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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馬後,卻從馬車裡扶出一個抱著男嬰的柔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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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八歲那年,爹爹班師回京。

他翻身下馬後,卻從馬車裡扶出一個抱著男嬰的柔弱女子。

爹爹當著所有人的麵對我娘說:

“雲蘅,晚娘在邊境救過我的命。”

“她懷裡的孩子是我的親生骨肉,也是侯府唯一的男丁。”

“你沒有兒子,就該自請降為妾室,把侯夫人的位置讓出來。”

我站在娘親身邊,氣得發抖。

他莫不是忘了,侯府如今的榮光全仰仗我娘。

他能娶到我娘,是他撿了天大的便宜。

如今他領著外頭的女人和兒子回來,竟要逼我娘讓位。

我悄悄鬆開娘親的手,跑出府。

宮門不讓我進,我就鑽西邊那個狗洞。

當我滿身泥灰衝到殿外時,卻被禁衛攔住。

我扯著嗓子大喊:

“皇帝叔叔!”

“侯爺要逼你的救命恩人做妾!”

1.

我爹爹裴照川今日回府,我娘說侯爺兩年征戰凱旋,是天大的喜事。

馬蹄聲停了,爹爹翻身下馬,朝馬車裡伸出手。

一個女子扶著他的手下來。

她柔柔弱弱,眼眶微紅,懷中孩子睡得正沉。

娘親愣住了。

爹爹卻牽著那女子走到娘親麵前。

“雲蘅,這是蘇晚娘。”

“西陲一戰,我身中毒箭,是她救了我。”

蘇晚娘立刻抱著孩子跪下。

“夫人別誤會。”

“晚娘從未想過與夫人相爭,隻是孩子還小,不能沒有父親。”

爹爹看著她,眼神軟得不像話。

然後,他看向娘親,聲音冷了下來。

“這孩子名叫裴安,是我的兒子。”

“你嫁入侯府多年,隻生了皎皎一個女兒。”

“我從前體諒你,從不多說,可侯府不能一直沒有男丁。”

娘親唇色一點點褪下去。

“所以呢?”

爹爹皺眉,仿佛她問了什麼不該問的話。

“晚娘既救過我,又生下裴家血脈,不能沒名沒分。”

“你讓出住院,自請降為姨娘。”

“侯夫人之位,給她。”

四周安靜了。

我聽見下人們倒吸一口涼氣。

身旁祖母卻忽然醒過神來,抱住那個男孩,連聲道:

“對,對,侯府不能沒兒子。”

“雲蘅,你向來懂事,別在這件事上犯糊塗。”

娘親慢慢抬頭。

“母親也覺得,我該讓出侯夫人之位?”

祖母有些不自在,卻仍抱緊孩子。

“你無子,這是事實。”

“晚娘再怎麼說,也為裴家添了孫子。”

“女人這一輩子,最要緊的就是相夫教子,你既做不到,就該讓一讓。”

蘇晚娘哭得更厲害了。

“老夫人,侯爺,你們別為了我為難夫人。”

“若夫人容不下我們母子,我這就帶著安兒離開。”

“我命賤,可孩子是無辜的啊。”

爹爹立刻扶起她。

“誰敢趕你走?”

他再看娘親時,眼中已經帶了厭惡。

“沈雲蘅,我本以為你識大體。”

“沒想到你連一個孩子都容不下。”

我終於忍不住了。

“孩子不是我娘生的,憑什麼讓我娘容?”

爹爹一怔,隨即沉下臉。

“皎皎,大人說話,沒有你插嘴的份。”

娘親把我拉到身後。

她的手很涼,卻握得很穩。

“裴照川,你今日要我讓位,可想過陛下知道後會如何?”

爹爹冷笑。

“這是侯府家事,陛下日理萬機,豈會管你一個婦人的位分?”

我抬頭看他。

那一刻,我明白了。

他不是忘了以前的事。

他隻是覺得,娘親這些年安分守己,便可以任他欺負。

祖母命人打開府門。

“都進去說,別讓外人看笑話。”

幾個婆子圍上來,半扶半推地把娘親往正堂帶。

蘇晚娘抱著孩子跟在爹爹身邊。

有個丫鬟諂媚地叫了一句:

“蘇夫人,小心台階。”

娘親腳步頓了一下。

我沒有跟進侯府。

趁眾人都盯著娘親時,我貼著廊柱後退了兩步。

然後轉身,撒腿往外麵跑。

2.

正堂裡發生的事,是母親的丫鬟青蕪姐姐後來告訴我的。

娘親剛進正堂,爹爹便讓管家拿出一份文書。

那文書早就寫好了。

上頭寫,沈雲蘅自覺無子,羞愧難當,自請降為姨娘,願退居偏房。

還寫她願將掌家印、正院和嫁妝田產悉數交出,供蘇晚娘撫養侯府嫡子。

娘親看完,笑了一聲。

“原來侯爺不是臨時起意。”

“連我的嫁妝怎麼分,都替我想好了。”

爹爹麵不改色。

“安兒將來要承襲侯府,花銷自然不能少。”

“你既做不了他的嫡母,拿些銀錢出來,也算全了你的體麵。”

祖母拍著桌子道:

“雲蘅,你別不知好歹。”

“你嫁進來這些年,侯府可曾短過你吃穿?”

“如今讓你為裴家香火退一步,你就推三阻四。”

娘親看向她。

“侯府沒有短我吃穿?”

“母親可還記得,三年前府裡虧空,是誰拿嫁妝填的?”

