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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許清歌才低聲開口。

“你再說一遍。”

“離婚協議,陳律師今晚會發給你。”

“林硯,一場慶功宴而已,你就要跟我離婚?”

“一場慶功宴而已,你撤了我的椅子,把答應給我的股份送給另一個男人,還當著所有人的麵告訴我,這家公司沒有我的功勞。”

“我沒有說沒有你的功勞!”

“差不多。”

“我隻是希望你認清現實。公司發展到這個階段,需要更專業的人。周嶼能幫我完成融資,你能做什麼?”

我看著賬戶裡剛剛到賬的一千萬,平靜地回答:

“我能讓這場融資停下來。”

她呼吸一滯。

會議室裡似乎有人推開了門。

緊接著,我聽見公司財務總監慌亂的聲音。

“許總,啟明資本剛剛發來通知。”

“他們暫停簽約了。”

“投資方要求公司先解決商標、核心配方和十九家直營門店的權屬問題,否則不會繼續打款。”

電話沒有掛斷。

我聽見一片壓抑的議論聲。

還有人問,周總去哪了。

過了片刻,周嶼的聲音出現在電話裡。

“清歌,你別著急,我已經跟啟明資本的人聯係了。這隻是例行風險控製,不代表融資失敗。”

許清歌像是終於抓住救命稻草。

“他們怎麼說?”

“給我三天時間。我會說服他們先簽協議,商標和租約的問題以後再解決。”

他說得鎮定。

仿佛沒有他處理不了的事。

我正準備掛斷電話,周嶼卻叫住了我。

“硯哥,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但公司不是你報複清歌的工具。幾千名員工的生計,也不該為你們的感情矛盾買單。”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問他:“你是以什麼身份跟我說這些?”

“公司聯合創始人。”

“很好。”

我笑了笑。

“那你還剩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後,十九家直營店要交給新公司,所有門店必須停止使用清禾裡的商標,中央廚房也不能再生產現有菜品。”

“周總既然這麼有能力,應該足夠了。”

說完,我掛斷電話。

不到一分鐘,手機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通後,對麵的人自報家門。

“林先生您好,我是啟明資本的投資總監高成。關於清禾餐飲的事情,我想跟您當麵談談。”

“我們沒什麼可談的。”

“您先別拒絕。”高成說道,“如果您願意恢複授權,我們可以保證本輪融資後,給您百分之十二的正式股份。”

五年前就該屬於我的東西,現在終於有人願意給了。

可惜,已經晚了。

“高總,你應該找許清歌。”

“許總同意了。”

“我不同意。”

高成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得這麼乾脆。

“林先生,清禾完成融資後的估值至少十五億。百分之十二意味著什麼,您應該清楚。”

“清楚。”

“那您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拿到的六千八百萬,乾乾淨淨,全是我的。”

我停頓了一下。

“至於十五億,隻是你們寫在紙上的數字。”

“更何況,沒有我手裡的東西,清禾還值不值十五億,你們比我清楚。”

電話那端沉默了。

當晚,啟明資本正式發函,暫停對清禾餐飲的全部投資程序。

原定第二天進場的三億元資金,沒有到賬。

與此同時,清禾餐飲為慶祝融資成功,已經提前簽下十一家新店,支付了近四千萬定金。

工程隊、設備商、廣告公司都在等錢。

公司賬上的流動資金,隻夠支撐十七天。

晚上十一點,許清歌來到我住的酒店。

她沒有提前聯係,直接在房門外等了兩個小時。

我開門時,她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身上還是白天開會時穿的那套衣服。

她眼睛裡全是血絲。

這是八年來,她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也是第一次,沒有命令我跟她回家。

“林硯。”

她看著我,聲音沙啞。

“我們談談。”

我沒有讓開。

“談離婚,還是談公司?”

她嘴唇動了動。

“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

“談離婚,讓律師來。”

“談公司,讓周嶼來。”

“畢竟現在,他才是聯合創始人。”

許清歌的臉色白了一瞬。

“你一定要這樣跟我說話嗎?”

“那該怎麼說?”

