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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按他上次的檢查結果,T2N1,如果三周內不做手術,腫瘤繼續進展,很可能升級到三期。到時候即使手術,預後也差很多。"

"如果完全不治呢?"

"半年到一年。"

我站起來,"謝謝張主任。"

出了診室,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上了五樓,神經內科病房。

林德厚躺在病床上,右半邊身子動不了,嘴歪著,說話含含糊糊。

王秀蘭坐在床邊,眼睛又紅又腫,看到我愣了一下。

"念慈,你來了。"

"伯母,我來看看爸。"我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手術安排上了嗎?"

"安排了,後天。"王秀蘭擦了擦眼淚,"就是這個錢……"

"正陽跟我說了。"

"你看你們都離婚了,本來不該找你開口的……"

"沒關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把準備好的銀行卡放在她手裡,"裡麵有八萬,密碼是小棠生日。"

"念慈!"王秀蘭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淚又湧出來了。

"先用著,不夠再說。"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林德厚。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我,嘴巴動了動,說不出完整的話。

但我看懂了口型。

"謝謝。"

"好好養病。"我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出了病房,在電梯口碰見了林巧巧。

她手裡提著保溫桶,看到我先是一怔,然後撇了下嘴。

"你來乾什麼?"

"來看你爸。"

"哦。"她按了電梯,沒什麼好臉色,"我哥說的借錢的事——"

"錢已經給你媽了。"

她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下。

"那……謝了。"

"不用。"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關上之前,我看到林巧巧站在走廊裡,低頭翻手機。

大概是在給林正陽發消息。

"錢到手了。"

我倒要看看,這八萬塊錢,有多少真正花在了林德厚的手術上。

五天後,林德厚的手術做了。

手術很成功,但後續康複還需要很長時間。

林正陽在醫院露了兩天麵,就消失了。

王秀蘭一個人在醫院陪護,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林巧巧來了一趟,留了一桶排骨湯就走了。

倒是我,隔兩天去一趟,幫王秀蘭搭把手,跑跑腿,買買藥。

王秀蘭好幾次拉著我的手說:"念慈啊,委屈你了。"

我說沒有。

"你跟正陽的事……唉。"她欲言又止。

"已經過去了。"

第十五天。

林德厚出院那天,我去醫院幫忙辦手續。

在繳費窗口排隊的時候,前麵一個護士在跟同事聊天。

"誒你聽說了嗎,消化內科那個拒絕複查的患者,張主任氣壞了。說再不來,過了這個月就真沒救了。"

"哪個患者?"

"姓林,男的,三十五六歲。他老婆之前來找過張主任,後來一直沒下文。"

我聽到這段對話的時候,手裡正好攥著林德厚的出院小結。

手指收緊了一下。

護士沒注意到我,繼續說:"張主任讓人打了好幾次電話,那個患者說自己沒病,還把電話掛了。"

"那還能怎麼辦?總不能按著頭讓人治吧。"

"誰說不是呢。"

我辦完手續,折回病房。

林正陽來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跟王秀蘭說話,身邊站著錢美琪。

她的肚子比半個月前又大了一圈,穿了件淺粉色的大衣,化了淡妝,看起來確實年輕漂亮。

比我年輕,比我漂亮。

我承認。

林正陽看到我,表情僵了一下。

"念慈,你也在啊。"

"幫忙辦出院的。"我把單據遞給王秀蘭,"伯母,手續都好了,隨時可以走。"

錢美琪在旁邊好奇地打量我。

林正陽介紹了一句:"這是……小棠她媽。"

不是"我前妻",也不是"蘇念慈"。

是"小棠她媽"。

一個功能性稱謂。

錢美琪笑了笑:"你好,我是錢美琪。"

"你好。"我也笑了笑。

一切看起來都很體麵。

但我的目光快速掃過林正陽的臉。

十五天不見,他瘦了。

不是那種好看的清減,是一種不健康的消瘦。臉頰凹下去一點,顴骨突出來一點。

膚色也有些發黃。

我收回目光,心裡的某根弦微微震了一下。

張主任說的一兩個月窗口期。

快過去了。

我沒有多留。

跟王秀蘭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電梯裡隻有我一個人。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棠昨天說的話。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他答應過年來看我的。"

過年。

還有不到兩個月。

他能不能撐到過年?

我不知道。

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路過停車場,看到林正陽的車還停在那裡。

我走過去的時候,聽到車裡有爭吵的聲音。

"你跟她什麼關係?離都離了還來獻殷勤?"是錢美琪的聲音。

"她來照顧我爸,我總不能趕人走吧。"

"你媽不會照顧啊?你妹不會照顧啊?非得讓前妻來?你讓我的臉往哪放?"

