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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講得很輕。

輕得像隻是在幫鄰居收個快遞。

秦母趕緊接話:“對,就是幫孩子辦個入學。聞川可能誤會了,年輕人嘛,一聽前任就容易心裡不舒服。”

我媽的臉色已經沉下來。

“入學為什麼要用我兒子的婚房?”

秦母被問住。

季懷州輕咳兩聲,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阿姨,這件事怪我。星野從小跟著我吃苦,好不容易有個穩定機會,我沒有攔住予寧。你們要怪就怪我,別怪她。”

這話一出來,秦予寧立刻看向他,眼底多了心疼。

我看著這兩個人的默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遞刀,一個擋刀。

配合得還挺熟。

秦父皺眉看我:“聞川,這件事我們可以慢慢商量。今天叫你們來,就是不想讓誤會擴大。婚禮在即,兩家親友都已經通知,別因為一點小事傷了感情。”

我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兩頁紙,放到桌上。

“那就請各位看看這點小事。”

秦予寧臉色一變。

她伸手想拿,我先一步按住紙麵。

“予寧。”我看著她,“你既然覺得沒問題,讓長輩看一眼也沒關係。”

她的手停在半空。

溫停雪給我做的標注很清楚。

第一處:共同生活監護責任人。

第二處:醫療、教育、居住必要支出承擔條款。

秦父最先拿起文件。

他原本還帶著長輩式的鎮定,可看完那幾行字,眉心立刻皺緊。

我爸伸手接過去,隻掃了幾秒,臉色就冷了。

“秦董。”他聲音不高,“這份材料你提前知道嗎?”

秦父沒有立刻回答。

秦母湊過去看,越看臉色越慌:“予寧,這怎麼還寫了聞川的名字?共同監護是什麼意思?”

秦予寧終於開口:“隻是流程需要。真正照顧孩子的人還是我和懷州,不會讓聞川承擔太多。”

我媽冷笑了一聲。

我很少見她這樣。

她平時涵養很好,哪怕談生意遇到再蠢的人,也會留三分臉麵。今天顯然忍得辛苦。

“承擔太多?”我媽看著秦予寧,“你們準備結婚,婚房還沒住進去,先給前任的孩子安排房間。材料裡寫我兒子的名字,還要他承擔醫療教育支出。予寧,你管這叫不會太多?”

秦予寧臉色發白:“阿姨,您誤會了。我沒有想占賀家的便宜。”

我媽盯著她。

“那你想占什麼?”

這句話落下,秦家餐廳裡徹底沒聲了。

季星野被氣氛嚇到,往季懷州懷裡縮了縮。

我看了孩子一眼,把聲音壓低:“孩子先帶出去。”

季懷州立刻搖頭:“沒關係,星野很懂事。”

“他不用懂這些。”我說,“大人的賬,別讓小孩坐在桌邊聽。”

季懷州的表情僵了一下。

這時,秦家的保姆趕緊過來,把孩子帶到旁邊小廳吃南瓜粥。

季星野走之前回頭看了季懷州一眼,季懷州摸了摸他的頭,眼眶已經紅了。

等孩子離開,我才繼續說:“今天我隻問一件事。這份材料,秦予寧準備讓我在領證前簽字。婚房裡,兒童床、藥箱、入學資料已經放好。秦家現在要我當著兩家長輩的麵,接受這件事。”

秦予寧站了起來。

“聞川,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抬眼看她。

“哪句不準,你指出來。”

她嘴唇微顫。

指出來很難。

因為每一句都是真的。

秦父把文件放回桌上,臉色比剛才難看很多。他轉頭看秦予寧:“這些安排,為什麼沒有提前跟我們說?”

秦予寧攥緊手指:“我怕你們不同意。”

“你也知道我們會不同意。”

秦母急了:“予寧,你糊塗啊。懷州可憐歸可憐,你怎麼能把這事壓到聞川身上?”

