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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章

失眠信箋

深夜像是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絲絨,嚴密地覆蓋了整座城市。

公寓裡最後的微光也已熄滅,隻有電子設備待機指示燈那一點猩紅,如同黑暗中一隻冷漠的眼睛。

季安躺在寬大的床上。床墊柔軟,承托著身體,卻承托不住四散流溢的愁緒。

絲綢床單冰涼滑膩,觸感清晰得令人不適。她輾轉,翻身,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滯重,仿佛在黏稠的液體中掙紮。

閉上眼睛,父親那張臉,以及股東會上那些閃爍其詞、利益至上的目光,便如同默片的光影,在眼皮內部反複上演。

耳畔似乎還回響著那句淬冰的回話:“你知道什麼是理智的選擇”

心口像是被那聲重重的關門聲響震開了,寒氣噝噝地往裡鑽。無處依托的疲憊。仿佛靈魂被抽去支點後的搖搖欲墜。

孤獨。前所未有的孤獨。

像被放逐到無人的冰原,舉目四望,隻有白茫茫一片,和自己呼出的、瞬間凝結成霜的白氣。

她試圖入睡。

渴望一場無夢的黑暗,來暫時赦免這清醒的痛楚。但睡眠成了最狡猾的獵物,在你刻意追尋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意識異常清明,過去的片段不受控製地翻湧。

瓶子裡的褪黑素被自己吃的七七八八。

她才驚覺,自從離開拉薩,回到京市,她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每一個夜晚,都如同今夜這般,在綿長的清醒與支離破碎的淺眠之間掙紮。

總是在後半夜,才能迷迷糊糊地陷入不安的混沌,然後在天光微亮時城市尚未完全蘇醒的那一刻,又驟然驚醒。

心口空落落地跳著,仿佛錯過了什麼,又仿佛被什麼遺棄。

今夜她索性放棄了掙紮。

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氣從腳底直竄而上。借著窗外的微弱亮度,摸索著走到書桌前。

打開那盞造型簡潔的閱讀燈。昏黃的光暈驟然亮起,照亮桌麵,像一個孤寂的舞台。

她坐下。抽出一張素白的信箋。又拿起一支筆。握在指尖。

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疑,然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誌,輕輕落下。劃動。一個名字,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流淌於筆端,顯現在素白之上。

江森。

兩個字。簡練,有力。如同那個男人本身。

她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胸腔裡那股無處安放的焦灼與冰冷,似乎忽然找到了一個細微的出口,情緒勢不可擋地滲漏。

筆尖開始移動,仿佛是在借由她的手指,急切地傾瀉而出。

【見字如麵】

【最近發生了很多,一個人真的很累。】

【這些真相應該是一直以來都在,隻不過是我最近才明白。】

筆尖停頓了一下。她抬眼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無法溫暖眼眸深處的荒涼。

【一直以為媽媽不愛我,接近真相時,從沒感受過母愛的我卻仍舊心疼。】

【她是愛我的,可是沒有算過人心。】

【好想哭,卻掉不出眼淚。】

【我一直反複咀嚼她當時的心境,像陷入沼澤濕地裡,困頓無法自拔。】

【巨大的悲慟堵在心口,卻找不到宣泄的通道。眼睛乾澀得發痛,如同沙漠。原來極致的悲傷,是無法用眼淚表達的。】

【多謝你一直鼓勵我。】

【記得離開前我曾說要等我回去找你,還要等多久呢?我也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好像沒有結尾。】

【有時候也想算了,像媽媽一樣灑脫一點,可是還是不甘心。】

【25年衣食無憂的日子突然就多了這麼多煩惱。】

【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嘛?如果什麼都不要我會自由嘛?】

【我真的這麼問我的時候自己就知道答案了。】

【我隻想要拿回屬於我的那些,還有,為她爭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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