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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貴妃小產那夜,李越如前世般,偽裝成侍衛向我吐露心事。

他問我:「有一人,我愛不得,恨不舍。」

「該拿她如何?」

前世,我真以為他是為情所困,戀慕後妃的小侍衛。

叫他把喜歡藏起來,別讓旁人知道,默默地對她好。

李越深以為然,高調封我為答應,連升三級。

將我立成後宮女人的靶子,做他心愛女人的擋箭牌。

七年,我被害小產六次,九死一生產下的男胎,才出生就被抱去貴妃膝下。

所以這一世,我告訴他:

「李侍衛,一輩子這麼短,自然要光明正大地對她好。」

01

李越陷入深思:「光明正大對她好……」

我提著燈籠,站在他身側,淡淡的龍涎香飄蕩在鼻尖,昭示他九五之尊的身份。

其實李越偽裝得並不好。

他隻是換了侍衛衣裳,孤獨地站在禦花園的假山流水旁,換作任何一個資曆老道的宮人都能看出異常。

可前世此時,我才進宮三個月,分來禦花園灑掃,毫無閱曆。

天真地相信他是戀慕後妃的小侍衛,絞儘腦汁地安慰他,為他出謀劃策。

直到被他封為答應,龍榻之上,對著我驚恐的目光,他笑意涼薄:

「扶玉,你不是說要當朕最好的朋友。」

「一輩子幫朕嗎?」

……

我閉了閉眼,胃下意識地開始抽搐,甚至有些想吐。

但到底忍住沒動,靜靜地等李越思考完,這也是後來養成的習慣。

他不喜愛我,但需要我在他身邊。

在他眼前。

李越沒讓我等太久,他已有定論:

「你說得對,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豈能連愛一個女人都要偷偷摸摸?」

「算什麼男人。」

指甲掐進皮肉裡,我扯了扯嘴角:

「你想明白就好,明天還要當值,我先回去了。」

「等等。」李越叫住我。

他目光投在我臉上,停頓了片刻,而後很隨意地問:

「認識這麼多天,難得聊得這樣投緣,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

我垂下眼,答道:

「翠兒。」

李越失笑:「你是哪個殿的宮女,主子沒給你改名字嗎?」

「這個問題,下次見麵我再告訴你。」

李越沒有責怪我的僭越,甚至很新奇地笑了一下。

「下次見麵,也好。」他說。

「後會有期。」

「翠兒。」

他轉身離開,龍涎香的氣味散在夜風裡。

我看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融入黑暗。

前世也是這樣,哪怕我六次小產,哭著求他不要再侍寢、不要再有孕了,他也隻是留給我一個決絕的背影。

以及冷冷的一句話。

他說:「扶玉,貴妃是前朝公主,朕不能讓她生下朕的孩子。」

「隻能由你來替她生。」

我握緊燈籠,木杆在掌心硌出印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不會有下次見麵了。

這一世,他隻知道我是夜裡出現在禦花園的宮女。

宮中佳麗萬千,叫「翠兒」的不知凡幾,他不會找到我,我也不會再見到他。

不會再進他的後宮,再成為誰的擋箭牌。

一個月後,是太後壽辰,屆時她會挑三十名宮女代她上山清修三年。

我會抓住這次機會——

離開。

02

山上清苦,常年茹素不說,要挑水種地,比宮裡難挨許多。

貴人們不願意去,便讓下麵的人替。

前世,好些個宮女各顯神通,將自己從名冊上篩下來。

以至於臨上山前,名冊定得人仰馬翻。

我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太後跟前的大太監貪財,屆時遞點錢給他疏通關係,這時候人人使錢都是為了不去,我逆向而行,名字該能落在名冊上。

巍峨宮牆在地上投下厚重的影子,灑在宮道上的月華帶著涼意。

這晚我在外耽擱得太久,吹了風,回去後就開始生病。

先是燥熱得厲害,又覺得渾身發冷。

一熱一冷間,隱約聽見有人在喊「扶玉」,這個名字後來隻有李越一個人喊。

旁的人喊我「主子」「娘娘」「宸妃」。

隻有李越,不管我是答應、貴人、妃,還是廢妃——他從來不會像稱呼其他人那樣稱呼我的品級,永遠把「扶玉」掛嘴邊。

「扶玉、扶玉,醒醒……」

睜開眼,我見到寶月正探手,她是和我同屋的宮女,比我早來兩年,這幾個月對我多有照顧。

我握了握她的手。

「月姐姐,我怕是當不了值,這三五日你幫我看著,這個月的月錢我給你一半。」

她應下了,而後提起一件事——皇帝為寬慰貴妃小產,要把禦花園的花都換成貴妃喜歡的牡丹。

這幾日,禦花園一定忙得很,讓我病好了就快來。

「你是生病,但旁人乾活你不在,就覺得你躲懶,到時候捅給公公。」

「有你受的。」

她說完便離開了,我躺在榻上忍不住想,李越果然當真了。

前世,他也問過我喜歡什麼花,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喜歡的是貴妃,隨口說了句喜歡玉蘭花,他次日就安排人挪來玉蘭樹。