季懷州忽然扶著桌沿站起來。

他的臉色很白,呼吸也有些亂:“對不起,都是我的問題。我不該回來,不該讓予寧為難。賀先生,是我給你添堵了。我現在就帶星野走。”

秦予寧立刻去扶他:“懷州,你別這樣。”

季懷州擺擺手,身體晃得更厲害。

秦母也趕緊讓保姆拿藥。

場麵瞬間亂了起來。

可我沒有動。

我看著秦予寧扶著季懷州往外走,看她臉上的焦急蓋過了剛才所有難堪。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我一眼。

我媽看著這一幕,臉色徹底冷下去。

我爸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麵,聲音不重,卻讓餐廳安靜了一瞬。

“婚禮流程先停。”

秦父猛地抬頭:“賀董,這……”

我爸看著他,語氣很平:“事情查清楚之前,兩家的喜帖不再追加,酒店和婚慶先暫停。秦董,我給你們秦家留臉,也請你們別拿我兒子當擺設。”

秦父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我站起身,拿回桌上的文件。

“我先走。”

秦予寧在門口聽見動靜,終於回頭。

她眼眶微紅,手還扶著季懷州的胳膊。

“賀聞川。”

我停下腳步。

她看著我,聲音壓著火:“你今晚滿意了?”

我沒有回答。

我隻是看了一眼她扶著季懷州的那隻手。

然後轉身出了秦家老宅。

外麵夜色很沉。

司機替我拉開車門,我坐進去,剛要關門,秦予寧追了出來。

她站在台階下,臉色冷得嚇人。

“你把家宴鬨成這樣,心裡舒服了?”

我看著她。

“你把家宴辦成認親,問我舒不舒服?”

她僵在原地。

我關上車門。

這次司機沒有等她說第二句話,直接把車開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我回瀾庭時,門口停著兩輛搬運車。

北側次臥的兒童家具已經打包好,倉儲公司的人正在做清點。藍色小恐龍姓名牌被拆下來,放進透明收納袋裡,和繪本、兒童衣架、霧化麵罩分開編號。

溫停雪站在客廳裡,手裡拿著卷尺,正和設計師說話。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襯衫,黑長褲,頭發低低束著,看起來比這套房子裡所有臨時堆進來的東西都順眼。

設計師指著北側次臥問:“賀先生,這間之後確定改成獨立辦公室嗎?”

我看了一眼溫停雪。

“按她需求改。隔音做好,書櫃留整麵牆,窗邊加一張長桌。”

溫停雪抬頭:“我隻是臨時用三個月,不用大改。”

“租金照付,方案照改。”我把一張門禁卡遞給她,“別替我省這點錢。”

她接過去,沒客氣:“行,那我要可升降桌。你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放點活人辦公,風水都能好一點。”

我扯了下嘴角。

她這人從小就這樣,欠揍得很穩定。

設計師剛要繼續確認,門口傳來急促的密碼輸入聲。

下一秒,門鎖提示音響起。

“權限失效。”

客廳裡幾個人同時停下動作。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秦予寧又輸入了一次。

“權限失效。”

第三次後,她終於開始敲門。

物業經理看向我:“賀先生……”

“開。”

門打開,秦予寧站在外麵。

她昨晚應該沒睡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可妝容依舊完整。她一眼就看見了客廳裡的搬運箱,又看見站在我旁邊的溫停雪。

她的目光停在溫停雪手裡的門禁卡上。

“你們在乾什麼?”

我沒急著回答,先讓倉儲公司的人繼續清點。

幾個工人重新動起來,紙箱被搬上推車。兒童床最後一塊護欄從房間裡撤出來時,秦予寧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走進來,聲音發緊:“誰讓你動星野的東西?”

我翻了翻清單。

“物主可以來倉庫認領。保存三十天,超期按流程處理。”

“賀聞川!”

她終於拔高聲音。

溫停雪看了她一眼,沒有插話。她把卷尺收好,站到窗邊,給設計師讓出路。

秦予寧卻沒有放過她。

“溫小姐怎麼在這裡?”

溫停雪平靜地說:“看辦公場地。”

秦予寧的視線立刻轉向我。

“辦公場地?”

