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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卻用手擋住門框。

“你離開公司,真以為方總會跟著你走嗎?”

“我從沒要求他跟我走。”

“沒有公司平台,你什麼都不是。”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高誌強也說過同樣的話。

“既然我什麼都不是,你們為什麼一次次來找我?”

李浩的臉一下漲得通紅。

他抱緊電腦,轉身衝下樓。

除夕前兩天,我沒有再處理工作消息。

我陪母親去醫院複查,又帶女兒買了她喜歡的紅圍巾。

那袋大米被蘇晴拆開,煮出的第一鍋飯很香。

母親嘗了一口,笑著說米沒有錯。

我點點頭。

錯的從來不是獎品,而是把人的付出當成笑話。

複工當天,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公司。

辦公區看似熱鬨,看到我進門後,交談聲很快低了下去。

劉凱站起來想打招呼,又在高誌強辦公室門打開時坐了回去。

孫蓉把我帶進小會議室。

桌上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處罰通知,一份是新的聘用協議。

“高總的意思是,你可以自己選。”

我先拿起處罰通知。

上麵寫著消極交接、拒絕配合、造成重大項目風險。

“遠海已經簽鼎盛了?”

“還沒有,合同壓著沒蓋章。”

“那重大損失從何而來?”

孫蓉避開我的目光。

“隻是風險,不是實際損失。”

我放下通知,又翻開聘用協議。

職位從項目經理升為營銷副總。

月薪是原來的五倍,另有年度利潤分紅。

高誌強推門進來,臉上沒有了那晚的怒氣。

“這是我能給你的最高條件。”

“隻要你留下,處罰通知當場作廢。”

我把協議從頭看到尾,在最後一頁停了幾秒。

“李浩呢?”

“調回銷售部,獎金不追回。”

“遠海項目仍由我負責?”

“不隻是遠海,三個核心項目都交給你。”

“所以你不是認可我的價值,隻是項目停了,需要我救場。”

高誌強拉開椅子坐下。

“結果都一樣,你拿到錢,公司保住客戶。”

“老陳,成年人別總揪著那袋米不放。”

我從公文包裡拿出離職申請,推到他麵前。

“米能扛回家,委屈不能扛一輩子。”

“這份協議,我不簽。”

高誌強盯著我的簽名,整個人愣在原地。

會議室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前台推門進來,神色慌張。

“高總,遠海的方總,還有宏達和錦華的負責人都到了。”

“他們說今天不是來談續約。”

“他們點名要見陳經理,還帶來了一份聯合聲明。”

07

高誌強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麵劃出刺耳的聲響。

“聯合聲明是什麼意思?”

前台搖了搖頭。

“他們沒有說,隻說必須當麵見陳經理。”

高誌強看向我,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

“是你把他們叫來的?”

“我今天剛到公司,比你知道得還晚。”

他顯然不信,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話。

孫蓉低聲提醒。

“人已經在接待室了,讓他們等太久不合適。”

高誌強把我的離職申請扣在桌上。

“這件事處理完,我們再談。”

“我已經沒有什麼需要談的。”

“陳默,你現在還是公司員工。”

“所以我會做好離職前的正常交接。”

我拉開會議室的門,高誌強快步跟了上來。

辦公區的同事紛紛低下頭,假裝盯著電腦屏幕。

劉凱悄悄看了我一眼,眼裡既有擔心,也有期待。

接待室裡坐著三個人。

遠海的方海成坐在正中,宏達的采購負責人鄭明遠和錦華的運營總監羅慶坐在兩側。

桌上擺著三份文件,每一份都蓋著各自公司的印章。

我進門後,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方海成先伸出手。

“陳經理,好久不見。”

“方總,鄭總,羅總,讓各位久等了。”

高誌強搶先走到桌邊。

“三位今天過來,是項目上有什麼新要求嗎?”

方海成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我。

“陳經理,我們聽說你不再負責原來的項目,想向你本人確認。”

“公司已經安排了新的負責人。”

羅慶皺起眉。

“那你接下來負責什麼?”

“我今天正式提交離職。”

這句話落下,接待室裡靜了幾秒。

鄭明遠最先轉過頭。

“高總,這麼重要的人事調整,為什麼沒有提前通知我們?”

