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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章

相遇

京市的天空是淡漠的灰藍色。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冰冷的光,街道上車流如織,尾燈拉出長長的紅色光痕,一切都在有序而繁忙地運轉。

季安坐在行駛平穩的黑色轎車後座,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她穿著時尚優雅的的香奈兒套裝,珍珠耳釘點綴在耳垂,一絲不苟。妝容精致,掩蓋了連日來的疲憊,卻蓋不住眼底深處那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方向盤並不在她手中。

無論是在這輛車裡,還是在眼下這場日益複雜的混亂裡。

寧夏與季震霆,貌合神離早已不是秘密。尤其是近幾年,某種冰冷的算計取代了早年間基於利益的溫情。季安能感覺到,寧夏那隻保養得宜的手,正悄無聲息地通過寧海,向陳氏兄弟的口袋裡輸送著利益。幾乎可以肯定,那場將母親生命吞噬的車禍,是將他們扭曲捆綁在一起的黑色繩索。

而現在,寧夏顯然已在為自己鋪設退路。隻是這退路,看似通往生門,實則正一步步陷進陳氏兄弟早已織就的、更為幽深的羅網。

季安調查發現,大約三年前,由陳競安實際控製的一家新加坡貿易公司,向另一家注冊在維京群島、名為“星彙資本”的離岸公司,轉入的一筆數額巨大的資金。這筆資金的備注是“股權投資”。

“星彙資本……”季安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她迅速調取了所有能查到的關於這家公司的信息——結果幾乎是空白的。沒有官方網站,沒有具體業務介紹,注冊信息簡單到可疑,董事名單也是一片模糊,像是一個純粹為了某種目的而存在的“皮包公司”。

金融市場投資,尤其是如此大額的資金投向,本該慎之又慎,需要進行詳儘的儘職調查,評估風險與回報。尤其是對於陳競安這種精明的商人而言。

可這筆投資,卻顯得如此草率和……不合常理。仿佛隻是為了將錢從A點轉移到B點,而隨意找的一個借口。

直覺告訴她,這看似尋常的一筆賬,底下可能藏著不尋常的東西。

寧海是個草包,隻知道揮霍享受,對複雜的金融操作一竅不通,這點季安很清楚。那麼,主導這種跨境資金運作的,隻可能是陳競安。

季家的錢——通過南方礦業的利潤分紅、關聯交易或者其他更隱蔽的方式——是否就是這樣,被寧海這個“漏鬥”,經由陳競安的手,兜兜轉轉,最終流入了海外這種難以追蹤的賬戶?

這個念頭讓季安興致大起。

如果真是這樣,那陳競安在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僅僅是幫寧海處理臟錢的 White Glove?還是……他故意設下的圈套?

她想起調查中看到的關於陳競安的信息:出身普通,憑借精明和野心一步步爬上來,極其擅長鑽營和利用關係。他將妹妹嫁給寧夏那個不成器的哥哥,從而搭上季家這艘大船,獲取了常人難以企及的資源和利益。

這樣的人,會甘心隻做一個聽命行事的工具人嗎?

他故意將資金轉入這種高風險無法監管的皮包公司,是真的投資失敗(以他的精明,可能性不大),還是另有所圖?比如,暗中截留,中飽私囊?甚至……借此抓住寧海,乃至寧夏、季震霆的把柄,進行長遠的勒索或捆綁?

利益捆綁如何分配?是寧海拿大頭,陳競安喝點湯?還是陳競安利用寧海的愚蠢和貪婪,反過來將其作為提線木偶,實際掌控著大部分灰色資金?

一個個疑問在季安腦中飛速盤旋。

她仿佛看到了一幅黑暗的圖景:季氏集團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它的肌體正在被這些依附其上的蛀蟲,通過精心設計的管道,一點點掏空,血液(資金)被輸送到海外看不見的陰影之地。而父親季震霆,或許被蒙在鼓裡,或許為了某種平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許……他本身也是這利益鏈的一環?

