,薛欽正好要選太子妃。

在皇後娘娘的主張下,我嫁給了他。

可薛欽心中喜歡的是女將軍淩霜。

然而淩霜家中有軍權。

陛下不喜歡薛欽和淩霜走得太近。

所以薛欽隻能退而求其次娶了我——

一位隻有名聲好聽,但家中毫無實權,也沒有父兄娘家可儀仗的太子妃。

06

我入主東宮後,並不受薛欽喜歡。

由於我是個懦弱卑微的性子。

受了冷遇隻會一心討好薛欽。

作為太子,薛欽很忙。

忙著和臣子討論國家大事。

忙著和淩霜操兵練武。

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分給我。

我給他做湯水,他不喜歡喝。

我精心繡的香囊,他隨手就轉送給了淩霜。

我從小期待能有個家。

能有爹娘一樣恩愛的夫妻情分。

可惜事與願違。

薛欽都沒有給我。

福兒說一開始我對薛欽百依百順。

可失望的多了,也難免寒心。

有一次我曾鼓起勇氣,問薛欽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要娶我。

薛欽卻冷笑著說我想得太多了。

他說:「沒了我,難道你就沒辦法過日子了嗎?淩霜從來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願做男子的附屬品,你當真比不上她。」

07

福兒說,太子的話裡,全是對我的鄙夷與不屑。

所以從那以後,我便不再埋怨了。

我學會了自己消化所有情緒。

在無人問津的時候,自己找些喜歡的事情做。

我也習慣了薛欽記不住我的生辰。

習慣了他隨時會被淩霜用一個輕飄飄的理由叫走。

福兒用了一個詞,叫什麼——「心如止水」。

心死了,連一絲波瀾都泛不起。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打算,做個不受寵的太子妃,熬到白頭。

可就在我和薛欽關係最差的時候。

我忽然懷孕了。

皇後娘娘和陛下很開心。

賞了我很多東西。

還囑咐太子多陪陪我。

薛欽也難得露出了笑容。

那幾日悉心陪伴在我身側,溫柔得仿佛我們真的是尋常恩愛夫妻。

可沒幾天就被淩霜叫去打馬球了。

08

壽兒抹著眼睛哭道:

「那時您懷了孕,太子的態度已經有些轉圜了,可淩霜將軍卻不願意放手……」

她說淩霜來東宮看我,言語間滿是挑釁。

見我腰間綴著一枚玉佩,便說這是太子本要送給她的。

她不要,才輪到我。

太子妃的位置也一樣。

當時我很生氣,要端茶送客。

可淩霜卻忽然上前搶走了玉佩,冷笑道:

「太子妃應該知道,是你的,搶不走,不是你的,用孩子也留不住。」

我不想和她糾纏,隻想把玉佩拿回來。

那是薛欽唯一送我的禮物。

誰知爭執混亂中,淩霜推了我一下。

她是學武之人,力量很大。

我猝不及防,肚子重重地撞在了桌角上。

太醫趕來時已經小產了……

傷害皇嗣,茲事體大。

可我醒過來後,薛欽並沒有安慰我。

反而第一時間為淩霜解釋,說她受了打擊,不是故意的。

她是個難得的將才,不能折損於這等小事。

他要我在皇後麵前承認——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才會小產的。

福兒哭著說:

「奴婢從小跟著您,從沒見過您露出那種眼神……」

「後來……您吐了口血,就昏倒了,再醒過來時……」

我聽懂了。

再醒過來後。

我就變成了一個傻子。

09

說實話,福兒和壽兒的話,我並不是全都能聽明白。

可我大概也懂了。

太子叔叔……不,是太子他討厭我。

因為我占了那個淩霜的位置。

如今我病了,要去京郊的莊子養病。

正好可以給淩霜騰位置。

我離開東宮也可以獲得自由,不用再受窩囊氣。

「這是不是爹爹從前說的『一舉三得』?」

我笑著對福兒說道。

福兒眼睛紅紅的,拚命忍著淚水,強笑道:

