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世間枯榮
這也算是雪域的傳統了。
雪域修士所修秘法,需用冰雕,而雕鑄冰雕的方法,便是驅使凡人。
雪域眾生從出生起便身處這極寒之地,終年與冰雪為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與其他修真國的凡人相比,日子過得更加困苦。
而雪域修士非但不加以庇護,反而還要從他們身上汲取養分,驅使奴役,榨乾他們最後一點價值。
因果命運,誰又說得清?
楚源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張雲碗裡:“吃吧,別想那麼多。”
飯後,楚源幫著收拾了碗筷,便告辭回了自己的小院。
夜色已深,寒風呼嘯著從屋頂掠過,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楚源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黑漆漆的屋頂,久久沒有入睡。
炕頭燒著柴火,暖意從身下傳來,驅散了夜的寒氣。
他聽著外麵的風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心中平靜如水。
又過了半月,張叔終於回來了。
他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臉上多了幾道凍傷的痕跡,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一看便知吃了不少苦頭。
但人總算是平安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頓熱乎飯,說了一夜的話。
楚源沒有去打擾,隻是站在自家院子裡,遠遠地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便轉身回了屋。
終於迎來了開春。
於這雪域之地,難得迎來了一絲綠意。
冰雪消融,化作潺潺流水,順著田埂邊的水渠緩緩流淌。
枯黃的草地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光禿禿的樹枝上也綻出了細小的花苞。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泥土的清香,那是冬天裡聞不到的味道。
楚源牆根下那些種了許久的種子,也終於破土而出,露出了一點點嫩綠的芽尖。
他蹲在牆邊,看著那一點點綠意,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時光悠悠,又是十年流逝。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於修士而言,十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閉一次關便過去了。
但對於凡人而言,10年,卻是一生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多。
楚源在此地生活了十年。
十年間,他見證了十次秋冬更替,見證了十次春去春來。
他的臉上多了些許皺紋,看起來已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與當年那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他的雙手布滿了老繭,皮膚被風雪和烈日磨得粗糙黝黑,若不是那雙眼睛偶爾還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任誰都不會將這個農夫與修士聯係起來。
後來,他開了一間醫館。
起初隻是偶爾幫村裡人看看小病,抓些草藥。
他雖不懂凡人的醫術,但修真界的丹道知識遠超凡人的想象,隨便拿出一點來,便足以應付。
漸漸地,名聲傳了出去,十裡八鄉的人都來找他看病。
他便乾脆在村口搭了兩間草房,掛了塊“濟世堂”的牌子,正式開了間醫館。
他收的診金很少,幾文錢,或者幾個雞蛋,有時候遇上實在窮的,便分文不取。
村裡人都說他是個好人,隻是可惜了,這麼好的後生,怎麼就一直沒成家。
十年體悟,楚源對自己的意境,終於有了些眉目。
日日耕田播種,看種子入土、發芽、抽枝、開花、枯萎。
明明一粒死種,埋入泥裡,便能生根生葉;明明寒冬枯死,春來又能複生。
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堅韌,一枯一榮之間,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道理。
看凡人生死,春生冬死。
村裡的老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有的熬不過寒冬,有的病來如山倒,頭天還在田裡乾活,第二天就躺在了棺材裡。
也有新的生命降世,張雲去年成了親,娶了隔壁村的姑娘,今年便添了個大胖小子,張姨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
也看緣分起落,生命來去,肉身盈虧。
有人來了,有人走了,有人相遇,有人別離。
這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發生,如同四季更替,如同花開花落,自然而然,無需強求,也強求不來。
楚源坐在醫館門口,望著遠處被春雪覆蓋的山巒,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這世間萬物,從生到死,從起到落,從有到無,從無到有,周而複始,循環往複。
種子入土,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最終枯萎凋零,回歸塵土。
人生在世,從牙牙學語到白發蒼蒼,從生龍活虎到一捧黃土。
修士也是一樣,從凝氣到築基,從結丹到元嬰,一步一個腳印,最終也逃不過壽元斷絕、身死道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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