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太滿,愛太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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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爸進手術室前半小時,江嶼忽然讓我把住院押金先轉五萬給林妍。
她爸突發膽囊炎,身上沒帶夠錢。
而我爸做的是心臟支架,護士已經催了兩次繳費。
我問他:“五萬都給她,我爸拿什麼進手術室?”
江嶼擰著眉:“她一個女人在醫院急瘋了,你爸這邊不是還有我們嗎?一家人都在,晚半個小時能怎樣?”
上一世,就是這半個小時。
我爸在等繳費時突發室顫,再沒從搶救室出來。
而林妍父親當天根本沒做手術,隻住進了單人病房。
後來我在我爸外套裡摸到一張皺巴巴的繳費單。
背麵寫著:
“別總催知知,她跟小江過日子也不容易。”
再睜眼,江嶼已經把我的手機解鎖,停在轉賬頁麵。
“再掃個臉就行了,快點。”
我沒接手機,隻按下護士站的呼叫鈴。
“麻煩叫保安。”
江嶼一愣。
我把他的銀行卡塞回他手裡。
“她爸缺錢,你自己墊。”
“我爸的命,一分錢都不讓。”
……
江嶼盯著我看了幾秒,沒有發火。
他把手機按滅,順手替我將滑下來的外套往上提。
“昨晚陪了一夜,腦子熬木了?”
“林妍那邊下午就有人送錢過來,叔叔已經排上手術,五萬先周轉一下,耽誤不了。”
我撥開他的手。
“我說了,不轉。”
他頓了頓,點頭。
“行,都聽你的。”
這就是江嶼最會做的事。
隻要我真冷下臉,他很少硬頂。
晚上還會帶我愛吃的栗子回來,鞋都不換就蹲在沙發邊哄我。
所以七年裡,那些真正讓我疼的事,總會被一碗熱粥、一個擁抱輕輕蓋過去。
護士第三次催繳費。
我拿著單子去窗口。
江嶼跟在後麵。
“你卡裡就六萬多,全交了,這個月怎麼辦?”
“我爸的事排第一。”
“行,後麵還要用錢,就找我補。”
我停下。
“你公司不是還等著走賬?”
那是他十分鐘前解釋為什麼不能刷自己卡的理由。
江嶼臉色僵了一下。
我沒再給他找台階,直接把五萬押金交進醫院賬戶。
隨後去了護士站。
“麻煩把第一聯係人改成我。”
護士確認完,又提醒我,患者本人意識清楚時,治療決定首先以患者本人意見為準。
我點頭。
“明白,再麻煩備注一下……涉及延期、轉院、額外會診,先聯係我和患者本人,別聽其他家屬口頭安排。”
說完,我直接去找主管醫生。
上一世最讓我後悔的,並非我沒哭夠,而是什麼都不懂。
我把記得的胸悶、暈厥、心律失常全說了。
醫生重新評估後,把介入風險和緊急情況下的處理原則講了一遍。
我把我爸叫過來。
該簽的術前知情同意,他本人一張張簽好。
最後醫生特意確認:
“如果病情突然達到急診介入指征,我們按搶救流程處理,不再為了等額外家屬意見耽誤時間,可以嗎?”
爸下意識看我。
我握住他的手。
“你自己決定就好。”
他沉默兩秒,簽下名字。
“救命的事,聽醫生的。”
我終於鬆了口氣。
這一次,我不等江嶼替我決定。
回病房時,他正給我爸削蘋果。
果皮一整圈沒斷,切出來的塊也很小。
“叔叔,慢點吃。”
爸笑得很開心。
“小江比知知都細心。”
江嶼抬眼看我。
“她一著急就愛往壞處想,叔叔放心,我看著她呢。”
我站在門口,胸口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他一直這樣。
很會照顧。
也一直以為,隻要自己在旁邊,所有人都應該放心。
就在我還在恍惚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林妍。
江嶼看我一眼,按掉了。
十秒後手機再次響起。
這次他接了。
“你先別哭。”
“錢我想辦法。”
我爸聽見,立刻擺手。
“姑娘家一個人在醫院也挺不容易,你過去看看吧。”
江嶼沒有馬上動,而是看向我。
“知意?”
我拉開椅子坐到床邊。
“你想去就去。”
他眉心鬆了一點。
臨走前,他從包裡拿出一顆巧克力塞進我手裡。
“我的低血糖寶寶,記得吃。我最多二十分鐘。”
我低頭看著那顆糖。
江嶼一直記得我低血糖。
可他也一直覺得,隻要記得回來給我一顆糖,就不算真正丟下過我。
二十分鐘過去。
江嶼沒回來。
四十分鐘後,我爸要去做術前檢查。
護士推來輪椅,我直接接過扶手。
“我們走,不用等他。”
爸看了眼門口。
“小江還沒回來嗎?”
“他有他的要緊事。”
“知知,別因為爸的事跟他吵……”
我蹲下替他把褲腳理好。
“以後疼就說疼,別管會不會給誰添麻煩。”
爸愣了一下。
“你老子我現在好著呢!”