「是,您真聰明。」

10

就這樣,我們主仆三人一同搬去了皇後娘娘在京郊的莊子。

這邊背靠青山,旁邊有溪水。

空氣風景絕佳。

隻不過我的身子還很虛。

風景再美,隻欣賞一會兒就累得支撐不住。

夜裡也不得安穩。

全是些支離破碎的夢魘。

每次醒來,冷汗都會將中衣浸得濕透。

皇後娘娘對我頗有些愧疚,讓宋太醫每隔幾日就來請脈。

我每日都喝苦藥。

渾身上下都浸滿了藥味。

偏偏宋太醫醫術超群,目光如炬。

每每把脈,連我吃了什麼都一清二楚。

有次特意囑咐我:

「娘娘還在病中,切記少勞累,不要吃涼的。」

我昨夜偷偷用了半碗冰酪?

這他都知道?!

我嚇得連忙捂住嘴巴。

宋太醫輕笑了一聲:

「娘娘,千萬不要騙微臣,不然下次的藥可就更苦了……」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忍不住輕輕扯著宋太醫的衣角:

「不要啊,宋叔……宋太醫……意意再也不敢了……」

一開始我叫宋太醫叔叔。

可他偷偷嚇唬我,讓我不許叫叔叔。

不然就給我的藥裡加黃連……

見我老實了,宋太醫才慢條斯理地收好了藥箱,輕笑道:

「若是娘娘願意管微臣一頓午膳,下次的藥中應當能加一些冰糖。」

我眼睛一亮,趕緊喊福兒:

「福兒姐姐,咱們留宋太醫吃飯!」

「把早上李伯伯送的小銀魚炸了來!」

旁邊的小溪盛產一種小魚。

裹上麵粉炸了酥脆可口,又鮮又香。

宋太醫很喜歡。

福兒抿著嘴笑了笑:

「好嘞,知道宋太醫要來,已經都收拾好了。」

可就在我們用飯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

眾人一愣,麵麵相覷。

片刻後,薛欽和淩霜一起大步走了進來。

薛欽好像瘦了一些,臉色暗淡,下頜的線條透著幾分憔悴。

淩霜則是一臉不虞之色。

見到我和宋太醫相對而坐,正在用膳。

薛欽臉色微變,道:

「本想帶淩霜來給你道個歉,看來……孤來的不是時候?」

11

在我沒反應過來時。

眾人皆站起來給太子行禮。

薛欽看了看我,眼神越發幽深。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道:

「罷了,不必多禮。」

說完他看向淩霜,道:

「你和太子妃好好說……」

我咽下嘴裡的飯,天真地道:

「皇後娘娘說了,意意……不,我已經不是太子妃了……」

太子妃將來是國母。

我無法勝任。

聽我說完,薛欽的臉色瞬間暗了下去,眼底閃過一絲刺痛。

而淩霜卻眼圈微紅地咬著牙。

怎麼看也不像是要誠心道歉的樣子。

福兒壓低了聲音,不屑道:

「要不是她那日衝撞小姐,好多下人都親眼看到了……她才不會來呢……」

壽兒也不忿地點頭:

「哼,怕皇後娘娘責罰,才想來小姐這裡求情。小姐,千萬別原諒她!」

屋子不大,福兒壽兒的聲音也不小。

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所有人耳朵裡。

淩霜神色微變,像是被戳中了痛處,梗著脖子道:

「誰讓你這麼嬌弱!這麼點力氣都受不起?」

說完她低聲嘟囔道:

「如今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故意陷害我,讓所有人都把我當罪人!」

薛欽神色驟變,厲聲喝止:

「阿霜!」

淩霜被他一吼,眼淚唰的一下子就下來了。

「你這麼大聲乾嘛?!你為了她罵我?當初是誰說隻把她當個擺設的?誰說打死不會碰她?」

她死死盯著薛欽,聲音裡帶著不滿的控訴:

「你這麼快就讓她有了孩子……薛欽,我就不該信你,是你先負我!」

「是,如今她失了孩子,那我給她賠命就是了!」

12

淩霜這一番話,惹得所有人都對她怒目而視。

福兒和壽兒氣得渾身發抖。

幾乎想擼起袖子和她拚了!

我隻在心中冒出一個疑問——

傷人的竟然比被傷的還理直氣壯?

這就是大人的道理嗎?

