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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爸送村裡孩子上了五年學,十幾公裡路,每趟隻收一塊錢。

可鄰居還是嫌貴,實名舉報我爸非法營運。

執法隊在路口扣了駕照,罰了兩千。

周一,她照常把孩子送到我家門口,催著我爸發車:

“老張,從今天起你不收錢就啥事沒有了,快送孩子們上學去吧。”

我爸把鑰匙揣進兜裡,指了指那輛熄了火的麵包車:

“證都沒了,你們另請高明吧。”

半個月前,剛把孩子從學校接回來的我爸,收到了兩張紙。

一張非法營運處罰決定書,一張駕駛證暫扣憑證。

我爸把它們攤在搪瓷碗旁邊,飯沒動一口,肩膀往下塌著,整個人像淋過一場雨。

我媽剛端出炒洋芋,手裡盤子差點沒端住。

"兩千?"她聲音拔高了半截,翻來覆去看罰款單,手指頭抖得紙片嘩嘩響,

"送了五年孩子,怎麼突然就犯法了?"

我爸沒坐,站在桌邊:"有人實名舉報。執法隊的人在三岔路口等我,車剛停穩,證就收走了。"

我盯著那張處罰決定書上的紅章,腦子裡嗡地躥過一個人。

前天還站在我家門口跟我媽借蔥的李桂芬。

今天早上我爸出車的時候,她就站在村口石碑邊上,兩手抱在胸前,臉上帶著一種看熱鬨又心滿意足的表情。

當時我沒多想,現在全想通了。

"我大概知道是誰。"

我把凳子一推,站起來,直接出了院門。

李桂芬家在村東頭,隔著一條窄巷。沒到她家門口,遠遠就看見幾個人杵在那裡,像是消息已經傳開了,專門等著看後續。

李桂芬本人坐在自家台階上剝毛豆,見我過來,連站都沒站,揚著下巴,嘴角撇了一下。

"喲,來得挺快。"

我站在她麵前,喘息還沒平:"是不是你舉報的?"

她眼皮都不抬,手裡毛豆殼往搪瓷盆裡一丟:"是我,怎麼了?"

我氣得指尖發麻:"你還有臉問怎麼了?這五年,你家濤濤不是坐我爸車上學的?冬天結霜,山路打滑,我爸把你孫子送到校門口的時候你在乾什麼?你在被窩裡睡覺!"

李桂芬終於抬起頭,嗓門比我還高:"那又怎麼樣?做好事就能違法了?你爸沒有營運證還收了錢,收了錢就是非法營運,這是法律規定!我舉報有什麼錯?"

旁邊有個男人低聲嘟囔一句:"這話也沒毛病……"

我猛地轉頭盯過去,那人立刻把臉扭開。

我又盯著李桂芬:"你以前怎麼不說?送了五年你一聲沒吭,現在突然懂法了?"

她冷笑了一聲:"以前沒出事,不代表就是對的。你爸要是早去辦證,也不至於今天這下場,怪誰?"

我往前逼了一步:"少踩著我家裝正義。我就問你,你為什麼要去舉報我爸?你到底圖什麼?"

李桂芬甩了甩手上的毛豆皮:"我這是替大家負責。萬一哪天真出事了,你家擔得起嗎?"

我嘴唇都在抖。我想罵她,想把這五年冬天五點出門、夏天暴雨開山路、輪胎磨禿了自己換、修車錢全是自己墊的賬一筆筆甩到她臉上。

但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旁邊圍著的幾個村民,沒有一個替我爸說半句話。

享受了五年便利的人,全成了啞巴。

"夠了。"

我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的,一隻手攥住我胳膊,力道很大,指節硌著我的骨頭疼。

他沒看李桂芬一眼,也沒替自己辯一個字,隻把我往回拉。

李桂芬在身後拔高了聲音:"本來就是你家自己不守規矩,別怪別人舉報——"

我爸腳步頓都沒頓。

一直走到家門口,他才鬆開我,嗓子啞著說了兩個字:"回家。"