“我承認,昨天的安排傷了你的麵子,也承認任命周嶼之前應該跟你商量。可現在公司已經被你逼到絕境,你還想怎麼樣?”

她說到最後,眼圈慢慢紅了。

以前我最看不得她這樣。

創業第二年,店裡發生食物中毒,有人在網上造謠,說我們的食材是隔夜的。

那天夜裡,她坐在後廚哭。

我一邊安慰她,一邊調取采購記錄、後廚監控,挨家醫院聯係顧客,三天沒合眼,最後證明對方是在店外吃壞了肚子,故意來訛錢。

公司第四年,區域經理卷走三百多萬元貨款,她也是這樣紅著眼睛問我怎麼辦。

我賣掉婚前最後一套房,補上資金缺口,又用了半年時間重新建立財務製度。

她每一次紅眼,我都替她解決問題。

時間久了,她便以為隻要露出這副樣子,我就還是從前那個林硯。

“公司不是我逼到絕境的。”

我看著她。

“融資前的儘職調查做了三個月。啟明資本的人不可能沒發現商標、配方和租約不在公司名下。”

“他們為什麼還願意投,你應該問周嶼。”

許清歌神情一變。

“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融資開始後,我隻參加過第一次會議。

當時啟明資本的法務就問過許清歌,為什麼公司經營所需的核心資產,大部分掌握在創始人配偶手中。

她回答,我們夫妻感情穩定,不存在任何風險。

對方沒有接受這個解釋,要求清禾餐飲在簽約前完成資產並購,把商標、配方和川禾管理全部納入上市主體。

這件事後來交給周嶼負責。

三個月過去,我沒有收到任何正式收購方案,也沒有人跟我談過資產轉讓。

昨晚以前,我以為融資仍處在談判階段。

可慶功宴上,他們卻宣布融資即將完成。

周嶼甚至憑借這輪融資,拿到了百分之八的股份。

他究竟向投資方提交了什麼,我比許清歌更想知道。

“周嶼說他已經解決了。”她低聲道。

“怎麼解決?”

“他說你同意融資後,把川禾和所有商標無償轉進公司。”

我笑了。

許清歌看著我的表情,終於意識到了問題。

“你沒同意?”

“有人問過我嗎?”

“可他給我看過確認函。”

“上麵有我的簽名?”

她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很清楚。

我問:“啟明資本見過那份確認函嗎?”

“應該見過。”

“那你最好回去問問你的聯合創始人,他在確認函上蓋的是哪家公司的章。”

許清歌轉身就要走。

邁出兩步,她又停下來。

“林硯,川禾真的已經賣了?”

“真的。”

“賣給誰?”

“盛海餐飲。”

她猛地轉過頭。

“蔣承誌?”

“對。”

“他是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

“所以他出價最高。”

“你怎麼能把配方和鋪麵賣給他?”

“正常商業交易。”

“你明知道盛海這些年一直在搶我們的市場。一旦他們拿到清禾裡的配方,再接手十九家核心門店,我們之前的優勢就全沒了。”

“你還有周嶼。”

許清歌死死盯著我。

那一刻,她眼裡的難過終於消失,隻剩憤怒。

“你就是在報複我。”

“隨你怎麼想。”

我準備關門,她伸手擋住。

“你要多少錢才肯取消交易?”

“這不是錢的問題。”

“八千萬?”

我沒說話。

“一個億。”

她看著我,聲音發緊。

“隻要你取消和盛海的協議,把商標、配方、川禾全部轉進清禾,我可以說服董事會給你一個億。”

“你不是說,我這兩年沒有為公司創造價值嗎?”

“現在談這些有意思嗎?”

“有。”

我看著站在門外的女人。

“昨天晚上,你為了讓周嶼坐上聯合創始人的位置,當眾告訴所有人,我隻會盯倉庫、核采購單。”

“現在,同樣是這些東西,你願意出一個億買。”

“許清歌,到底是它們一夜之間變值錢了,還是過去這些年,你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我做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把她擋在門框上的手拿開。

“回去吧。”

“等等。”

她突然問:“離婚也是認真的?”

“是。”

“如果我撤銷周嶼的任命呢?”