這年他二十五歲,生得很俊朗,看著人時眼睛泛著神采。

我甚至想,論跡不論心,如果他對我好一輩子,哪怕是為了遮掩對旁人的喜歡,那我也是願意的。

可當天,貴妃就傳了我過去,卻沒有見我。

而是讓我在她宮門外跪了兩個時辰。

那次,李越沒有為我做主,他很玩味地對我笑了笑。

「可是扶玉——」他說。

「她才是朕傾儘一切去喜歡的人。」

……

我閉上了眼,默默地念了句「如是我聞」。

曾經我不信佛,但後來一個個孩子撐不到降世,熱鬨的朝霞宮逐漸清冷,一座座金身佛像供奉在殿裡。

這樣也好,那一句句佛經記在腦中。

隻要沒人添亂。

我該如願上山。

養病的第三日,寶月下值回來,突然帶回一包糕點,她十分興奮:

「扶玉,這是貴妃跟前的夏姑姑賞的,她問我們知不知道哪個宮女叫『翠兒』。」

「宮裡有多少翠兒!我點出的人最多,夏姑姑便賞了我糕點。你說,這『翠兒』是誰?怎麼就驚動了貴妃?」

我沒有回答,手心卻捏出了汗。

03

那些被貴妃召見的宮女及時回來,轉移了寶月的注意。

她們也很莫名其妙:

「不知道啊,貴妃著人問我們叫什麼名字,在哪兒當差,何時當值?留下西六宮的,讓我們走了。」

「根本沒見到娘娘的麵,她還在養身子,隻見了旁的娘娘。」

我不知為何貴妃要找翠兒,因為李越嗎?

她留下西六宮的人,這是不是代表她找到了想找的人,而我安全了?

正想著,又聽見她們說,皇帝為貴妃種了整園牡丹,其他娘娘也派人送了東西。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湊在一起說要給貴妃獻禮,萬一呢?

萬一貴妃相中,點去鐘萃宮伺候,總比一輩子在禦花園灑掃強。

再說皇帝寵愛貴妃,若是走運,被皇帝看中,封個官女子,那也是半個主子了!

寶月問我湊不湊份子,我想了想搖搖頭。

「不了,我沒銀子。」

才入宮三個月,要花銷的地方多,份例才這麼點兒。

我不僅沒錢,還得掙銀子,打點太後宮裡那個大太監。

所以,在寶月她們湊份子時,我又默默地翻出繡繃繡帕子,這是宮女為數不多賺銀子的法子了——

用宮裡的好料子、好線,做上品繡活,托采買太監帶出去寄賣。

繡品十兩一幅,各項打點、盤剝後,宮女能到手三兩。

我記得管采買的太監是祿公公。

剛好,他和我同鄉。

我用半個月,一口氣繡了三條帕子拿去給祿公公,和他約定了分成,又說清楚了拿銀子的時間,便回去了。

這天天氣很好,我走在路上時,心情終於雀躍了一點。

重生以來,我常做噩夢,夢裡腹痛不止、身下都是血。

那七年,我不是沒和她們鬥過,不是沒恨過李越。

但是後宮裡那些女人,她們不是有家世,就是有寵愛,我有什麼?

我隻有一條命。

我拿命爭了七年,下毒、誣陷用了個遍,拚著一口氣報複回去,成為後宮聞風喪膽的宸妃。

可,我太累了。

臨死前,李越來看我,隔著一層帳紗,他指尖握在紗簾上,頓了頓。

最後,沒有掀開,他問我:「扶玉,你想要什麼,朕可以允你一諾。」

「放過我。」

我隻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什麼都沒有,最後連自己都沒有了。

如果可以——

放過我。

……

遠遠地,突然傳來一聲輕笑,年輕男子聲音低沉悅耳:

「翠兒,又見麵了。」

我循聲望去——

是李越。

04

李越站在太掖池畔高高低低的石堆上,他負著雙手,含笑望我:

「過來。」

這一瞬間,我是想逃的,可他是假侍衛,我是真宮女,還有半個月就能離開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觸怒李越。

於是,我認命地走上前,站在石堆下,仰首看他,先發製人。

「李侍衛,這個點還沒換值,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酉時方過,李越身著便服,不論是皇帝還是侍衛,都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李越的眉眼凝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解釋:

「我是禦前侍衛,時間比神武門的人自由,不和他們一起換值。」

說罷,他朝我伸出手:

