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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年代,我不做賢妻做軍醫

作者:鹽漬茄子

當顧成鋒再一次將我們家的紅燒肉,端去給對門的林寡婦時。

我就知道,這個婚是離定了。

七零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我懷孕七個月,饞肉饞得掉眼淚。

他卻一邊責怪我嘴饞不懂事,一邊心疼那林寡婦的孩子麵黃肌瘦。

為了在這個家展現他的善良與權威。

他甚至在我生產大出血需要止血藥的時候,因為林寡婦的一句頭疼,便把醫生先喊去了隔壁。

死在手術台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顧成鋒終於慌了神。

但一切都晚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剛查出懷孕的那天,正看著他準備把我的安胎錢拿去借給別人。

1、

1970年深秋,紡織廠家屬區的梧桐葉落了一地。

我盯著搪瓷盆裡的紅燒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燉得顫巍巍,醬油色的湯汁咕嘟冒泡。

這是上個月肉票攢下的,我饞了整整一星期。

“秀禾,這肉我先給雪梅送去。”顧成鋒拿起鋁製飯盒,頭也不抬,“鐵蛋那孩子麵黃肌瘦的,看著可憐。”

我按住他的手。

前世,我就是在這時候鬆了手。

然後看著他一次次把我們的吃食、我的布票、甚至我難產時的救命醫生,都送到對門那個寡婦家裡。

最後送掉我的命。

“這是安胎錢。”我抽出他壓在枕頭下的十塊錢,紙幣在他錯愕的目光中簌簌作響,“成鋒,我要留著看病。”

他皺起眉,那種熟悉的、教訓不懂事孩子的表情又浮上來:

“秀禾,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雪梅男人死了,她一個人帶孩子……”

“我懷孕了。”我打斷他,聲音很輕,“醫生說我底子弱,這胎不穩。這錢,一分都不能借。”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一片,恰好停在他僵住的肩膀上。

顧成鋒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不耐。

他放下飯盒,伸手想摸我的額頭:

“你是不是不舒服?以前你最通情達理的。雪梅多難啊,咱們幫襯點是積德的事。”

我躲開他的手。

以前。

是的,以前我覺得他善良、正直、有擔當。

三年前他冒險停下機器救我被絞住的辮子,我以為是愛情,現在才知道那是車間主任的責任心不能出安全事故影響評比。

“我爹死的時候,我媽改嫁,我也難。”我直視他的眼睛,“那時候誰幫襯我了?”

他愣住。

這是第一次,我在他提起那段往事。

婚前他說過會照顧我,婚後卻連一塊紅燒肉都要分給別人。

“秀禾……”他軟下聲音,想摟我的肩,“你別多想,等孩子生下來,我讓你媽來照顧你。這錢我先借給雪梅應急,她孩子病了……”

“病了去看廠醫院,找我要什麼錢?”我甩開他的手,把十塊錢塞進棉襖內袋,“顧成鋒,這錢是我的營養費。你要當善人,拿你自己的工資去當。”

他的臉沉下來。

筒子樓的隔音不好,隔壁王嬸的收音機正在放《東方紅》。

顧成鋒壓低聲音,帶著被冒犯權威的惱怒:

“你小聲點!讓鄰居聽見像什麼話?我顧成鋒的媳婦,連十塊錢都舍不得借給困難戶?”

“困難戶?”我冷笑,“林雪梅男人工傷死了,廠裡每月發撫恤金,她比我的工資都高。我才是困難戶,我肚子裡懷著你的孩子,連口肉都吃不上。”

搪瓷盆裡的紅燒肉已經涼了,表麵凝了一層白花花的油。

顧成鋒盯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結婚兩年,我從沒這樣頂撞過他。

前世的我總是低頭,總是“懂事”,最後懂到連命都沒了。

“你變了。”他最終說,拿起飯盒把紅燒肉倒進去,“這肉我先送過去。你冷靜冷靜,想想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摔門出去,震得牆上的毛主席像晃了晃。

我坐在床邊,手按在小腹上。

那裡還很平坦,但已經有了微弱的生命跡象。

前世這個孩子在我肚子裡七個月,我饞肉饞得半夜哭,他卻把最後一塊臘肉給了林雪梅。

最後我死的時候,血把手術台染得通紅。

他衝進來,不是看我,是問醫生:

“雪梅那邊頭疼好了沒有?”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落。

我抹了把臉,發現自己在笑。

重活一世,我不僅要活,還要活得漂亮。

2、

顧成鋒一夜沒回。

這在以前會讓我輾轉難眠,擔心他出事,擔心他生氣。

現在我隻覺得清淨,把紅燒肉熱熱吃了個精光,連湯汁都拌了飯。

第二天是周日,我打算去廠醫院複查。

前世我為了省錢,整個孕期隻查了三次,最後大出血時才知道自己是稀有血型,醫院沒有備血。

剛下樓,就撞見王嬸尿盆回來。

“秀禾啊,”王嬸擠眉弄眼,“昨晚成鋒在對門待到半夜,幫雪梅修爐子呢。你這媳婦當得寬心,丈夫這麼熱心腸。”

這話裡的刺我聽得懂。

前世我會臉紅解釋,現在笑笑:

“是啊,成鋒最愛幫襯人。王嬸,您家收音機昨晚響到十一點,是聽戲呢?”

王嬸臉色變了。

這年頭用電是定額,超了要罰款。

“我、我那是……”

“您放心,我不愛管閒事。”我繞過她,“就像成鋒愛幫誰修爐子,我也不管。反正花的不是我家煤票。”

王嬸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走遠。

廠醫院在廠區東邊,要走二十分鐘。

秋風吹得落葉打著旋,我裹緊棉襖,盤算著怎麼保住工作、攢下錢、順利生下孩子然後離婚。

1970年,離婚是醜聞。

但我比誰都清楚,不離婚是死路。

“沈秀禾?”

掛號窗口後麵,穿白大褂的男人抬起頭。

他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沾著窗外的光。

我愣住。

周振華,我初中同桌,那個總是沉默地幫我補數學、卻因為窮不敢參加中考的男孩。

前世他參了軍,我再沒見過。

“你、你怎麼在這兒?”我聲音發顫。

“轉業了,外科醫生。”他摘下口罩,露出曬黑的臉,比記憶中棱角分明,“你……結婚了?”

我下意識摸向小腹。

他的目光跟過來,頓了頓:

“懷孕了?幾個月?”

“剛一個月。”我遞上檢查單,“想查個血型,還有……能不能開個營養證明?我底子弱,需要吃點好的。”

這是借口。

我需要白紙黑字的診斷,需要顧成鋒“善良”人設下的把柄。

周振華仔細看著檢查單,眉頭越皺越緊:

“你血紅蛋白很低,營養不良。這胎要是不好好養著,容易流產或者……大出血。”

最後三個字讓我渾身發冷。

前世我就是大出血死的。

“我知道。”我輕聲說,“所以請你,把情況寫嚴重些。”

他抬頭看我,目光裡有探究,但沒有追問。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他寫了滿滿一頁,最後蓋上公章:

“去財務科領營養補助,拿著這個,也能跟食堂申請加餐。”

我接過證明,指尖碰到他的手。

他縮了一下,耳根紅了。

“周醫生,”我收起證明,“晚上有空嗎?我想問問……產後護理的事。”

這是冒險。

1970年,已婚婦女單獨約見男醫生,傳出去就是作風問題。

但他點點頭,在處方背麵寫了個地址:

“我住單身宿舍,三樓最裡麵。七點後來,我值班。”

我把紙條塞進袖子,轉身時聽見他說:

“秀禾,你變了很多。”

我回頭看他。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白大褂上,像披了一層鎧甲。

“人都會變。”我說,“尤其是死過一次的人。”

3、

傍晚我回到家,顧成鋒已經在吃飯了。

桌上擺著炒白菜、醃蘿卜,還有一碗清湯寡水的菠菜湯我的“營養餐”。

“回來了?”他頭也不抬,“雪梅說謝謝你讓肉,鐵蛋吃了很高興。”

我盯著那碗菠菜湯。

前世我吃了整整七個月,吃到看見綠色就反胃,而林雪梅的孩子在隔壁啃紅燒肉。

“我沒讓。”我把診斷證明拍在桌上,“廠醫院開的,營養不良,需要吃肉蛋。顧成鋒,從明天起,我的那份口糧我自己管。”

他終於放下筷子,拿起證明看了看,臉色變了:

“你去找周振華了?那個轉業兵?”