我手指猛地收緊。
上一世,他胸口已經疼得冒汗,也說自己好著呢。
“以後少逞強。”
爸看著我發紅的眼睛,終於點頭。
“行,知道了。”
檢查室在另一棟樓。
轉運到連廊時,他忽然想去洗手間。
我叫了護工鈴,附近的人都在送別的患者。
爸擺擺手。
“沒事,就走兩步的事。”
“我扶你。”
他剛站起來,腿突然軟了一下。
我下意識用左手去托。
手腕狠狠磕上牆角。
疼得我眼前發白。
爸站穩後,臉都變了。
“撞哪了?”
“沒事,好著呢。”
“你還說我逞強……”
我忍著疼把他扶回輪椅。
這次沒人需要為江嶼的缺席負責。
我沒等他。
也沒指望他。
可意外真的發生時,我還是會本能地拿自己去墊。
江嶼趕回來時,我正拿冰袋壓著手腕。
他臉色一下沉下來。
“怎麼弄的?”
“扶我爸的時候撞了。”
他蹲下來托我的手。
“疼不疼?”
我抽回來。
“還行。”
“許知意,疼就說。”
我忽然笑了。
原來他也懂。
隻不過有些疼,他聽得見也看得見。
而有些疼,他總覺得我能忍。
醫生看過片子,確認沒有骨折。
江嶼這才鬆口氣,拿起手中的外賣袋。
“胃還不舒服嗎?”
“有一點。”
他去把粥熱了熱,回來時還裹著一次性毛巾。
“燙,慢點。”
動作溫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江嶼剛回來時手裡還拎著兩份粥。
一份沒蔥,是我的。
另一份蓋子上寫著“少油”,顯然給林妍父親帶的。
他見我一直沒動那顆巧克力,剝開糖紙遞過來。
“先吃一口,別一會兒又眼前發黑。”
我沒有張嘴。
他也不惱,把糖放在粥旁邊。
“行,先喝熱的。”
以前我會因為這種細節心軟很久。
如今看著並排放著的兩份粥,我隻覺得荒唐。
他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很好。
最後卻總有人要替他的周全付代價。
護士送來新的檢查單。
醫生看完,讓我們回病區準備。
就在我以為今天終於能順一次的時候,江嶼手機亮了。
林妍發來一句:
【我爸那邊醫生要簽字,我有點怕。】
他看了很久。
沒有走。
可他盯著那行字的樣子,讓我突然明白。
真正讓我累的,從來不隻是他去了多少次。
而是每次有人叫他,我都要等他做一次的選擇。
中午十一點四十,我爸的手術初步排在一點。
江嶼把手機關了靜音,留在病房。
護士來量血壓,我爸有些緊張,數值偏高。
江嶼蹲到床邊逗他。
“叔叔,您平時訓我聲音挺大,怎麼見個血壓計還慫?”
爸笑罵。
“老子什麼時候訓過你?”
“前年我把知意惹哭,您電話裡訓了我十幾分鐘。”
“我那也叫訓?那次她脾氣也大,半夜一點跑回來,我勸了半天才肯回去。”
江嶼手裡的袖帶突然停住。
我低頭喝粥。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他慢慢看向我。
“你以前說分手,第二天又回來……很多次都是叔叔勸的?”
爸也愣了。
我沒有回答。
七年太長。
江嶼陪林妍去吃網紅餐廳那次。
我發燒,他半夜又去接她那次。
太多次,多到我已經記不全。
我每次都覺得自己真要走了。
可第二天,我爸總會給我下一碗麵。
“小江人不壞。”
“男人有時候粗一點,你要把話說明白點,他就懂了。”
然後江嶼準時來接我。
站在門口問一句:
“回家?”
久而久之。
他以為那是我離不開他。
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爸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知知。”
“嗯。”
“有很多次?”
我笑了笑。
“都過去了。”
他卻沒跟著說算了。
這時,江嶼手機恰好又亮。
還是林妍。
【我爸疼得厲害,我真有點慌。】
江嶼沒動。
爸也看見了。
這次,他沒勸他去照顧照顧小姑娘,隻是握了握被角。
“小江。”
“嗯?”
“你今天留這兒。”
江嶼明顯怔了一下。
爸指了指我手上的護腕。
“知知已經傷了。”
“我一會兒也要進去。”
“人家那邊有醫生,真有急事讓醫生處理。”
江嶼沉默兩秒,點頭。
“好。”
我低下頭。
眼睛突然熱得厲害。
這是第一次。
我爸沒有因為怕我難做,讓我退一步。
十二點二十,護士來通知。
前一台提前結束,十二點五十可以進手術室。
我立刻起身。
爸被推走前,拉住我的手。
“知知。”
“以前你半夜跑回來,爸總想著勸和。”
我看到他耳朵有點紅。
“以後爸一定先問你心裡疼不疼。”
我鼻子猛地發酸。
“好,說好了。”
“嗯,說好了。”
門快合上時,江嶼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看都沒看,直接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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