高誌強勉強擠出笑容。

“內部崗位調整還在協商,陳默隻是暫時有些想法。”

我把話說得更明白。

“不是暫時,我已經決定離開。”

方海成點點頭,把桌上的文件推到高誌強麵前。

“既然這樣,我們的聯合聲明正好可以正式提交。”

高誌強低頭翻開第一頁,臉色很快變得難看。

聲明寫得十分清楚。

三家公司此前選擇續簽,不隻基於價格和品牌,更基於項目團隊的穩定性。

如果我徹底退出相關業務,他們將重新評估合作風險,並暫停新一年度合同。

高誌強把文件重重合上。

“商業合作應該針對公司,而不是依賴某一個員工。”

鄭明遠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道理是這樣,可去年那批設備出了問題,是陳經理連續三晚守在倉庫解決的。”

“我們找的是能辦事的人,不是隻會在合同上蓋章的公司。”

羅慶也開了口。

“錦華係統上線時,你們技術部說要延期十五天。”

“陳經理帶人把流程拆成四段,最後隻晚了兩天。”

“高總,如果這樣的人都留不住,我們很難相信後續服務。”

高誌強的手指緊緊壓著文件邊緣。

“陳默的待遇問題,公司已經提出了解決方案。”

方海成看向桌上的新聘用協議。

“五倍工資?”

高誌強的眼神一變。

“方總怎麼知道?”

“剛才進門時,你們員工正在議論。”

方海成語氣平淡,卻讓高誌強更加難堪。

“如果一個人的價值,需要等到客戶停下項目才被看見,那不是待遇問題。”

“是管理出了問題。”

門外有人停住腳步,接待室的玻璃上映出幾道模糊的人影。

高誌強壓低聲音。

“各位今天來,是想替我的員工出頭?”

“我們隻對自己的項目負責。”

方海成把合同首頁放到桌上。

鼎盛實業的名字依舊印在簽約方一欄,但公章位置空著。

“這份合同今天下午五點前有效。”

“遠海可以繼續等,也可以立刻換合作方。”

“決定權不在陳經理手裡,在高總手裡。”

高誌強盯著那處空白,額角漸漸滲出汗。

他轉向我,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

“老陳,你先表個態。”

“隻要你說願意留下,今天所有問題都能解決。”

我沒有碰那份協議。

“高總,客戶不是籌碼,我也不是。”

“你現在讓我留下,是因為尊重我,還是怕他們離開?”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就在這時,李浩推開接待室的門。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郵件,聲音發顫。

“高總,另外兩家客戶也發來通知。”

“他們要求暫停項目付款,等陳哥的去留確定後再談。”

08

高誌強一把奪過郵件,快速掃了兩遍。

“他們從哪裡知道陳默要走?”

李浩抿著嘴,不敢回答。

接待室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孫蓉連忙過去把門關嚴。

高誌強把郵件拍在桌上。

“陳默,你私下向多少客戶透露過離職消息?”

“一個都沒有。”

“那他們為什麼同時發通知?”

鄭明遠放下茶杯,語氣冷了幾分。

“高總,行業沒有你想的那麼大。”

“今天早上貴公司撤換項目負責人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幾個合作群。”

羅慶接著說。

“客戶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

“一個合作十二年的老員工突然被撤下,誰都會問一句原因。”

高誌強盯著李浩。

“誰把內部消息發出去的?”

李浩的臉白得沒有血色。

“不是我。”

方海成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高總,我們不是來追究消息來源的。”

“我們隻想知道,接下來誰能保證項目穩定。”

高誌強立刻指向我。

“陳默可以保證。”

“我不能。”

我這一句說得不重,卻讓他徹底沉下臉。

“公司開出五倍薪水,還給你副總職位,你究竟有什麼不滿意?”

“條件很好,但來得太晚。”

“晚幾天就不能接受?”

“不是晚幾天。”

“是晚了十二年。”

我看著他放在桌上的手。

十二年前,那隻手拍過我的肩,承諾大家一起把公司做大。

如今同一隻手把處罰通知和聘用協議擺在一起,逼我從中選擇。

我把處罰通知推到三位客戶麵前。

“就在十分鐘前,公司還認定我消極交接,造成重大風險。”

“隻要我簽新協議,這份處罰就立即作廢。”

“各位覺得,我該相信哪一份?”