我有些意外。

不是因為她願意撤掉周嶼,而是到了現在,她仍然不知道我們之間真正的問題在哪裡。

“你任命誰,是你的事。”

“隻要我撤掉他,你願不願意恢複授權?”

“這兩件事沒有關係。”

“怎麼會沒有關係?”

她的情緒終於失控。

“你不就是因為我把他放在了你的位置上嗎?現在我把位置還給你,讓他走,這還不夠嗎?”

“那本來就是我的位置。”

她怔住。

“現在我不想要了。”

我關上門。

這一次,她沒有再攔。

第二天早上,清禾餐飲內部下發通知。

由於個人原因,周嶼暫時停職。

消息傳出來後,公司裡不少人認為,許清歌已經向我低頭。

老趙又給我打電話,勸我見好就收。

“周嶼已經停職,許總昨晚還親自去找了你。夫妻沒有隔夜仇,你也該消消氣了。”

“誰告訴你,她去找我了?”

老趙頓了一下。

“公司裡都傳開了。”

“她昨晚回去以後開的第一場會,不是追查確認函,而是告訴所有人她親自來找過我?”

電話那邊沒了聲音。

我大概明白了。

許清歌還是從前的許清歌。

哪怕公司已經亂成一團,她首先要穩定的,也不是業務,而是人心。

她讓所有人知道,她已經來哄過我,周嶼也被停職了。

接下來如果我仍然不肯恢複授權,公司出現任何問題,就會變成我不顧夫妻情分,執意報複。

果然,當天下午,清禾餐飲幾個工作群的聊天記錄被人發到網上。

“聽說是老板夫妻吵架,男方一氣之下把商標賣給競爭對手。”

“公司幾千名員工被他一個人拖累。”

“許總已經低頭道歉了,他還是不依不饒。”

“一個靠老婆養了八年的男人,真把自己當創始人了。”

爆料沒有指名道姓,卻把我描繪成了一個心胸狹窄、利用夫妻共同財產要挾妻子的軟飯男。

最先聯係我的,是一家財經自媒體。

對方問我是否因為妻子提拔年輕男助理而惡意終止商標授權。

我沒有回答。

半小時後,清禾餐飲的官方賬號發布聲明。

聲明稱,近期因“創始人家庭內部糾紛”,部分核心資產授權出現變動,但公司經營一切正常,管理層正在積極溝通。

最後一句是:

“清禾餐飲珍惜每一位創業夥伴的付出,也相信多年感情能夠戰勝一時誤解。”

聲明寫得很漂亮。

沒有說我一句壞話。

卻把全部責任推到了我的身上。

評論區很快出現了大量相似的留言。

“夫妻吵架拿公司出氣,這種男人太可怕了。”

“許總一個女人創業不容易,最怕後院起火。”

“聽說男方一直沒正式工作,全靠女方養。”

“因為妻子重用年輕員工就破防,什麼巨嬰?”

我翻了幾十條,關掉手機。

陳律師問我,要不要發聲明回應。

“不急。”

“網上已經有人開始扒您的身份了。”

“讓他們扒。”

“清禾顯然在引導輿論。繼續發展下去,可能會影響川禾的交易。”

“蔣承誌不會因為幾條評論放棄十九家核心商圈的鋪麵。”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麵前。

“去查這份確認函。”

文件是啟明資本的高成發給我的。

昨晚通話結束後,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被騙,連夜聯係我,希望核實情況。

確認函一共兩頁。

第一行寫著:

“本人林硯,自願於本輪融資完成後,將川禾管理有限公司及清禾裡相關商標、配方無償轉讓給清禾餐飲。”

最下方有我的名字。

簽名模仿得很像。

旁邊還蓋著川禾管理的公章。

可真正的公章一直鎖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這枚章是假的。

“周嶼敢拿假文件騙投資人,膽子不小。”陳律師說。

“他不是膽子大。”

“那是什麼?”

“他覺得我永遠不會離開許清歌。”

隻要我不離開,無論確認函是真是假,融資完成後,許清歌都可以逼我轉讓。

就算我發現簽名是偽造的,為了公司和婚姻,也隻能咽下去。

過去八年,我一次次妥協,終於讓周嶼覺得,我是一個可以隨便處置的人。

“報警嗎?”陳律師問。

“先做筆跡和印章鑒定。”

“您還要等?”

