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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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杯裡的茶水已經涼了,綠葉沉在杯底,像一團泡爛的草。
我坐在軍區家屬院的小會議室裡,手指按著膝蓋,指尖隔著布料掐進肉裡。
牆上的掛鐘滴答響,每一下都砸在我耳膜上。
桌對麵坐著三個人。
陸行舟的母親秦素芬,家屬院出了名的體麵人,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攥著一塊白手帕。
部隊的趙政委,眉心擰出兩道深溝,手邊放著一份文件。
還有陸行舟的戰友宋霆,站在門邊,軍裝筆挺,眼神避開我。
趙政委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喬梔,情況你也知道了,行舟這次任務牽涉保密,為了保護你,也為了讓他沒有後顧之憂,組織上希望你配合一下。」
我垂眼看那幾張紙。
離婚申請。
上輩子,就是這幾張紙,把我一輩子釘死在陸家門口。
秦素芬清了清嗓子。
「小梔,媽知道委屈你,可這是假離婚,行舟心裡有你,等任務結束,他肯定把你接回來。」
我抬頭看她。
她眼角有細紋,嘴唇抿著,眼底沒有半點心疼,隻有催促。
上輩子我哭著問她,假離婚為什麼要把房子轉到陸家名下,為什麼我的工作名額要讓給陸行舟的堂妹,為什麼連我的嫁妝都要暫時交給她保管。
她當時拍著桌子罵我。
「你一個女人,眼皮子這麼淺,行舟在外麵拚命,你還盯著錢,丟不丟人。」
那年冬天,我站在院子裡,雪落進脖子,冷得牙齒打架。
陸行舟沒有回來。
他托宋霆帶回一句話。
「喬梔,別鬨。」
我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等到秦素芬中風,我給她端屎端尿,陸家人說我是好媳婦。
等到陸行舟調回省城,身邊多了個烈士遺孤許清禾,所有人說我該大度。
等到他犧牲,追悼會上領導握著我的手,說我這輩子沒有白等。
可我死的時候,身邊隻有一盞快滅的燈。
窗外鞭炮響,隔壁一家人在吃年夜飯,我的手從被子裡滑下去,碰到那張發黃的結婚照。
照片上陸行舟站得筆直,我站在他旁邊,笑得傻。
【喬梔,你真傻。】
「小梔?」
秦素芬的聲音把我拽回來。
她把手帕往眼角一按。
「你別光坐著不說話,行舟時間緊,手續今天得辦完。」
宋霆也開了口。
「嫂子,陸隊這次是為了國家,很多事不能跟你解釋,你體諒一下。」
嫂子。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我胃裡翻了一下。
上輩子他也這麼叫我,叫了三十年。
每次陸行舟不回家,他就來傳話。
「嫂子,陸隊忙。」
「嫂子,許清禾情況特殊,陸隊照顧她是應該的。」
「嫂子,你別讓陸隊為難。」
我看向趙政委。
「離婚是真的,還是假的?」
屋裡靜了。
趙政委端起杯子,又放下。
「手續上是真的,實際關係上,你們還是夫妻。」
我笑了一下。
秦素芬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笑什麼?」
我把文件拿過來,一頁一頁翻。
房子歸陸家。
存款暫由秦素芬保管。
我的糧本、戶口遷出家屬院。
我不得向外透露任務原因,不得影響陸行舟工作。
每一個字都熟。
熟到我閉著眼都能背。
上輩子,我在這裡哭到跪下,求他們至少給我留一間住處。
秦素芬冷著臉說。
「你娘家不是沒人,先回去住幾天,又不是不讓你回來。」
我回了娘家。
嫂子嫌我晦氣,哥哥嫌我丟人,父親抽著旱煙不說話,母親偷偷塞給我兩個冷饅頭。
我抱著包袱站在雨裡,最後還是回了陸家。
從那以後,我再沒挺直過腰。
趙政委把鋼筆遞給我。
「喬梔同誌,我們理解你的情緒,可軍人家庭要有覺悟。」
我接過鋼筆。
筆身冰涼,凍得掌心一縮。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停在門口,低聲議論。
「她肯定不肯簽,平時黏陸隊黏得緊。」
「哭也沒用,陸隊那性子,定了就不會改。」
「女人嘛,鬨一鬨,哄兩句就過去了。」
秦素芬臉色沉下去,壓低聲音。
「小梔,別讓外人看笑話。」
我把筆尖落到紙上。
宋霆往前一步。
「嫂子,你再想想。」
筆尖停住,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
我抬眼看他。
「想什麼?」
宋霆喉結滾了一下。
「陸隊回來後,要是知道你這麼乾脆,他會難受。」
我看著他,慢慢笑出聲。
上輩子陸行舟難受過嗎?
我高燒燒到四十度,秦素芬讓我撐著去給陸家小叔送飯,他在電話裡說任務忙。
我流產躺在醫院,血浸透床單,他讓宋霆帶來一袋蘋果,說許清禾父親忌日,他走不開。
我五十歲生日那天,他終於回家,陪許清禾的兒子去報名,忘了我煮了一桌菜。
他從沒難受。
難受的人隻有我。
我低頭,寫下第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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