方海成沒有去碰文件,隻看了高誌強一眼。

鄭明遠搖了搖頭。

“獎罰不是用來談條件的。”

羅慶的語氣更直接。

“連自己員工都無法信任的企業,讓客戶怎麼放心?”

高誌強伸手收回處罰通知。

“這是公司內部的管理文件,不能代表最終意見。”

我點了點頭。

“所以我不想再把未來交給隨時會變的最終意見。”

高誌強突然起身,把我拉到接待室角落。

“老陳,我們認識十二年,非要當著客戶讓我下不來台?”

“那袋米發下來的時候,你想過我下不下得來台嗎?”

“我承認,那件事處理得不妥。”

“隻是不妥?”

他避開我的目光,聲音壓得更低。

“年終獎名單是幾個部門一起定的。”

“你去年底薪和提成已經很高,再發大額獎金,其他管理層有意見。”

“所以你們用一袋米平衡人心?”

“我原本想年後單獨補給你。”

“補多少?”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繼續問。

“如果遠海正常續約,你會補嗎?”

高誌強的臉色一點點漲紅。

“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對我有。”

“因為我要知道,自己留下以後,還會不會再扛第二袋米。”

他的嘴唇緊緊抿住。

答案依舊沒有說出口。

我轉身回到桌邊。

“方總,鄭總,羅總,感謝三位認可我。”

“但我離職是個人決定,不希望各位用合同替我施壓。”

“你們可以繼續選擇原公司,也可以選擇其他供應商。”

“隻要符合企業利益,我都尊重。”

方海成看了我很久。

“你不怕我們留下以後,你什麼都得不到?”

“客戶願意來這一趟,我已經得到了尊重。”

鄭明遠輕輕點頭。

“我們今天沒有白來。”

羅慶把聯合聲明重新收進文件夾。

“既然陳經理態度明確,剩下的就是我們和貴公司的事。”

三個人先後站起身。

高誌強趕緊攔住方海成。

“遠海的合同,我們可以降價百分之八。”

方海成停下腳步。

“我缺的不是這點價格。”

“那你要什麼?”

“一個真正能對項目負責的人。”

“李浩也可以負責,公司還會增加技術團隊。”

李浩站在門邊,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明顯縮了一下。

方海成轉頭問他。

“李經理,我們新一年的第一批設備什麼時候驗收?”

李浩的喉結滾動了兩下。

“二月底。”

“合同寫的是三月十二日。”

“我記錯了。”

“售後駐場需要幾個人?”

李浩額頭冒出細汗。

“四個。”

“是九個。”

兩個問題之後,屋裡再沒有人替他說話。

李浩低下頭,忽然把手裡的郵件放到桌上。

“高總,這個項目我確實接不了。”

“獎金我會想辦法退回去。”

高誌強猛地轉身。

“現在不是你說退就退的時候。”

李浩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年終獎評審會上,陳哥原本不是一袋米。”

“財務最初給他核定的獎金,是六十二萬。”

09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浩身上。

高誌強的臉色由紅轉青。

“你胡說什麼?”

李浩向後退了半步,卻沒有閉嘴。

“獎金初審表是我替孫經理送去財務的。”

“陳哥的項目回款、續約率和利潤貢獻排在第一。”

“六十二萬是按製度核算出來的數字。”

孫蓉臉色驟變。

“李浩,你隻看過初審表,不了解後麵的調整。”

“那就請孫經理說說,為什麼會從六十二萬調成一袋米。”

孫蓉張了張嘴,看向高誌強。

高誌強重重拍了一下桌麵。

“客戶還在這裡,你們想把公司變成菜市場嗎?”

方海成沒有離開的意思。

“既然涉及項目負責人穩定,我們願意聽完。”

鄭明遠重新坐下,羅慶也把文件夾放回桌麵。

高誌強再想趕人,反而顯得心虛。

他咬了咬牙,轉頭訓斥李浩。

“沒有定稿的表格也能拿出來說?”

“公司根據整體經營情況調整獎金,有什麼問題?”

李浩的聲音仍在發抖。

“調整可以,但為什麼隻有陳哥被這樣調整?”