“不是等。”

我看著清禾餐飲剛剛發布的聲明。

“他們既然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就讓所有人看清楚。”

當天晚上,許清歌接受了一家媒體的電話采訪。

記者問她,是否會因為家庭糾紛影響融資。

她回答:“不會。我相信一起生活十年的人,不會真的把公司逼上絕路。”

記者又問,網傳這場糾紛與一名年輕男高管有關,是否屬實。

許清歌沉默了兩秒。

“周先生是公司非常優秀的員工。我丈夫可能對我們的工作關係存在一些誤解,但這不應該成為傷害無辜員工的理由。”

這段采訪很快登上本地熱榜。

不到一小時,我的名字、照片以及酒店地址都被人發了出來。

酒店前台接到幾十通騷擾電話。

還有人給我送來花圈。

卡片上寫著:

“軟飯男,別拖累女人創業。”

晚上九點,酒店經理委婉地建議我換一家酒店。

我拖著行李箱從地下車庫離開時,門口已經堵了幾個舉著手機直播的人。

“林先生,請問你是否長期靠妻子供養?”

“聽說許總已經提出給你一個億,你為什麼還不肯停止報複?”

“你是不是嫉妒妻子的男助理比你年輕、比你優秀?”

一個年輕男人突然衝過來,擋在車前。

“男人做到你這個份上,不覺得丟人嗎?”

司機按了幾次喇叭,他依舊不讓。

我降下車窗,看著他。

“你在哪個平台直播?”

他沒想到我會問這個,愣了一下,下意識說道:“星火直播。”

“有多少人看?”

他瞥了一眼屏幕,語氣立刻得意起來。

“十二萬。”

“夠了。”

我拿出手機,給陳律師打去電話。

“把鑒定報告發給我。”

十幾秒後,我收到文件。

川禾管理的印章鑒定結果已經出來。

確認函上的印章,與備案印章不一致。

我的簽名,也不是本人書寫。

我把兩份鑒定報告對準直播鏡頭。

“看得清嗎?”

男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直播間評論刷得太快,他低頭看了一眼,表情變得慌亂。

我繼續道:“啟明資本之所以同意投資,不是因為周嶼促成了三輪融資,而是因為他向投資方提交了一份確認函。”

“他在這份確認函裡承諾,融資結束後,我會把價值近億元的商標、配方和門店無償轉給清禾餐飲。”

“可這份文件上的簽名是偽造的,公章也是假的。”

“清禾餐飲所謂的融資功臣,是靠偽造文件騙來的三億元投資。”

“這就是你口中,比我優秀的男人。”

直播間裡安靜了幾秒。

下一刻,評論徹底炸了。

攔車的男人舉著手機,已經不知道該問什麼。

我最後看向鏡頭。

“還有,我沒有靠許清歌養過。”

“清禾第一家店的十二萬元啟動資金,有六萬元是我的。第二年公司資金斷裂,我賣掉婚前房產,投入一百七十萬元。第四年區域經理卷款,我再次替公司補上三百二十萬元。”

“清禾裡二十四份核心配方,全部來自我和我父親。”

“十九家直營門店,也是我一家家談下來的。”

“過去八年,我從公司拿到的全部分紅是六百四十萬元,投入公司的資金、房產和無償勞動,遠遠超過這個數字。”

“這些都有銀行流水和公司文件為證。”

“我沒有逼任何人把我從公司趕走,也沒有逼許清歌把原本答應給我的股份送給周嶼。”

“現在我隻是不想繼續了。”

我關上車窗。

司機緩緩駛出車庫。

直播仍在繼續。

身後的男人追了幾步,很快被保安攔下。

二十分鐘後,相關直播錄像登上熱榜第一。

清禾餐飲剛剛發布幾個小時的聲明,評論區徹底失控。

“所以周嶼的融資是造假?”

“男方投錢、做配方、談商鋪,最後連主桌都沒資格坐?”

“拿著人家的東西融資,回頭說人家吃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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