我把清單簽完字,遞給倉儲負責人:“麻煩了。”

負責人帶著人離開,客廳空出一大片地方。

那間原本被改成兒童房的次臥終於露出原來的地板。淺藍色牆紙還在,隻是床撤走後,牆麵顯得有些滑稽,像一場沒來得及演完的兒童劇。

我走到門口,看著那間房。

“停雪的工作室最近租約出了點問題,樓上漏水,文件泡了一批。她臨時需要一個安靜地方辦公。我準備把這裡借給她。”

秦予寧像聽到了什麼荒唐事。

“這裡是我們的婚房。”

“昨晚之後,婚禮流程已經暫停。”

“暫停不代表取消。”

“對我來說差不多。”

她眼神一震。

我看見她喉嚨輕輕動了一下,像有很多話要說,卻被現場這些人堵住。設計師、物業、溫停雪,全都在。

她最在意體麵。

偏偏這兩天,她的體麵一直掉在地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聞川,你因為我幫星野,就故意帶溫停雪來刺激我?”

溫停雪聽到自己的名字,眉梢微動。

我看向秦予寧:“你想多了。她真有辦公需求,我真有空房。”

“她是外人。”

“季星野也是。”

秦予寧的臉白了一下。

她很快反駁:“星野隻是個孩子。”

我點頭。

“孩子都能進戶口,工作室怎麼不能進婚房?”

這句話落下,秦予寧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紅了。

她可能終於明白,被人拿自己的邏輯堵回來,滋味並不美妙。

可這才哪到哪。

過去一年,她用“孩子可憐”“懷州身體不好”“你別小氣”“隻是幫忙”這些話堵過我很多次。每一次我隻要露出一點不滿,她就會皺眉,覺得我心胸窄、計較舊情、不給她空間。

現在我隻是借出一間房,她就已經受不了了。

秦予寧看向溫停雪,語氣冷下來:“溫小姐,你應該知道我和聞川的關係。現在搬進這裡,不合適吧?”

溫停雪沒有被她壓住。

她從包裡拿出一份臨時租用協議,放到旁邊櫃子上。

“秦小姐,我隻租用辦公區,租金、水電、物業費都會按合同結算。至於你和聞川的關係,我目前看到的是婚禮暫停、房屋權限撤銷、兒童家具清退。這個狀態下,我沒發現自己哪裡越界。”

秦予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溫停雪說話這麼直接。

我倒習慣了。

溫停雪小時候就這樣,別人說她不合群,她能當場回一句“合進去降低平均智商”。那會兒大人們還說她長大要吃虧。結果她一路吃著別人吃虧長大,也算穩定發揮。

秦予寧深吸一口氣,轉回來看我。

“賀聞川,你現在做這些,除了讓我難堪,還有什麼意義?”

“有。”我說,“讓你知道,我的東西需要我點頭。”

她怔住。

我繼續說:“房子是我的,戶口是我的,婚禮需要我本人到場,監護協議需要我本人簽字。你不能一邊繞開我安排,一邊要求我配合。”

秦予寧眼裡的怒意淡下去一點,浮出來的是疲憊。

“我承認我沒有提前說清楚。”她聲音啞了些,“可你這兩天做得太狠了。長輩那邊已經很難看,懷州也被刺激得一晚上沒睡。星野早上醒來一直問,自己的小床去哪了。”

我看著她。

她每一句話裡都有別人。

秦家長輩,季懷州,季星野。

很難得才輪到我,還隻是為了指責我太狠。

我問她:“你早上見過季星野了?”

她一頓。

“懷州狀態不好,我過去看了一眼。”

“嗯。”

我沒有再接。

秦予寧像是被我的平靜刺到,忽然急了:“聞川,我隻是去確認孩子情況。我昨晚從家裡出來後,本來想找你談,可懷州突然胸悶,星野又哭,我走不開。”

“你不用跟我解釋。”

“你以前會聽我解釋。”

“以前我還會給你留門鎖權限。”

她臉色一白。

我拿起茶幾上的文件夾,遞給她。

裡麵是婚慶、酒店、攝影、婚禮場地的暫停通知。

秦予寧翻開第一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你連婚禮都停了?”

“昨晚我爸說過。”

“那是長輩在氣頭上說的話。”

“我讓助理今早正式通知了。”

她猛地合上文件夾,眼睛紅得更厲害:“賀聞川,你有沒有想過,消息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我?怎麼看秦家?”

我看著她手裡的文件夾。

“你安排季星野進瀾庭時,想過別人怎麼看我嗎?”