我看著他的臉。眼眶底下兩團烏青,嘴唇繃得很緊,下頜骨的線條因為咬牙而凸出來。

他這回是真寒心了。

這些年,我爸開那輛麵包車送孩子上學這件事,在村裡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麵包車是七年前買的二手貨,五菱宏光,前擋風玻璃右下角有一道裂紋,冬天打火要擰三四次才能著,我爸一直沒舍得修。

買來本來是想趕集的時候拉點山貨到鎮上賣,後來村裡撤了小學,孩子們要去十五公裡外的鎮中心校念書,他就開始順路帶人。

第一年沒收錢。油費、輪胎磨損全是我家墊的。

第二年,我媽實在扛不住了,私下跟幾個家長商量,一個孩子一趟收一塊錢,說是油錢意思意思。沒人反對,甚至有家長主動說"太少了,該多收點"。

但嘴上說多收,從來沒人真多給過一分。

五年下來,坐車的孩子從最開始四五個漲到十三個。淩晨五點出門,天黑了才回,遇上大霧和結冰還得繞遠路。

冬天我爸手凍得握不住方向盤,他就找了副露指手套,手指頭凍得通紅還得隨時準備換擋。

夏天暴雨衝毀路基,有一回前輪陷進泥坑裡,他一個人在雨裡墊石頭、找樹枝、推了半個小時才把車弄出來,孩子們坐在車裡嚇得直哭。

沒人幫忙推過一次。

車壞了他自己修。換刹車片、補輪胎這些小事他能對付,大毛病就開到鎮上修理鋪,修車錢全從那一塊錢裡麵摳。

五年下來他攢了一個鐵皮盒子,裡麵全是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我媽數過一次,說勉強夠兩條輪胎。

這些事,村裡每個人都知道。

沒有人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院門外就有人在說話。

我以為他們是來問我爸怎麼樣了。

拉開門栓,趙嬸站在最前麵,後麵還跟著三四個家長。她張嘴第一句話是——

"老張呢?下周一孩子怎麼辦?"

我愣了。

我爸一夜沒怎麼睡,正靠在裡屋門框上閉眼,聽到這句,眼睛睜開了。

另一個家長緊跟著說:"是啊,孩子上學是頭等大事,你趕緊想想辦法。"

我媽忍不住了,搪瓷杯往灶台上一放:"你們就沒人問一句他被罰得冤不冤?"

趙嬸擺擺手:"哎呀嫂子,這事歸這事,可孩子上學不能耽誤啊。老張,你以前怎麼送,下周一還怎麼送不就行了?"

我腦子嗡的一下。

"你說得輕巧。"我直接頂回去,"我爸都被村裡人舉報非法營運了,你還想要他繼續送?"

趙嬸臉一拉:"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我笑了一聲,那個笑比哭還難聽,"我爸被罰兩千塊,你們一句關心沒有,進門就問下周一誰送孩子。這也叫應該?"

幾個人臉色都掛不住了。

有人嘀咕:"小輩這麼衝,以後誰還敢跟你家來往。"

我更火了:"你們來往過什麼?坐了五年車,哪家幫我爸換過一次輪胎?加過一次油?出了事,誰替我爸說過一句話?"

沒人接。

正吵著,李桂芬從巷口慢悠悠走過來了。

她一出現,空氣裡的味道立刻變了。

她看了眼我爸,歎了口氣,那個歎氣假得像演戲:"老張啊,我舉報也是為大家好,免得以後出更大的事。你現在知道問題出在哪了,其實也簡單嘛。"

我冷眼看她。

她繼續說,像施舍一樣:"以後免費送。不收錢,就不算營運了。"

這句話一出,門口那幾個人的眼睛齊刷刷亮了。

趙嬸立刻接話:"對啊,這不就是個法子嘛!反正一塊錢本來也沒多少,收不收都一樣。"

"就是,孩子上學最重要。"

"老張,你吃點虧,大家記著你的好。"

我站在門口,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石板。

一塊錢是沒多少。

但那是淩晨五點摸黑起床。是十五公裡彎多坡陡的山路。是油費、輪胎、修車、保險。是大冬天手凍得發僵還得握方向盤。

是暴雨天一個人在泥坑裡推車。是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早晚。

那一塊錢,不是車費,是尊嚴。

是我爸彎著腰替全村人乾活的時候,唯一能證明他不是免費傭人的東西。

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收不收都一樣"。

我爸一直沒說話。

我側過頭看他,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慢慢攥緊了,骨節泛白。

李桂芬還在那兒裝好人:"我也是替你出主意。你看,現在不收錢了,誰還能說你什麼?大家也都方便。"