“西陲軍餉遲發,侯爺寫信回來求銀子,又是誰變賣鋪麵補上的?”

祖母臉色難看。

爹爹也沉了聲。

“夠了。”

“夫妻之間,何必把銀錢算得這樣清楚。”

娘親平靜道:

“你要拿我的東西養外頭的女人和孩子,我自然要算清楚。”

蘇晚娘立刻跪下。

“夫人別這樣說。”

“我從未惦記過夫人的嫁妝。”

“我隻是心疼安兒,他明明是侯爺的孩子,卻從小被人指指點點。”

她哭著把男孩往前推。

“安兒,快去給夫人磕頭。”

那孩子被按著跪在地上,哇地哭了出來。

祖母心疼壞了。

“造孽啊,這麼小的孩子,你也忍心逼他跪?”

娘親聲音冷了些。

“我沒有讓他跪。”

“是他母親拿他做戲。”

蘇晚娘身子一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爹爹扶住她,忍無可忍。

“沈雲蘅,你何時變得這樣刻薄?”

“晚娘救我性命,又為我生子,你不感激她,還處處羞辱。”

娘親看著他。

“她救你,是你該報恩。”

“她生子,是你們二人的事。”

“憑什麼要我交出正妻之位,替你們圓體麵?”

爹爹徹底沒了耐心。

他朝婆子使了個眼色。

“按手印。”

青蕪衝上去護娘親,卻被兩個婆子拖開。

祖母在旁邊冷聲道:

“雲蘅,你若還認我這個婆母,就別鬨得太難看。”

“女人無子,本就站不住。”

“你今日退一步,往後侯府也少不了你一口飯。”

娘親被按住肩膀,手腕被人往前拽。

蘇晚娘抱著孩子退到一旁,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夫人,我真的不想逼你。”

“可安兒還小,不能沒有名分啊。”

那邊正逼得緊。

這邊,我已經跑到了宮城外。

正門禁衛攔下我。

“何人擅闖宮門?”

我喘得胸口疼。

“我是永寧侯府的小小姐裴皎皎,我要見皇帝叔叔。”

禁衛皺眉。

“陛下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突然想起宮牆西邊有一處狗洞,被野草遮著。

我轉身就跑。

那是宮宴時,皇帝叔叔偷偷指給我的。

他那時笑著說:

“皎皎膽子大又皮實。”

“若有一天正門進不來,又想找叔叔玩,就從這裡鑽進來。”

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我趴在地上,拚命往裡鑽。

磚石劃破了我的胳膊,裙擺也撕開一道口子。

我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勤政殿跑。

內侍尖聲攔我。

“哪裡來的野孩子!”

我被禁衛擋住,隻能站在殿外大喊:

“皇帝叔叔!”

“裴照川帶外頭的女人和兒子回府,要逼我娘讓位做姨娘!”

“他說你不會管侯府家事!”

勤政殿裡,忽然沒了聲音。

片刻後,殿門猛地開了。

3.

陛下出來時,手裡還拿著奏折。

他看見我滿身泥土,胳膊上還有血,臉色一下變了。

“皎皎?”

我再也忍不住,撲通跪下。

“皇帝叔叔,救救我娘。”

“爹爹今日凱旋帶了個女人回來,還生了侯府的兒子。”

“他要我娘讓出侯夫人的位置。”

“祖母也幫著他們。”

“他們已經拿了文書,要逼我娘按手印。”

陛下周玄曜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殿內議事的大臣都不敢出聲。

我抽噎著繼續說:

“那文書還要我娘親交出全部嫁妝。”

“那個女人雖說不求名分,可府裡的丫鬟已經叫她夫人了。”

“爹爹還說,這是侯府家事,陛下不會管。”

陛下把奏折重重摔在案上。

“好一個侯府家事。”

他轉頭吩咐:

“傳大理寺少卿,傳宗正寺卿。”

“讓掌事嬤嬤帶好皎皎,隨朕出宮。”

“禦前禁軍備馬。”

有老臣遲疑道:

“陛下,此事隻是永寧侯內宅之爭,您去恐怕不妥。”

陛下冷冷看過去。

“沈雲蘅當年救朕出火場,又獻鹽鐵暗冊,才保住了朝堂。”

“朕親口許過,會護她一世安穩。”

“如今有人要逼她降妻為妾,奪她嫁妝,還拿朕的話當空氣。”

“這叫內宅之爭?”

沒人再敢說話。

陛下彎腰把我扶起來。

“皎皎不怕。”

“朕帶你去接你娘。”

馬車一路疾馳。

我坐在陛下身邊,手還在抖。

陛下讓嬤嬤給我包紮傷口。

此時的侯府正堂裡,娘親已經被逼到案前。

爹爹坐在主位,眉眼冷硬。

“雲蘅,你別耗了,沒人會來救你。”

“你若肯好好簽下這份文書,我仍會讓你留在府裡。”

“皎皎也還是我的女兒。”

娘親抬眼。

“若我不簽呢?”

爹爹臉色一寒。

“那就別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蘇晚娘忽然抱著孩子走近。

“夫人,你別怪侯爺。”

“他隻是太看重香火。”

“我知道你怨我,可孩子真的沒有錯。”

娘親往後退了一步。

“離我遠些。”

蘇晚娘卻像沒聽見,腳下一歪,整個人抱著孩子摔到地上。

孩子嚇得大哭。

她立刻驚叫:

“夫人,你為何推我?”

祖母猛地站起來。

“沈雲蘅!”

“你竟連孩子都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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