“因為他去年已經拿了高額提成。”

“我的提成也不少,獎金卻是十八萬八。”

“你的新客戶開發數量比他高。”

“那三個客戶都是陳哥分給我跟進的。”

這句話一出,門外傳來一陣壓不住的議論。

劉凱推門走了進來。

“我可以證明。”

高誌強怒視著他。

“誰讓你進來的?”

“宏達的前期聯係、錦華的需求對接,還有安泰的第一版方案,全是陳哥做的。”

“後來公司為了讓新人有業績,才把客戶名字轉到我們名下。”

劉凱站到李浩旁邊,手指緊張地攥成拳頭。

“我拿六萬獎金時沒說,是因為我占了便宜。”

“可現在要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陳哥,我做不到。”

外麵又有兩個項目組員工走了進來。

有人拿著會議紀要,有人拿著舊版考核表。

他們沒有大聲指責,隻把材料一份份擺上桌。

每一頁都記錄著我做過的工作。

淩晨處理故障的簽到表,追回尾款的郵件,替其他項目補救的審批單,還有我主動放棄署名的方案。

這些東西原本散落在不同部門。

當它們被放到同一張桌上,才拚出那袋米背後的荒唐。

孫蓉低聲說。

“陳默,這些貢獻公司從來沒有否認。”

“隻是管理層認為,你的客戶資源過於集中,需要適當削弱個人影響。”

我看向她。

“所以先撤項目,再壓獎金?”

“這是為了降低經營風險。”

“把熟悉項目的人換掉,才是在製造風險。”

孫蓉沒再說話。

高誌強把初審表抓到手裡,揉成一團。

“夠了。”

“公司怎麼分配,不需要向每個人解釋。”

“你們拿著工資,就該服從安排。”

劉凱的臉漲得通紅。

“那考核製度還有什麼用?”

“製度是公司定的,也可以由公司調整。”

我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紙團,慢慢展開。

六十二萬的數字被揉得變了形,卻依舊清晰。

“高總,你那晚拿五十萬來我家,是因為覺得足夠補償我。”

“現在看來,連製度核定的獎金都沒有補齊。”

“你不是想補償。”

“你隻是想用更少的錢,保住幾個快停下的項目。”

高誌強呼吸越來越重。

“你已經決定離職,還翻這些舊賬做什麼?”

“我可以不要獎金,但我要一個公開說明。”

“說明什麼?”

“說明那袋米不是我的年度考核結果。”

“說明我沒有拒絕正常交接,也沒有破壞遠海續約。”

“再向所有參與項目的人公布真實的工作記錄。”

高誌強冷笑起來。

“你想讓我當眾向你道歉?”

“做錯了事,道歉很難嗎?”

“陳默,別把事情做絕。”

“事情不是我做絕的。”

方海成抬手敲了敲桌麵。

“高總,下午五點前,遠海需要正式答複。”

鄭明遠也把暫停付款通知放到他麵前。

“宏達等同樣的答複。”

羅慶沒有說話,隻把手機屏幕轉向眾人。

錦華管理層剛剛通過決議,項目已經進入重新招標程序。

高誌強盯著三份文件,胸口劇烈起伏。

幾秒後,他忽然看向我。

“好,我可以公開說明,也可以補發六十二萬。”

“但你必須撤回離職,繼續負責全部項目。”

我搖了搖頭。

“道歉不是交易,澄清也不是留人的條件。”

“那你什麼都別想得到。”

“我今天來,本來就不是為了得到什麼。”

我收起離職回執,準備離開接待室。

高誌強卻突然擋在門前。

“陳默,你以為辭職手續辦完,就能馬上去鼎盛?”

他從孫蓉手裡接過一份密封文件,直接摔在桌上。

“你十二年前簽過競業協議。”

“按照上麵的條款,兩年內,你不能進入任何同行企業。”

“隻要我不同意解除,誰敢用你,誰就得和公司打官司。”

10

我看著桌上的密封文件,沒有伸手。

十二年前簽過的文件很多,我記得那份競業協議。

當時公司隻有十幾個人,高誌強說這是融資需要,讓幾個老員工一起簽字。

協議一式兩份,可屬於我的那份始終沒有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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