我爸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門口的人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趙嬸。趙嬸背後的周大柱。周大柱旁邊的馬秀珍。馬秀珍後麵還探著頭的兩三個人。最後停在李桂芬臉上。

趙嬸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乾笑一聲:"老張,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爸聲音很平:"你們都覺得,免費送,才合理,是吧?"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敢直接點頭。

李桂芬倒是接了:"本來鄉裡鄉親,搭把手的事嘛。"

我爸盯著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那一眼,連我看著都覺得心裡發緊。

然後他慢慢說了三個字:"行,知道了。"

說完轉身進屋,門關上了。不是摔的,是一隻手推上去,另一隻手擰上門閂。

聲音不大,但門外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趙嬸最先反應過來,抬手拍門:"老張?老張你這是什麼意思?"

裡麵沒人回她。

接下來幾天,我家門口沒斷過人。

我爸一個都不見。

他把那輛五菱宏光的車鑰匙收進了衣櫃最底下的鐵盒子裡,和那些皺巴巴的一塊錢鎖在一起。

然後每天照常去山上打理那半畝苞穀地,天黑回來,吃飯,睡覺,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來找他的人說辭各不相同,意思都一樣。

"老張,一塊錢本來就是意思意思,收不收都一樣。"

"你反正順路,帶幾個孩子也不費事。"

"總不能真讓孩子耽誤讀書吧?"

"你就當積德了。"

我媽有兩次差點鬆口。她是那種心軟的人,聽到"孩子"兩個字就扛不住。但我爸每次都坐在堂屋裡一動不動,用沉默替她擋回去。

我媽後來跟我說,她不是不心疼那些孩子,她是心疼我爸。

"你爸這輩子沒求過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圈紅了一下,又硬生生忍回去。

周三下午,村口來了個開摩托車的外村人,是隔壁黃土坡村的,給我家送前陣訂的化肥。

他卸貨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村那個送孩子上學的老張是不是出事了?我在鎮上聽人說的。"

我媽臉色變了。

消息傳得這麼遠。

到了周五,趙嬸又來了一趟。這次她沒提孩子的事,而是端了一碗紅糖水過來,說給我媽補補身子。

我媽接了碗,趙嬸就勢坐下來,繞了半天圈子,最後還是繞回那個話題:"嫂子,我也知道老張心裡委屈。但你想想,孩子們有什麼錯?鎮上那趟公交一天就一班,早上六點四十發車,到學校已經遲到了。你讓孩子走路,十五公裡山路,冬天天不亮就得出門……"

我媽沒接話,端起那碗紅糖水放回她手裡。

"趙姐,這碗糖水我喝不下。你回去吧。"

趙嬸臉一下掛不住了。

"你們一家子,怎麼都這個脾氣。"她嘴裡嘀咕著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媽靠在門框上,半天沒動。

我知道她也在扛。

這五年她何嘗不累。每天淩晨四點半起來給我爸熱飯,麵包車的保險是她賣了自己攢的兩隻母雞才湊出來的,修車的錢是她從菜錢裡一毛一毛摳出來的。

她從來沒跟任何人抱怨過。

現在被罰了兩千,他們連這個也不問,進門就催著繼續送。

我推開我媽,走到院子裡。那輛五菱宏光停在院角的苦楝樹下麵,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灰。右前輪的胎皮已經磨得快看到線了。

我繞著車走了一圈,蹲下來看底盤——鏽得不像話。排氣管用鐵絲綁著,是我爸去年冬天自己接的,修車鋪說換個新的要三百塊,他沒舍得。

這輛車,是我爸五年來唯一的夥伴。

他對它比對自己還上心。每次出車前都要檢查輪胎、刹車、水箱,風擋玻璃上有泥巴就用袖子擦,座椅上的布套是我媽用舊床單縫的,洗得發白了還在用。

現在車停在這裡,一動不動。

跟我爸一樣。

我蹲在車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個磨禿的右前輪,橡膠上全是細密的裂紋。

鐵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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