秦予寧張了張嘴。

這次,她沒有說出話。

手機提示音在她包裡響起。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神情立刻變得複雜。

我瞥見屏幕上的名字。

季懷州。

他還挺忙。

秦予寧沒有接,可那通電話斷掉後,消息又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我沒有看內容。

但她的臉色越來越緊。

溫停雪這時把門禁卡放到智能鎖上測試。

“滴”的一聲。

門開了。

秦予寧被那聲提示音驚得抬頭。

同一時間,她自己的手機也彈出一條物業通知。

“秦女士,您在瀾庭壹號十二棟二十一層的訪客權限已被業主移除。”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抖了一下。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把新的門禁卡交給溫停雪。

“下午讓人來量窗簾。兒童牆紙不用留,撕了。”

溫停雪點頭:“知道。”

秦予寧站在玄關處,像突然成了這個房子裡最沒有資格留下的人。

她看著我,聲音很輕:“聞川,你真的要為了一個外人,做到這一步?”

我停下腳步。

“這句話,你應該問問自己。”

她眼眶裡的淚終於掉下來。

可我沒有遞紙。

我隻是示意物業經理送客。

門關上前,秦予寧還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那份暫停通知,臉色白得像紙。

門鎖合上的聲音很輕。

可那一下,像把過去三年裡所有我替她留過的門,都一起關上了。

溫停雪搬進瀾庭的第三天,秦予寧送來的第一份禮物到了。

一塊男表,藍盤,鋼帶,專櫃經理親自捧著盒子上門,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製服的店員,陣仗很足。

我那會兒正在客廳和溫停雪看她工作室的改造圖。北側次臥的兒童牆紙已經撕乾淨,牆麵重新刷成淺灰色,窗邊擺了臨時長桌,幾箱被水泡過又搶救回來的文件摞在地上,像剛逃難成功的紙質難民。

專櫃經理站在玄關,笑得十分職業:“賀先生,這是秦小姐為您預訂的腕表,她交代一定要今天送到。”

我沒起身。

“給溫小姐吧。”

經理的笑僵了半秒,很快轉向溫停雪。

溫停雪抬頭看我:“你確定?”

“確定。”我翻過一頁圖紙,“禮物到了,總得有人簽收。”

溫停雪把簽收單拿過去,刷刷寫下名字。她的字和她本人一樣,利落得很,不給人留半點多餘想象空間。

專櫃經理臨走前,偷偷看了我一眼,估計這輩子第一次見人把未婚妻送的賠罪禮物交給另一個女人簽收。人類服務業每天都在見證奇跡,也挺辛苦。

表盒放在茶幾上,秦予寧的電話跟著打進來。

我開了免提。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前幾天軟:“東西收到了嗎?”

“收到了。”

“喜歡嗎?你之前看過這個係列,我記得你說藍盤比黑盤更特別。”

我看了一眼盒子。

她確實記住了一個點。

可惜記憶這種東西,遲到之後很難再顯得珍貴。就像一桌涼透的菜,擺盤再精致,也救不了入口那股腥味。

“溫停雪簽收的。”我說,“她說做工還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秦予寧的聲音緊了些:“為什麼讓她簽?”

“我在忙。”

“你忙到連一張簽收單都不能寫?”

溫停雪正好拿著筆從旁邊經過,聽見這句,停了一下,指了指牆麵:“賀聞川,書櫃用黑胡桃還是淺橡木?”

我看向她:“黑胡桃。”

她點頭,低頭在圖紙上改備注。

電話裡,秦予寧的呼吸明顯亂了一點。

“她還在瀾庭?”

“嗯。”

“你讓她住在那裡?”

“辦公。”

“辦公需要天天待在你的婚房裡?”

我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溫停雪把圖紙鋪到餐桌上,幾張合同壓在她手邊。那張桌子原本是我給秦予寧挑的,她說婚後偶爾可以在這裡插花,後來一直沒機會用。

現在溫停雪拿它開臨時會議,倒也沒糟蹋。

“秦小姐。”我說,“你現在用什麼身份問我?”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

她以前最擅長拿關係壓我。未婚夫、未來一家人、兩家合作、共同生活,這些詞她用起來很順手。現在婚禮暫停,房門權限撤銷,她忽然發現這些詞都沒那麼好用了。

“聞川,我隻是擔心你被她影響。”她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很多,“溫停雪和你從小認識,她對你什麼心思,你真的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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