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蕭玦的影衛,也是他的暖床奴。
十年生死相隨,我替他試過毒擋過箭,替他掃平前路所有的危險。
可他始終嫌我木訥寡言,嫌我身份卑賤,不肯施舍給我一點點的溫柔。
直到他為了心頭的白月光,將我唯一的妹妹逼死在寒夜,又逼我帶著重傷去懸崖采救命藥,我墜下萬丈深淵的那一刻,我才認清自己的身份。
不過是個好用的物件。
我拿命換來的從來不是真心,是他的理所當然。
等他後來瘋了一樣的滿世界找我贖罪時,我早就不想回頭了。
1.
靖王府的夜宴擺到後半夜,燭火晃得人眼暈。我守在屏風後麵,盯著每一個上前布菜的下人。
蕭玦坐在主位上,身邊挨著蘇清顏。
那是他年少時在師門的小師弟,半年前尋到府裡,身子弱,性子嬌,成了蕭玦放在心尖上的人。此刻他正低頭給蘇清顏剝葡萄,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我隻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攥緊了腰間的短刀。
侍女端了碗銀耳羹上來,我拿出銀針準備試毒,蕭玦卻突然開口:“影七,你親自嘗一口。”
我回頭,有些不解:“平常都是銀針試毒的,怎麼突然……”
蕭玦居高臨下看過來,臉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萬一銀針失效了,清顏中毒了,你隻能以死謝罪了。”
我隻好收了銀針,端起那碗溫熱的銀耳羹嘗了一口。
下一瞬間,我覺得腹中像有無數把刀子在絞,我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捂著肚子抬頭看蕭玦。他隻抬了抬眼皮,像在處理什麼不值錢的物件:“拖下去,別掃了清顏的興。”
兩個下人架著我往外走,我疼得眼前發黑,還能聽見蘇清顏嬌聲問:“王爺,他會不會死啊。”
蕭玦的聲音冷得像冰:“不過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命硬,死不了。”
我被扔在下人院的破屋子裡,有人從門縫扔了一瓶最普通的解毒丸進來,轉身就走了。我蜷縮在硬板床上,冷汗把裡衣浸得濕透了,恍惚間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時候蕭玦還沒封王,在邊境被人暗算下毒,也是我搶著替他嘗的。那毒比這次烈得多,我當場就吐了血,他在雪地裡跪了兩個時辰,才說服大夫來看我一眼。
夜裡他守在我床邊,攥著我的手啞著嗓子:“沈夜,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用力到指節都發白了。
那時候我傻乎乎地以為,我在他心裡,總歸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現在想來,實在可笑。
我來不及深思那句“吃裡扒外”就昏死過去了。
我硬扛了三天,總算把毒素熬得差不多了,剛能扶著牆下地,總管就來傳信,說王爺明天要去城外上香,讓我跟著護衛。
我忍著肺腑的刺痛應下了。
影衛是沒有資格喊疼的。
第二天出城的馬車走得很慢,蘇清顏嫌顛簸,蕭玦就讓人把車趕得慢悠悠的,一點都不怕耽誤時辰。我坐在車頂上,冷風灌進領口,疼到眼前發黑。
剛走到半山腰的林子裡,突然竄出了幾個黑衣刺客,刀光直奔馬車而去。
我自車頂一躍而下,橫劍胸前,拚勁全身力氣擋住了八柄長刀。
正混戰時,餘光瞥見一抹寒光。是一支冷箭!那角度正對著蕭玦的心口。
我連猶豫都沒有,側身撲過去擋在窗前,箭“噗”地一聲紮進我左肩,力道大得我往後退了兩步。刺客的刀也跟著插進左肋處。
各種疼痛混在一起,我險些暈死過去。
黑衣已被鮮血浸透,濕漉漉的黏在身上。我咬著牙把箭拔出來,反手射死了放箭的刺客。
等解決完所有刺客,我才喘著氣回頭,就看見蕭玦抱著蘇清顏從馬車裡出來,正低聲哄他。
“別怕,沒事了。”蕭玦拍著蘇清顏的背,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見蘇清顏手背被劃傷,他抬頭怒視我,眉頭皺得很緊,不是擔憂、不是心疼,是嫌棄:“一群刺客都擋不住,要你們有什麼用?”