我沒想到他知道周振華。

轉念一想,廠醫院就那麼大,誰不認識誰。

“是周醫生。”我糾正他,“他是我初中同學,給我開了診斷證明。怎麼,你的雪梅能找你看病,我的同學不能給我開證明?”

“你!”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沈秀禾,你注意分寸!周振華是什麼人?成分不好!他爹是右派!”

我平靜地看著他暴怒。

前世我會害怕,會道歉,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他能把肉給寡婦,卻不許我見同學。

“成分不好也能當醫生,說明組織信任他。”

我拿起碗筷,把菠菜湯倒進他的碗裡,“而你,連自己的妻子都養不好,算什麼男人?”

他揚起手。

我仰起臉,直視他的眼睛:

“打啊。打了我就去婦聯,去街道,去你廠裡。讓所有人都看看,模範車間主任顧成鋒,是怎麼虐待孕婦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們僵持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是林雪梅的兒子在院子裡玩。

“你以前不這樣。”顧成鋒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困惑,“你以前很溫柔,很懂事……”

“我以前是傻子。”我放下碗筷,“顧成鋒,我們談談離婚吧。”

他像被雷劈中,整個人晃了晃:

“你說什麼?”

“離婚。孩子歸我,家具一人一半,你每月給撫養費。”

我數著手指,像在算一筆賬,“或者孩子歸你,我淨身出戶。但你要想清楚,一個帶孩子的車間主任,還能不能娶到你的雪梅。”

“你胡說什麼!”他抓住我的肩膀,“我和雪梅清清白白!你怎麼能……”

“清清白白?”我笑了,“新婚夜你去找她,我流產你陪她,我的紅燒肉你端給她。顧成鋒,你當我是瞎子,還是當全院鄰居是瞎子?”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

“我那是……她男人救過我,我欠她的……”

“她男人救過你,不是我。”我掰開他的手指,一字一頓,“我不欠她。我的孩子也不欠她。你要當聖人,別拿我的命去當。”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林雪梅的聲音嬌滴滴地響:

“成鋒哥,我家燈泡壞了,你能……”

顧成鋒像抓住救命稻草,轉身去開門。

我看著他殷勤的背影,覺得累極了。

“雪梅,正好你進來。”我揚聲說,“我和成鋒要離婚了,以後你找他修燈泡,不用避著我。”

門口的身影僵住。

林雪梅穿著碎花棉襖,梳著兩條辮子,確實比麵黃肌瘦的我好看。

她看看顧成鋒,又看看我,眼圈瞬間紅了:

“秀禾姐,你誤會了,我和成鋒哥真的……”

“真的什麼?”我走過去,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真的沒睡過?真的沒花他的錢?真的沒在我流產的時候讓他去陪你?”

她的臉白了。

顧成鋒擋在她:

“沈秀禾!你夠了!雪梅是客人,你……”

“我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我打斷他,“林雪梅,以後別來了。再來,我就去街道告你破壞軍婚哦,忘了,顧成鋒不是軍人。那我就告你賣淫嫖娼,反正你們孤男寡女,半夜修燈泡,誰信呢?”

林雪梅“哇”地哭了,轉身跑出去。

顧成鋒追了兩步,回頭指著我: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摔門出去,這次震掉了牆上的毛主席像。

我彎腰撿起像框,玻璃裂了一道縫,正好劃過主席的眉毛。

我把它擺正,心想:這個時代,連神佛都護不了我,我隻能自己護自己。

4、

顧成鋒三天沒回家。

這在筒子樓是稀罕事,鄰居們看我的眼神從同情變成探究。

王嬸在公共水池邊故意大聲說:

“有些女人啊,留不住男人,就撒潑耍賴。”

我把洗好的床單擰乾,水濺了她一褲腿:

“王嬸,您兒子去年偷廠裡的銅線,是顧成鋒壓下來的吧?您說,我要是去保衛科說說……”

她臉色大變,盆跑了。

我晾好床單,去食堂打飯。

窗口的大師傅認識我,多給了一勺菜:

“秀禾,你男人咋回事?聽說住廠倉庫了?”

“準備離婚呢。”我平靜地說,“以後我自己過,師傅您多照應。”

大師傅的勺子頓了頓,歎了口氣:

“造孽啊。成鋒那孩子是熱心腸,就是……哎,你多吃點,懷孕了別省。”

我飯盒往回走,路過宣傳欄,看見顧成鋒的照片貼在上麵“勞動模範”

“助人為樂標兵”。

照片裡的他笑得憨厚,誰能想到他會把妻子逼上死路。

“沈同誌。”

我回頭,周振華站在梧桐樹下,白大褂換成了藍色工裝,手裡提著個布包。

“周醫生?”