"你小聲點。"

"我不。我懷著你的孩子,天天在月子中心一個人待著,你倒好,讓前妻幫你家跑前跑後。外人看了怎麼想?以為你們還有什麼呢。"

"別胡說。"

"那你讓她以後別來了。"

林正陽沉默了幾秒。

"行。"

我沒再聽下去,繞了條遠路走了。

回到家,小棠已經被陸姐接回來了,在客廳拚積木。

"媽媽!"她舉起拚好的小房子給我看,"陸姐姐教我拚的。"

陸姐在廚房熬粥,聽到聲音探出頭來。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去醫院辦了個事。"我把包放下,換了拖鞋,走進廚房壓低聲音說,"陸姐,林正陽今天帶那個女人去醫院了。"

"光明正大的?"

"嗯。當著他媽的麵介紹的。"

陸姐攪粥的手停了一下。

"他媽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看著挺習慣的。"

"好家夥。"陸姐把火關了,"也就是說,從頭到尾就你被蒙在鼓裡?公公婆婆小姑子,全都知道他有外麵的人,配合他演了一出戲來騙你離婚?"

"差不多。"

"念慈,你說你之前在網上發那些視頻,是不是也早想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讀懂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攤牌?"

"不急。"我打開手機,翻到一個備忘錄,上麵記著日期和事件,"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那什麼時候是最好的時機?"

"等他知道自己真的有病的時候。"

陸姐擰著眉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不打算救他?"

"我救過。"我關上手機,"三次。一次托趙磊勸他體檢,一次給醫院留了他的聯係方式催他複查,一次當麵讓他保重身體。"

"他不聽。"

"不是他不聽。是他身邊的人不讓他聽。"

"那現在呢?"

"現在?"我從鍋裡盛了碗粥,吹了兩口,"現在輪到他自己麵對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林正陽站在我麵前,穿著他結婚那天的西裝。他說:"念慈,我錯了。"

我說:"我知道。"

然後他就不見了。

第十八天,事情出現了我沒預料到的變化。

下班回家的路上,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蘇念慈女士你好,我是市一院張建國主任。"

"張主任,您好。"

"林正陽今天來了。"

我腳步一頓。

"來複查了?"

"不是複查。他是來急診的。"張主任的語氣很沉,"腹痛、嘔血,今天下午送來的。我給他做了全麵檢查。"

我的手開始發涼。

"結果怎麼樣?"

"T3N2M0,三期了。"張主任停了一下,"比上次進展了很多。錯過了最佳手術窗口。"

我靠在路邊的欄杆上,閉上了眼。

"還能治嗎?"

"可以嘗試新輔助化療,縮小腫瘤之後再評估能不能手術。但成功率比之前低了很多。二十到三十之間。"

"他知道了?"

"知道了。一開始他不信,以為是我們搞錯了。後來看到影像片子,當場就……"

張主任沒說下去。

"謝謝您告訴我。"

"蘇女士,你們雖然離婚了,但這個事情……他現在情緒很不穩定。身邊那個女同誌好像也不太能安撫他。你如果方便的話——"

"我明白了。"

我掛了電話,在路邊站了很久。

十八天。

從拿到真正的診斷書到現在,整整十八天。

他終於知道了。

但是以最壞的方式。

他以為自己身體好好的,以為那份假的四期診斷書隻是用來騙我的工具。

結果老天開了個玩笑,給他來了個真的。

我沒有去醫院。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現在去了,他會怎麼想?

他會以為我幸災樂禍。

或者更糟,他會以為我早就知道了。

他確實應該這麼想。因為我確實早就知道了。

但這個真相現在不能暴露。

不是為了保護我自己。

是因為如果他知道我早就拿到了他的真實報告,知道了還不告訴他,那他現在這個狀態——三期,錯過最佳治療時間——他會把所有的恨都轉嫁到我身上。

他不會反思自己為什麼偽造診斷書,為什麼出軌,為什麼拒絕複查。

他隻會記住一點:前妻知道真相卻沒說。

所以我不能去。

至少不能主動去。

第十九天。

手機響了,是王秀蘭。

"念慈!正陽住院了,真的查出胃癌了!不是什麼晚期,是三期,醫生說還有希望治!"

她的聲音又哭又笑。

"那太好了,趕緊治啊。"我的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震驚和關切。

"可是……"她突然卡住了。

"可是什麼?"

"錢不夠。化療加手術,醫生說起碼要三四十萬。正陽手裡沒什麼錢了,我們老兩口也剛花了一大筆治他爸的病……"

"那個女人呢?錢美琪?她不是一直跟正陽在一起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她說她也沒錢。"

"她家裡呢?"

"她家是外地的,農村的。"

"那正陽的朋友呢?趙磊他們?"

"趙磊借了兩萬,其他人……一聽說是癌症,都躲了。"

王秀蘭哭了起來。

"念慈,你能不能再幫幫正陽?哪怕借點也行?他是小棠的親爸啊。"

我閉了一下眼。

"伯母,上次那八萬還沒還我呢。"

"我知道,我知道。等正陽好了一定還你。"

"我現在一個人帶小棠,藥房的工資也就那麼點。手頭真的緊。"

"念慈……"

"容我想想。三天後給你答複。"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小棠跑過來,爬到我腿上。

"媽媽你怎麼了?"