「我拉你上來。」

他手掌寬厚,掌心有一層厚厚的繭子,先帝教子很嚴,李越兒時讀書、騎射很吃了番苦頭。

這樣一雙手,曾握在我的脖頸警告我:

「扶玉,再讓朕發現你對貴妃下手,絕不會像今日這樣簡單。」

「朕會掐死你。」

……

我認認真真地觀察了一下石堆,避開李越的手,提著裙擺登上去。

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的鞋,站穩後立刻縮回腳。

迎麵吹來的風裡,夾雜著太掖池的水汽。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讓你心上人看到,她一定會生氣,不肯見你的。」

李越扯了扯嘴角,似乎有話想和我說,但最後還是沒張口。

他麵向湖水,看湖麵被風吹皺,又漸漸地平靜,突然傾訴:

「她啊,是個很驕傲的人,不會為了這等事生氣。隻是我和她之間,隔著太多太多,縱我光明正大地對她好,她也隻說受不起。我對她親近一分,她便避開一分。」

「可我知道,她也不願的。」

這樣沒頭沒腦的一段話,我卻莫名其妙地聽懂了。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歪在美人榻上的嬌豔身影。

貴妃是前朝皇室用真金白銀澆灌出的花。

先帝攻破京都後,為表仁心,並沒有殺前朝皇室,而是將他們貶為庶民圈禁起來。

這位天下第一美人,自然而然地被獻入先帝後宮。

很巧的是,她進宮那天,李越無事,領了命親自來接她。

車簾掀起,李越看到她的那一瞬間,隻覺得呼吸停滯。

而她對著他垂淚:「那老皇帝比我父親還年長,若妾要伺候的是郎君……」

「該多好。」

這句話李越記了好些年,記到他繼承了先帝的皇位,也繼承了她。

他們之間隔著國仇家恨,隔著倫理綱常。

他愛她,卻不能任由她生下他的孩子,這個帶著前朝皇室血脈的孩子,易被有心人利用複辟前朝。

他令人落了她的胎,卻無可抑製地為她的將來計較——

新帝非她親生,他有母家、有母妃,會像他希望的那樣孝敬她嗎?

他擔心的,她都懂。

他靠近。

她後退。

我偏頭看向李越,狀若輕鬆地開口:

「那你就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讓她也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話說開就好啦。」

李越沒有接茬,他挑了挑眉,突然問我:

「對了,上回你說下次見麵告訴我,你是哪個殿的宮女。」

「現在該說了。」

05

我垂下頭,腦海中飛快地思考,而後答道:

「在祿公公那兒做事。」

「司設監?」李越想了想,「那裡的活很重,成天地哭訴人手不夠,你想不想換個輕快的地方?」

我很意外:「啊?」

報司設監,是因為方才去尋祿公公,見他那兒亂哄哄的,許多其他宮的人被借來這兒做事,不登記名冊,李越去找,一時半會兒也難找到。

但,我好像弄巧成拙了。

李越循循善誘:「我可以幫你調到禦前,我是禦前侍衛,你是禦前宮女。」

「有事我可以幫你。」

「如何?」

我垂下頭,「這可不行,姐姐們說宮裡吃人不吐骨頭,現在就很好了。」

李越的目光投在我臉上,他並沒有強求,甚至慷慨地解下玉佩:

「翠兒,你不必急著拒絕,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拿著它找我。」

「實在不願,也可以用它換我幫你做件事。」

「不要隨便扔了。」

他都這樣說了,我再扭捏便顯得古怪,便接過玉佩。

我伸出手,比之玉佩的清涼,掌心先察覺到的是溫熱的觸感。

他的指尖在我掌心輕輕地點了一下,再鬆開手,放入玉佩。

頭皮立時發麻,但在我抬起頭前。

李越已邁下石堆。

我看著他的背影,既覺得憤恨,又覺得莫名其妙——

這一世我不再熱心地寬慰他,甚至取了個假名避著他,他是皇帝,三宮六院有那麼多妃子,還有個心上人貴妃,他憑什麼拿這副做派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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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呼吸,想著太後壽誕,想著即將到來的自由。

下了石堆。

回了排屋。

為了確保出宮之事萬無一失,後來當值我都會在臉上抹層灰,再把眉畫粗,這樣一打眼便認不出我了。

寶月看著奇怪,問了我兩句,我含糊說不想被公公拉去做對食。

她就點了點頭。

太後壽宴前一天,是我和祿公公約定交割銀子的時間。

我是趁夜裡去的,因為同鄉的緣故,他湊了個整。

三張帕子,給了我十兩銀子。

他還說我的帕子好賣,下次多繡點給他。

我應了兩聲,暗暗地想,前世那些無所事事的時光,倒給自己練了個謀生的手藝。

人啊,總沒有白活的時日。

就這樣,我安全地等到了太後過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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