“今天休息。”他走過來,布包遞給我,“托人從縣裡帶的,紅棗、紅糖,還有……麥乳精。你身子虛,得補補。”

我愣住了。

麥乳精是稀罕物,有錢都買不到。

“我不能收……”

“算借的。”他打斷我,耳朵又紅了,“等你……離婚以後,再還我。”

我看著他,想起初中時,他偷偷在我抽屜裡放煮雞蛋,被我發現就說是撿的。

那時候他爹剛被打成右派,他連食堂都吃不起。

“周振華,”我接過布包,“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沉默了很久,梧桐葉落在我們之間。

遠處傳來廣播聲,正在播放《新聞和報紙摘要》。

“因為我見過你男人。”他終於說,“上個月,林雪梅的孩子發燒,他半夜砸開醫院大門,逼著醫生先給他看。那個醫生……是我師父,當時正在搶救一個工人。”

我的心揪起來:

“那個工人……”

“死了。耽誤了十分鐘,腦出血沒救過來。”

周振華的聲音很輕,“師父被處分,調去鄉下衛生所了。而顧成鋒,因為愛廠如家,關心群眾,上了廠報。”

我攥緊布包,指節發白。

原來他的“善良”,早就害死過別人。

前世我隻以為他偏心是感情問題,沒想到是草菅人命。

“我要告他。”我說。

“沒有證據。”周振華搖頭,“當時在場的護士都調走了。我來找你,是想提醒你……”

他頓了頓,“林雪梅不是好人。她男人死前,她就在和廠領導的兒子搞對象。那孩子,可能不是她丈夫的。”

我猛地抬頭。

前世我隻顧著恨顧成鋒,從沒想過林雪梅的問題。

如果那孩子不是遺腹子,那顧成鋒的愧疚、他的偏愛,都建立在謊言上?

“你有證據嗎?”

“沒有。”他誠實地說,“但我師父調走前,查過那孩子的血型。她丈夫是O型,她是A型,孩子是AB型。”

生物學知識在腦子裡炸開。

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

“她騙了他。”我喃喃道,“騙了他這麼多年……”

“秀禾,”周振華突然抓住我的手,又觸電般鬆開,“你別衝動。顧成鋒不會信你,他信了她十年。你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平安生下孩子,然後……”

“然後什麼?”

他看著我,目光裡有我不敢認的東西:

“然後去過好日子。你值得更好的。”

我抱著布包往回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不是因為他送的麥乳精,是因為我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林雪梅,這一世,我要讓你和顧成鋒,一起下地獄。

5、

顧成鋒是在一周後回來的,帶著一身的酒氣。

我正在喝麥乳精,甜香的味道彌漫整個房間。

他抽抽鼻子,眼神變了:

“哪來的?”

“朋友送的。”我放下杯子,“離婚協議我寫好了,你看看。”

他看都不看,一屁股坐在床上:

“秀禾,我們談談。”

“談過了。”

“我沒同意離婚。”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這陣子我想了很多,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後……以後我少去雪梅那邊,你安心養胎,行嗎?”

我看著他,覺得可悲。

前世我做夢都想聽這句話,現在聽到了,隻覺得虛偽。

“顧成鋒,”我坐在他對麵,“你知道林雪梅的孩子是誰的嗎?”

他皺眉:

“你什麼意思?”

“她丈夫是O型血,她是A型,那孩子是AB型。”

我觀察著他的表情,“你懂血型吧?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

他的臉僵住了。

“你調查她?”聲音陡然拔高,“沈秀禾,你怎麼這麼惡毒?雪梅男人死了,你還往她身上潑臟水!”

“這是科學,不是潑臟水。”我拿出周振華寫給我的紙條,“縣醫院的血型記錄,你可以去查。”

他一把搶過紙條,撕得粉碎:

“夠了!我看你是瘋了!周振華給你的吧?那個右派崽子,他懂什麼?他就是想挑撥我們夫妻關係!”

紙屑雪花一樣落在地上。

我平靜地看著他暴怒,心裡最後一點期待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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