"沒什麼,媽媽有點累。"

"那我給媽媽捶背。"

她軟綿綿的小拳頭在我背上敲了幾下,力氣小得像撓癢。

我抱緊了她。

這一刻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十天,我發了第三條視頻。

畫麵是我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

沒露正臉,隻拍到了下半張臉和雙手。手裡攥著一張繳費單。

文字寫的是:

"前夫的癌症確診了。不是晚期,是中期。可以治。但他沒錢了。他的新女朋友也沒錢。來找我借。我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親媽媽,之前已經借了八萬。現在他又開口了。"

"他當初騙我說是癌症晚期沒治了要跟我離婚,我信了。結果根本不是晚期。他偽造了診斷書。他真正想做的是甩開我,好去跟懷了他孩子的女人在一起。"

"他以為自己沒病。結果他真的有病。而且因為他自己拒絕治療,拖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該不該再借錢給他?"

發完之後,我放下手機。

這條視頻,八小時之內播放量破了兩百萬。

評論區像開了鍋。

之前那些說"好丈夫""嫁給愛情"的人,全變了臉色。

"什麼?偽造的??這男的是個人嗎?"

"笑死,出軌的渣男裝絕症騙離婚,結果自己真的得了癌症,這是天意吧。"

"別借。一分錢都別借。當初騙你的時候,可沒見他心軟。"

"姐妹清醒點,你欠他什麼?他欠你的還沒還清呢。"

"坐等反轉,這個故事已經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也有人替林正陽說話:

"不管怎麼說,那是孩子的親爸。看在孩子份上借點吧。"

但這種評論立刻被淹沒了。

點讚最高的一條評論說:"他出軌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孩子?偽造診斷書騙離婚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孩子?"

我沒有回複任何評論。

視頻的傳播速度遠遠超過我的預期。

第二天,本地幾個大V都轉了。

有個法律博主還拍了一條分析視頻,說偽造診斷書騙取離婚涉嫌欺詐,可以申請撤銷離婚協議中的財產分割條款。

這條法律分析視頻的點讚比我的原視頻還高。

更要命的是,有人在評論區認出了市一院。

"這不是我們市的一院嗎?消化內科的張建國主任?"

"有沒有人知道這個姓林的是誰?"

網絡的力量是可怕的。

第二十一天下午,林正陽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的聲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沉重,而是真正的——恐懼。

"念慈,我出事了。"

"我知道了,王阿姨跟我說了。"

"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他頓了一下,"你是不是在網上發了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別裝了。我朋友給我看了,那個視頻,是你發的吧?"

我沒有否認。

"是我發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十秒。

"你為什麼這樣做?"

"我在問網友意見,該不該把錢借給你。"

"你——"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你覺得我應該借嗎?"我的語氣很平靜,"你偽造診斷書騙我離婚,好去跟懷孕的女朋友在一起。現在你真的病了,你的女朋友幫不上忙,你回頭來找前妻借錢。林正陽,你覺得這個事兒放到任何人麵前,任何人會覺得我應該借?"

"我沒有……"

"你沒有什麼?沒有偽造診斷書?趙磊幫你找他姐夫開的,消化內科的章是真的,分期和病理描述是假的。你要不要我把兩份診斷書放在一起發出來?一份你給我看的,一份我從醫院拿的?"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很長的安靜。

長到我以為他掛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離婚之前。"

"你——"

"對,我在離婚之前就知道你偽造了診斷書。也知道你出軌了。也知道錢美琪懷了你的孩子。也知道你的真實病情是二期,不是你給我看的四期。"

"你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簽字?"

"因為你要走。"我說,"一個已經決定走的人,留是留不住的。何況你的病,你不治,我按著你的頭也治不了。你拿假的診斷書騙我,是想讓我以為你已經沒救了,好讓我死心。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是真的有病。你的真實報告在我手裡,我看了,二期。我讓趙磊勸你去體檢,你不去。我讓醫院給你發複查通知,你不理。你身邊所有人都在幫你演這出戲,沒有一個人在乎你是不是真的在生病。"

"包括你那個錢美琪,包括你爸你媽你妹,沒有一個人想到去確認你的真實身體狀況。他們在乎的是把我踢走,讓她上位。"

"你……"林正陽的聲音在發抖。

"你現在三期了。從二期拖到三期,用了不到一個月。張主任說最佳手術窗口已經過了。如果當初你聽我的話,哪怕聽趙磊一句話,去醫院做個檢查——"

"夠了。"

"你自己選的路,林正陽。每一步都是你選的。"

我掛了電話。

手放下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我以為自己會很爽。

但沒有。

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空洞。

掛完電話的第二天,事情開始失控。

不是我的失控,是林正陽那邊。

先是趙磊給我打電話,說林正陽知道真相後情緒崩潰了,在病房裡摔了東西,把錢美琪嚇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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