可我知道,這個淩霜是將軍,出身名門,還是太子的心上人。

我們得罪不起。

於是我輕輕拉住福兒和壽兒,望著一臉委屈的淩霜道:

「你剛才說的話我聽不懂,也不覺得有何可爭吵的。」

「我爹從小就教導我,做錯事了要認罰。」

「既然你害我受了傷,該有什麼懲罰,你去領就是了,沒必要在這裡鬨。」

淩霜臉色發白,狠狠瞪著我。

宋太醫嗤笑一聲,道:

「她哪裡敢認錯啊,以下犯上,傷害皇嗣。論罪當誅,更何況她有何立場承認?」

淩霜怒氣衝衝地說:

「你閉嘴!」

宋太醫毫不在意,繼續諷刺道:

「還女將軍呢?真可笑!當初皇後娘娘說過,你若想做太子妃,就不能再參軍。是你不願意,將位置拱手讓出,事後又來反悔。」

「淩霜,你整日耀武揚威的,開口閉口建功立業,可你殺過幾個敵人?隻會仗著武力傷害手無寸鐵的蘇姑娘,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淩霜一張臉漲得通紅,將腰間長劍亮出一寸,厲聲道:

「住嘴!」

「別以為你是皇後娘娘的侄子我就怕了你!」

宋太醫冷笑兩聲,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怎麼?你還想對我動手?」

「不好意思,鄙人不僅是皇後娘娘的侄子,更是武安侯府的世子,你若是傷我一根毫毛,當心吃不了兜著走!」

宋太醫的身份我知道。

福兒還偷偷說過一次,說皇後娘娘擔心太子苛待我的事情傳出去。

才會讓自己的侄子來給我診病。

其實我倒覺得皇後娘娘對我已經仁至義儘。

宋太醫更不像個貴族子弟,對我十分儘職儘責。

見宋太醫和淩霜互不相讓,薛欽沉下臉,厲聲道:

「夠了!都少說幾句!」

13

宋太醫扯了扯嘴角,冷笑著不再言語。

淩霜雙手握拳,滿臉的不屈和憤怒。

眼見桌上的飯菜都要涼了,我道:

「那個,我沒逼你來道歉,你不願意便回去吧。」

「我爹從前總說,做錯事要受懲罰,一來為了讓人長記性,二來怕這人心裡過不去。」

我極為認真地說:

「若是你不覺得自己有錯,也不會心裡過意不去,就不要道歉了,反正我也不記得了。」

別來打擾我就好了。

宋太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鄙夷道:

「她這種人,哪裡會有良心?!」

淩霜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深吸了口氣,瞥了我一眼,又看向薛欽,隨即咬牙道:

「好,好!我做錯了,我去認罰!可以了吧!」

「我死了你們就開心了!」

說完用力一跺腳,飛也似的跑了。

薛欽似是有些擔心,想去追她,卻又有些遲疑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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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所以,道:

「太子叔……太子殿下,您不去追嗎?」

見他站著不動,我才道:

「……我們沒給你留飯。」

宋太醫用力捂住嘴,才沒笑出來。

14

薛欽眼底閃過一絲黯然,一瞬間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屋子。

我鬆了口氣,總算是能安安靜靜地把這頓飯吃完了。

過了幾日,聽宋太醫說。

淩霜終於承認不小心推了我。

其父武威將軍為了給她請罪,特意歸還了兵符,卸甲歸田。

淩家的軍權算是交了出來。

陛下心中滿意,便給淩霜和薛欽賜了婚。

如今淩霜在家待嫁。

等著做新任太子妃了。

福兒和壽兒生怕我聽到這消息後會難過。

一直給宋太醫使眼色。

可我已經忘了前塵往事,隻覺得慶幸。

夜裡我難得睡了個好覺。

夢中看到了娘的樣子。

她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額頭,輕聲道:

「受人者畏人,予人者驕人……娘親希望意意能過快活自在的日子……」

醒來後,我臉頰濕潤了。

如果這個夢是真的該多好。

我好想再見娘一麵。

15

一晃我在莊子上住了小半年。

在福兒壽兒和宋太醫的照料下。

身子慢慢好了起來。

隻不過記憶還是沒有恢複。

但除了睡覺、發呆,我偶爾會讀書、繡花,出門踏青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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