我像個篩子一樣往外滲血,雙手捂都不知道捂哪裡。
這話砸得我兩眼昏花,直直跪了下去。
我沒有替自己辯駁一句。
十年了,我替他擋過的箭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前他哪怕嘴上不饒人,也會第一時間把最好的傷藥塞給我,現在卻連一句過問都沒有。
回府之後,府裡最好的金瘡藥、補血的補品,一股腦都送去了蘇清顏的院子,說是給他壓驚。
我拎著卷了刃的劍一步一個血腳印回到住處,妹妹沈月正蹲在門口等我。
她看見我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哥,你怎麼又受傷了。”
“王爺就不能讓你歇歇嗎?你上次的傷還沒好呢。”
我強撐著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妹妹悄悄探出頭去,看四下無人,翻出偷藏的草藥給我保紮傷口,歪歪扭扭的。
沈月從小就有咳疾,身子弱得很,是我唯一的親人。當年蕭玦答應我,隻要我好好跟著他,就保我妹妹衣食無憂。
因這一句承諾,我心甘情願為他拚了十年的命。
傷口剛養了兩天,蕭玦的命令就下來了,讓我去城外截殺通敵的信使,務必把密信拿回來。
我皺了皺眉,左肩傷及經脈,動彈不得。
我去找總管,想問問能不能換個人去。
總管眼皮都沒抬,語氣嘲諷:“王爺說了,就得你去,這點小傷都扛不住,真當自己是王爺養的祖宗?”
“還是說,你嫌你的妹妹活的太長了?”
2.
我沒再爭辯,隻要了把新劍。
趕到埋伏的地方,信使已經快到了。我衝出去的時候,身上的傷口崩裂開來,疼得我眼前一黑,動作慢了半步。那信使見狀,直接跳進旁邊的河裡,順著水流跑了。
我下河去找,鬼影都看不見了。
密信沒拿到,人也跑了,任務徹底失敗。我站在河邊,渾身都是水和血,知道回去肯定沒好果子吃。
果然,回府複命的時候,蕭玦正在書房裡陪蘇清顏練字。聽完我的稟報,他直接抓起硯台扔了過來。硯台砸在我額頭上,我再撐不住身體,跪倒在地。
“廢物!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信使都抓不住,我留你還有什麼用?”蕭玦的聲音又凶又冷,“你說,我該怎麼罰你?”
我低著頭沒說話,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蘇清顏忽然捏著鼻子往後退了退,嬌聲說:“王爺,這屋子裡怎麼有股草藥味啊,好難聞,熏得我頭都疼了。”
蕭玦臉色一沉,看向我:“哪來的草藥味?”
我心裡一緊,剛想開口,旁邊的總管就討好地說:“回王爺,影七的妹妹平時總采些野草回來,說是給她哥治傷,估計是他身上帶過來的。”
蕭玦本來就在氣頭上,一聽這話更火了。他盯著我,眼神狠得嚇人:“我的王府不是堆破爛的地方,一個下人的妹妹,也敢在府裡亂堆臟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去,把那個丫頭給我趕出去,跪在府門外思過。什麼時候沈夜知道自己錯了,什麼時候再讓她進來。”
我猛地抬頭,心臟像被攥住了一樣疼。我張口想求情,想說我妹妹身子弱,天寒地凍的,她扛不住。
可蕭玦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直接讓人把我押下去關了起來。
我被關在柴房裡,聽見外麵的風聲越來越大,好像下雪了。
我被一根鐵鏈鎖住,我拚命掙紮,不停喊著妹妹的名字,回應我的隻有風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終於被打開。
我搶過影三的佩劍砍斷鎖鏈,瘋了一般衝出去。雪已經下了厚厚一層,天冷得刺骨。
府門外的台階下,沈月還直直跪著,身上蓋了一層雪,手裡還緊緊攥著半株乾枯的草藥。
那是她攢了好久要給我治傷的。
我跑過去把她抱起來,她身子已經涼透了,臉白得像紙,眼睛緊緊閉著,再也不會喊我哥了。
我抱著妹妹的屍體站在雪地裡,心卻比這雪天還冷。
我轉身就往書房走,一路上沒人敢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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