不,季安迅速否定了最後一個想法。以父親極度看重權力和控製欲的性格,他或許能容忍手下人撈點好處,但絕不會允許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建立另一個不受控製的金庫,甚至反過來威脅到他。更大的可能是,寧海和陳競安利用了他的疏忽和自負,以及他對家庭內部關係的漠不關心。

這筆異常的交易,就像漆黑深海裡突然發現的一絲微光,雖然微弱,卻可能照亮通往真相的路徑。

季安變得更加冷靜。她沒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動。

她將“星彙資本”這個名字牢牢記住,將相關的資金流向數據加密保存。然後,集中所有精力,深挖這家“星彙資本”的背景、所有關聯賬戶、以及過去幾年所有異常的資金往來。特別是與寧海、陳競安、陳競易以及他們關聯公司之間的一切聯係。

這是一個極其細致且需要時間的工程。

陳氏兄弟的新加坡公司,必然藏著見不得光的膿瘡,但要觸及核心,難如登天。

季安試圖依靠股權進入南方礦業,接手部分業務,卻遭遇陳競安表麵溫吞,暗地全力的阻撓。

僵局。如同是陷入一片無邊無際粘稠的泥沼,越是掙紮,下沉得越快。

反複權衡與絕望的擠壓下,她想起父親和寧夏曾不止一次提及的賀家。

那個背景深厚卻又在此刻願意與季家產生微妙聯係的家族。

如果……如果能與賀家達成某種合作呢?是否就能多一枚撬動僵局的籌碼?至少,能在表麵粉飾太平,麻痹那些暗處的眼睛,為自己爭取一絲喘息和運作的空間?

風險巨大。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此刻的她,像溺水之人,哪怕一根稻草,也想要抓住。

於是,在上周氣氛凝滯的晚餐桌上,她轉過頭,臉上揚起屬於季家大小姐的溫順笑容,對寧夏輕聲說:“寧阿姨,挑個日子,跟賀家見一麵吧。”

寧夏正在舀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銀勺碰擊碗沿,發出細微的一聲脆響。她抬起眼,目光像探針般在季安臉上細細掃過,試圖分辨這突如其來的順從背後隱藏的意圖。隨即,那抹慣常偽善的溫和笑容迅速覆蓋了那一瞬的驚疑。

“安安想通了就好,賀家那邊,阿姨去安排。”

……

今日見麵的地點定在一家繁華地段的高級餐廳。

包間奢華而壓抑,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空氣裡漂浮著名貴香薰和食物的混合氣味,卻依然驅不散那無形中彌漫屬於利益博弈的冰冷

賀家來了人,一位看起來頗為精明的中年男人,帶著公式化的笑容。季震霆與寧夏作陪,言談間滿是虛與委蛇的客套與試探。

季安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努力維持姿態的名貴蘭花。她聽著那些機鋒暗藏的話語,感受著那些審視的目光滑過自己的皮膚,如同冰冷的蛇行。

時機差不多時,她放下銀筷,用餐巾輕輕沾了沾嘴角。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她抬起眼,眼神清冷,臉上是偽裝的笑意,聲音平靜:“合作可以談。但我有個條件。”

她微微停頓,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南方礦業與賀家的任何合作項目,必須由我全程主導。”

話音落下,包間內有一瞬間的死寂。

寧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幾乎要維持不住。她下意識地看向季震霆,眼神裡帶著驚怒與質詢。

季震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深沉地落在季安臉上,帶著審視與一絲警告。但最終,他隻是微微抬手,做了一個細微按壓的動作。

寧夏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隻是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手指緊緊捏住了酒杯細長的杯腳。

賀家的代表顯然沒料到會麵對如此直接且強硬的條件,愣了一下,隨即打起了哈哈,試圖繞開話題。

季安不再多言,隻是安靜地坐著,維持著那份看似平靜的堅持。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桌布之下,她的指尖冰涼,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重

她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

這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賭注是她自己,和母親可能殘存的一切。

莫名的恐慌,就是在這一刻悄然襲來的。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蔓延而上,逐漸淹沒心臟。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難,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

她告訴自己要撐住

包間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沒有侍應生的通報,沒有任何事先的征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挾著門外清冷的氣息,步入了這令人窒息的空間。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季安也下意識地抬眼。

然後,她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周圍所有的聲音、光影、人物都急速褪去,模糊成一片虛無的背景。

隻有那個人。

江森·傑布。

他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深色西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線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解開一顆紐扣,透出一絲不拘與野性。他的麵容冷峻,眉宇間帶著慣有不怒自威的壓迫感,眼神深邃如同寒潭,掃視間,包間內原本流動的空氣瞬間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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