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章
破窗
回到酒店不過片刻,季安還未來得及將自己身上那件帶著江森氣息的衣服仔細收好,手機便突兀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的心下意識地一沉——季修明。
她那個同父異母對她總是帶著幾分怯生生善意卻又不得不屈從於家庭意誌的弟弟。
也是寧夏的兒子
季安有時候這麼告訴自己。
指尖微頓,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姐……”電話那頭傳來季修明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微啞和明顯的不安。
“修明,怎麼了?”季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那頭沉默了幾秒,仿佛在艱難地組織語言:“姐……你,你在外麵還好嗎?”
“我很好。”季安簡短地回答,心知他打電話的主要目的並非關心。
果然,季修明支吾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歉意:“爸……爸昨天又問起你了。他說……聯姻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想讓你……儘快回來準備。”
冰冷的交易透過少年猶豫的轉述,猛的驚醒季安。儘管她知曉一些人性,但胸口悶痛得有些讓她無法呼吸。
她握緊了手機
季修明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提醒:“還有……我媽那邊她……對這件事也很‘關心’……”
寧夏。
這個名字像一條毒蛇,瞬間竄入季安的耳中,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厭惡
那個女人的“關心”,背後隻會是算計和手段。她幾乎能想象出寧夏是如何在她父親麵前裝乖討巧,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她推出去,徹底絕了她可能帶來的任何變數。
沉重轟然壓下,幾乎要將她碾碎。
仿佛無論她逃到哪裡,似乎都無法真正掙脫。
“……我知道了。”季安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沒有任何起伏,“還有別的事嗎?”
“……沒,沒了。姐,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季修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又似乎有些愧疚,匆匆掛斷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
季安緩緩放下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緩緩走到沙發邊坐下,將自己深深埋進柔軟的靠墊裡
她還能逃多久?
她也不知道。
一連兩天,季安都沒有心情再出門,沈心儀幾次送來甜茶和零食“打探”,季安都沒有太大的心氣。
著急的是江森,雖然住在隔壁,卻又不敢貿然。這個時候沈心儀未必合她心意,那自己呢,他覺得自己多半已經陷進去了,看不得她眉頭微蹙,更看不得她強忍眼淚。
認識不過才幾周,就這麼喜歡?
還是因為別的其他原因?他自己心裡也沒有答案。
……
走廊裡來回踱步幾次,終究是他沒忍住。
當江森出現在房門口,提出要帶她去納木錯時,季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
她確實想要去一個能讓她呼吸的地方。
西藏三大聖湖之一的納木錯,位於拉薩以北近兩百公裡處,海拔更高,路途遙遠。
車子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愈發蒼茫遼闊。筆直的公路仿佛延伸至天際線,兩側是廣袤無垠的藏北草原,枯黃的草色還未蘇醒,蔓延至遠方的雪山腳下。
季安安靜地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一言不發。身上依舊穿著那件鬥篷,柔軟的絨毛蹭著她的下頜。
江森並沒有多問,隻是將車開得愈發平穩,車內流淌著低沉舒緩的藏語民歌。
抵達納木錯湖畔時,已是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了瑰麗的金紅色,巨大的湖麵如同一塊巨大的、變幻莫測的寶石,倒映著漫天霞光與遠處神山的雪頂,壯美得令人窒息。湖風凜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潮濕的水汽。
江森並沒有帶她去遊客聚集的觀景台,而是將車開到了背風的高地。這裡人跡罕至,視野卻極佳,可以毫無遮擋地俯瞰整個湖麵和對岸的雪山。
他熟練地從車後備箱拿出專業的露營裝備,開始搭建帳篷,點燃便攜式燃氣爐燒熱水。動作利落
季安站在一旁,看著他在蒼茫天地間忙碌沉穩的背影,突然幻想未來某一天的清晨,和某個人煮粥話白,普通而溫暖。
為什麼是某個人呢,因為她知道變數太多了,所有的不確定都能隨時來砸碎她的幻想。
遠處那片浩瀚無邊的聖湖,伴隨夜幕降臨。
當最後一抹餘暉沉入雪山背後,深藍色的天幕如同巨大的天鵝絨,瞬間覆蓋了整個世界。
然後,星辰開始一顆、兩顆……直至無數顆,爭先恐後地亮了起來。
沒有城市光汙染的乾擾,納木錯的星空,是令人震撼的璀璨。
銀河如同一條發光的牛奶帶,橫亙在整個天穹,清晰得仿佛能看見其中凝聚的星雲。繁星密集得幾乎要墜落下來,低低地壓在頭頂,閃爍著冰冷而純粹的光芒。
季安仰著頭,徹底被這幅景象奪去了呼吸。
在這樣寂靜的宇宙奇觀麵前,長時間的壓抑、委屈在這一刻,在這片壯闊無私的自然麵前,終於找到了一個脆弱的出口。眼裡一顆一顆落下,起初是無聲的流淚,繼而變成了壓抑的啜泣。
她抱著膝蓋坐在厚厚的防潮墊上,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顫抖起來。聲音被凜冽的湖風吹散,破碎不堪。
她想起了祖母溫暖的懷抱,想起她枯瘦的手撫摸她頭發的感覺,想起她歎息著說“活得開心比活得正確更重要”
……可是祖母,我該怎麼辦?我好像……找不到開心的路了。
江森就坐在她不遠處,沉默而心疼地添了一塊犛牛糞到小小的爐火裡。跳躍的火光在他深邃的輪廓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他聽著她那破碎的哭音,沒有打斷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湖邊的一塊磐石,沉默地接納著她的脆弱,她的眼淚,她所有不敢在人前流露的真實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季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細微的抽噎。宣泄過後,是精疲力儘的虛脫
湖風更冷了,帶著刺骨的寒意。
帶著他體溫厚實沉重的羊絨外套,忽然披在了她的肩上,將冰冷的寒意瞬間隔絕。
季安微微一顫。
江森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指尖在為她攏緊外套時,無意間擦過了她裸露的頸側皮膚。
那一瞬間的觸感,帶著他指尖微礪的溫熱,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她的脊椎。她甚至能聞到他外套上那股熟悉的又沉穩的氣息,此刻無比清晰地將她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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